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明德学宫后山。
带着凉意的露水点在陆祺湿润的鼻尖。
他打了个哈欠,只记得在家里睡着时,隐约听见一个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他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教训。”
明明没喝酒,身体却软得像泥巴,难道自己是梦游到了这里?
陆祺勉强坐起身,余光划过身边的水坑:倒影里竟不是他英俊潇洒的面庞,而是一张白毛长到拖地,扁平得好像被车轧过的脸!
陆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
“汪!”
他!镇国大将军独子!陆祺!变成了一只狗!还是一只短腿长毛、看着就只会卖萌的拂菻狗!
陆祺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
陆祺是被熏醒的。
难以接受的气味涌进鼻腔: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潮气、甚至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粪便味。
他干呕了一下。
然后听见自己“呜”了一声。
陆祺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栽,整张脸都拍进了泥里。
第二次,陆祺吸取教训,先撅屁股,再撑前腿,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用四条腿站起来,转眼又腿软得滑倒在地。
好饿。
他不得不趴在地上,盯着眼前的野草,翠绿、鲜嫩、水珠还挂在叶尖上,内心天人交战:
他是陆祺,是个人,他不可能吃草。
就算这个草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他也不会屈服!就算是饿死在这荒郊野岭,他陆祺也绝对不会……
又过了一炷香。
陆祺把草啃了个精光。
真……难吃。
这破草,狗都不吃!等他回家,一定要把这种草都除掉!再也不许出现在他面前!
这么想着,他把嘴里的草叶和着泥土咽下肚,努力倒腾着两条、不,四条小短腿,像一团毛球似地滚下了后山。
这里是明德学宫的后山,只要到了学宫,一定能找到愿意喂他吃食的人。
学宫里别的不说,富家少爷小姐们一抓一大把,陆祺在学宫见过好几只流浪猫,比穷人家里养得还要精细,整日吃得油光水滑。
他现在的模样可怜,到时候在学宫里随便扒拉一个小姑娘的裙角——反正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先撒娇卖卖可怜吃饱饭再回家。
心里这么想着,陆祺脚下生风,越滚越快,眼看就要到学宫门口,如今正是该上早课的时候,想必会有许多……
人呢?!
陆祺猛然刹脚。
明德学宫门口空空荡荡,今日难得休沐。
“汪!汪汪汪!”
陆祺悲愤不已!他冲着学宫庄严的大门尖声嚎叫,用圆球似的脑袋哐哐撞墙!
别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从后山滚下来都耗尽了所有心力,半步也走不动了!
陆祺四脚朝天躺下,嘴里呼噜呼噜地响:
“小爷我堂堂大将军之子,竟变了成哈巴狗,还要不到饭,要饿死在明德学宫大门口。等到明日,都没人会知道躺在地上的死狗是我。”
肚子又叫了一声,他看着天空中飞鸟掠过,咽了咽口水,继续哀叹自己的命运:
“可恶的郁胥宇文白刘文茂张庭芳李寻桃赵可云,都想不到他们的仇人陆祺变成了一只死狗……”
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是个姑娘,淡墨色的眉,浅色的眼珠,梳着简单的发髻,唇色略淡,表情介于好奇和嫌弃之间。
看什么看?
陆祺生无可恋地龇了龇牙,试图把她吓走:这人一看就穷,不像是有闲钱养狗的。
那姑娘没说话,只是倏然出手——
陆祺正躺在地上咒骂,嘴里一阵又一阵咕噜咕噜声,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声。
他睁开眼。
一个包袱兜头罩下。
“有人绑架!不对,有人偷狗啊!!!”
“汪汪汪汪汪——!!!”
陆祺疯狂蹬腿,但爪子陷在软布包里使不上力,他越蹬包袱裹得越紧,像陷入了未知的泥潭。
“别叫。”清脆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陆祺感觉自己的狗头被拍了拍,“我给你吃的。”
听到“吃的”,他蹬腿的动作瞬间停住。
“还挺乖。”宋新好嘟囔了一声,趁机收紧包袱,把它往怀里一揣,快步消失在学宫墙根下。
怀中的热意叫她几日来压抑着的心情难得雀跃,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布包鼓鼓囊囊的,一会儿凸起一块,一会儿又缩回去,像个活的面团。
宋新好加快脚步。
到家后,站在院中,宋新好先是鬼鬼祟祟地去主院溜达了一圈,发现罗香没在家,才带着包袱回了自己屋。
解开包袱,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露出来。巴掌大,毛长长的,脸上沾着泥,一双黑眼睛又凶又委屈地瞪着她。
它“汪”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
宋新好估计它是饿了,她把狗撂在书桌边,快步穿过后院,绕到厨房。
推开门,灶台角落里搁着半盆冷粥,应当是昨夜剩下的,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酱菜也蔫了。
端起一只碗,宋新好想了想,盛了一碗粥,边往回走,她顺便又捡起根木棍搅和了两下。
陆祺听见脚步声,艰难地起身,那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看不出碗里是什么东西……
是食物。
陆祺的鼻子先于眼睛做出了判断。
他控制不住地摇起了尾巴,身上也忽然涌上了力气,不由自主地绕着她腿边打转。
狗是这样的。
陆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宋新好把碗撂在它身后,为了防止这个毛团栽进碗里,她蹲在旁边,单手托腮看它吃饭,另一只手揪住了它毛茸茸的大尾巴。
碗被舔得锃光瓦亮,陆祺胃里灼烧的感觉稍稍压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尾巴还在宋新好手里抓着。
“汪汪!”陆祺抗议。
松手!小爷的尾巴不是给你玩的!
宋新好不但没松,反而又捏了捏,她眼睛亮起来,“好软。”
陆祺:“……”
对面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泄了气,四条腿往地上一摊,随她去摸。
宋新好又捏了两下才放开,歪着头看他:“怎么不动了?吃饱了就困?”
陆祺确实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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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滚下来那一通折腾,加上刚才狼吞虎咽那一顿,胃里舒服了些,眼皮就开始发沉。他现在甚至懒得想回家的事,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她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扫视着自己,陆祺心里“咯噔”一下,两人离得太近,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原来不是灰毛狗?”
陆祺浑身一僵,这才回过神来。
她刚才揪自己尾巴,想必是发现手上沾了灰尘。
陆祺也记得自己原本应当是一只白毛狗……至少下山之前应该是。
而现在,狗鼻子太过灵敏,他虽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风中隐隐送过来土腥味和汗味都能说明:
自己现在确实很脏。
“来,洗洗。”
宋新好不知道狗想了这么多,她拍拍手,说着就要来捞他,陆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洗澡?
不行。
他是人。
虽然他现在身上的毛很脏,但他又不是真的狗,他不能被人摁在盆里洗澡。
更何况要摁他洗澡的人还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很可能是他同窗的小丫头!
陆祺撒腿就跑。
但他现在腿太短毛太长,没过多久就被那小丫头拦腰抄了起来,像端一盘菜似的端着他往院子里走。
“别闹,”她低头看他,认真道,“乖,洗干净才能上床。”
谁要上你的床!
他“嗷嗷”地无能狂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新好把他端到一只木盆前,盆子里盛着晒好的水,旁边还搁着一块皂角。
被放在水面上一悬,陆祺的四条腿立刻僵住了。
她、她、她竟然真的要给自己洗澡——
“噗通。”
宋新好直直把他摁进了水里。
陆祺疯狂扑腾,水花溅了她一脸。
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它捞起来,湿哒哒的毛贴在它身上,原本圆滚滚的一团瞬间缩水成瘦骨嶙峋的一小只。
两人面对着面,陆祺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泛起的心疼。
“这么瘦。”她小声说,手指轻轻拂过他背上凸起的骨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外面流浪吃了苦头?”
陆祺本来还想挣扎,听到这话忽然不动了。
这只狗确实瘦,原本被长毛遮住的身形此刻湿漉漉地暴露出来,肋骨根根分明。
可他是陆祺,是镇国大将军的儿子,除了在山上,他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宋新好刚刚递来的那碗粥。
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只好偏过头,耷拉着脑袋,认命地垂下了四条腿,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
宋新好见它忽然乖了,试探着又把它放进水里。
这次陆祺没扑腾,两只爪子悄悄扒住盆沿,保持着一个勉强体面的姿势。温热的水流划过皮毛,他情不自禁瑟缩两下,她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轻柔,指甲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皮肤,指腹顺着毛发慢慢揉搓。
洗到尾巴时她还特意放慢了速度,用指尖一点一点把打结的毛理顺。
陆祺闭着眼睛,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真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