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21. 道别
    翌日晨起,宋新好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昨夜看书看到太晚,梦里都是奇山异水,耳边盘旋着何文瑞讲过的那些故事。

    她少有这般贪看闲书至深夜的经历,指尖抚过书脊,略一思忖,将那本《烟霞游记》小心地收进了书囊。

    学宫里。

    张庭芳早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宋新好空荡的座位。

    昨日那把伞是郁胥送来的。

    不,准确地说,是郁胥替人送来的。

    伞柄附着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切”字。

    这字迹,这语气……除了宋新好,还能有谁?

    张庭芳心里别扭得厉害,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床,早早来到文心班,趁没人把伞放回了宋新好的桌里。

    那张纸条被她塞在书里,眼不见心不烦。

    宋新好休沐的时候肯定见过钟统了。

    但她昨日来学宫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喜色,也没有失落。

    难道她也吃了闭门羹?还是说钟统已经答应收她做学生?

    张庭芳忍不住偷偷观察她。

    和往常一样,宋新好早课认真听讲,下课后与谢妙意说笑,午休时独自坐在窗边看书。

    张庭芳假装路过,余光扫过扉页上的字:

    《烟霞游记》。

    不是课业,不是经史,是一本闲书。

    张庭芳皱眉,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面前的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课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书坊。

    “有没有《烟霞游记》?”

    张庭芳莫名心虚,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掌柜的从架子上抽出一本递给她。

    付了钱,她把书包好塞进书囊里,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张庭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开第一页。

    “……自钱塘入海,水天一色,浩渺无际。远山如黛,近渚如螺,渔舟往来,鸥鹭翔集……”

    张庭芳看了两行,打了个哈欠。

    这不就是写景吗。

    她又翻了几页,眼皮开始打架。但想到宋新好也在看这本书,她咬了咬牙,坐直身子,一字一句地开始读。

    ……

    是夜,陆祺等到宋新好睡熟,才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

    陆府后院的歪脖子树还在,他这次没爬,蹲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先听到的是陆慎之低沉的声音,

    “今日我累了,你自己走。”

    “可我怕黑。”

    “……我陪你走一圈。”

    陆祺从墙根下探出脑袋,正对上一个玄色衣角。

    陆慎之低头看见那团白毛,脚步一顿。

    “陆祺”也看见了,眼睛亮起来:

    “小狗狗!”

    陆祺:“……”

    陆慎之太阳穴跳了跳。

    “回去睡觉。”他说。

    “可是——”

    “听话。”

    “陆祺”缩了缩脖子,又看了陆祺一眼,磨磨蹭蹭地转身走了。

    陆祺跟着他爹的脚步进了书房,他左右看看,伸出爪子,蘸了砚台里未干的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

    “前日遇袭,曾复人身,片刻。”

    陆祺抬起爪子甩了甩,继续写:

    “郁离递信,明夜亥时,郁府后门,言明真相,可归本形。”

    写完,他抬头看向父亲。

    陆慎之盯着那几行名副其实的狗爬字,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郁山明确实暗中与保守派往来日密。而且……还很关注‘陆祺’的动向。”

    如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他儿子陆祺中邪后疯疯癫癫,但郁山明着实太关注了些,反而显出几分可疑。

    若郁山明关注的是“陆祺”的反常,说明他很可能知道内情。

    郁离和郁山明是一伙的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的心头。

    陆慎之看向儿子:“你真要去?”

    陆祺用力点头,爪子在“可归本形”四字上重重一拍。

    “不若留在家里,我派人守着你,再静观其变……”

    陆慎之不得不心惊。

    昔日他总觉得郁山明只是会巴结强者的小人,坐上尚书令的位置纯属侥幸。但现在自己被小人坑害,才发觉其中可恨之处,查不出证据,又找不到缘由。

    陆祺摇头。

    那天在废屋,他短暂地变回人形的那一刻,郁离肯定看到了。

    如果郁离想要害他,那天就可以动手。

    可郁离没有。

    这几天他一直暗中提防,但郁离什么也没做,只给了这个香囊。

    如果郁离真要对自己不利,随便挑一个宋新好不在家的日子上门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约在郁府?

    这些道理陆祺没法用狗爪子写出来,只好坚定地看着陆慎之,用力点了点头,试图传达自己的意思。

    陆慎之看着儿子黑亮的、执拗的眼睛。

    他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拂过陆祺头顶:

    “既如此,万事小心。若有不妥,保命为上,爹明日会派人盯着郁府外围。”

    陆祺用脑袋蹭了蹭父亲的手,算是答应。

    只是好景不长,两人很快又起了争执。

    陆慎之原想留他在府中过夜,陆祺却执意要走,见儿子又要独自穿行夜色,陆慎之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送他回去。

    陆祺气得“汪汪”直叫,爪子拍地。

    若是被罗香或者宋新好撞见镇国大将军清晨出现在自家门口,她们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可陆慎之不这么想。

    他脑海里是“陆祺”那天被人馋着从学宫回来,明明没有受伤,却一直叫着身上疼。他一边担心“陆祺”会不会有事,另一边又担心陆祺会不会有事。

    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着脸道:

    “要么我送你,要么你今夜就留在家里,哪儿也别想去。”

    陆祺气得原地打转。

    又来了,他爹总是这样!

    自己做人的时候都听不进他说的话,现在自己变成狗,更听不懂了!

    宋新好觉得他是条狗,都没把他绑在家里,现在他爹明明知道他是个人,还要这样对待他!

    陆祺气得龇牙,但转念一想,宋新好还在等他,怎么也不能跟他爹硬碰硬。

    他灵机一动,蘸墨在纸上写出“段”字。

    陆慎之盯着那歪扭的图案,片刻后会意:

    “你是说……让段婆婆送你?”

    陆祺猛点头,尾巴摇了几下。

    段婆婆是陆祺的乳母,在府中多年,是个稳重又聪明的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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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慎之沉吟半晌,终于妥协:

    “也罢。明日一早,我让她抱你过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宋新好下意识朝枕边摸去,掌心却只触到一片微凉。

    她倏然坐起,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到处都没有那团熟悉的白影。

    难道是昨夜,她睡沉了,六六又……

    宋新好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赶紧出门找找——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宋新好几乎是跑着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衣着素净、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怀里抱着的,正是那团让她心焦的白毛。六六见到她,眼睛立刻亮起来,尾巴在人家臂弯里小幅度地摇。

    “姑娘晨安。”

    段婆婆语气温和,带着歉意,

    “老身姓段,是镇国将军府上的人。这小东西是我家少爷陆祺养的。丢了好些日子,昨夜不知怎的,竟自己跑回了府里。

    少爷见它躁动不安,一直望着这个方向,想着它许是念着这几日的照拂,心中不舍,便让老身抱它过来,与姑娘道个别,也全了它这点念想。”

    宋新好怔住了。

    六六有主人。

    她早该知道的,这样名贵的狗,怎么可能真的是流浪狗?

    心里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涩意。

    它半夜偷偷跑出去,原来是去找原来的主人了吗?

    去找那个……陆祺?

    这么想来,它刚被捡回来时就想过要跑,只是自己从来没发现过它的心事。

    宋新好抿了抿唇,勉强弯起唇角,声音有些干:

    “原来如此。多谢您专程跑一趟。”

    陆祺将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像是被揪紧了。

    他想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想说自己喜爱的、依赖的都只有她宋新好。可他只能发出“呜”的一声,用脑袋用力去蹭段婆婆的手臂,急切地望向宋新好。

    段婆婆也顺着看过去,她出来得匆忙,中衣外面只披了件半旧的梅红外衫,未来得及绾发,几缕青丝松散地垂在颊边。

    不难看出来,这小姑娘有多珍爱这只狗。

    段婆婆是何等通透的人。

    她侍奉陆祺长大,对“少爷”近来的异状早存疑虑,昨日将军私下嘱咐她时虽未明言,但看着怀中这小狗的眼神,再联想府里那位“少爷”的言行,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段玉把怀里那袋准备送出去的银钱悄悄揣回袖子里,“若姑娘往后有空,想念这小东西,也可随时来陆府坐坐,它也很喜欢姑娘。”

    陆府。

    宋新好攥了攥手指,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多谢段婆婆,也……多谢陆公子允它来道别。”

    她目光落在六六身上,终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

    “去吧。”

    陆祺趁势从段婆婆怀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子小心地蹭了蹭宋新好的手背。

    他看着她转身回屋,收拾书囊,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背影挺直,却似乎比平日更沮丧了些。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陆祺才收回目光,安静地伏回段婆婆臂弯。

    他还得回陆府,为今夜之约做准备。

    等他变回来,等他变回来,一定好好跟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