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这样了，宋新好也难再责怪他。
只好蹲下身，解开他制服的领扣，颈部，胸口，腹部都没有明显的创口，检查四肢，也只有陈旧的擦伤。
身上没伤，精神体退化到幼年形态，精神状况差到昏迷不醒。
这三条线索拼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精神图景受到了重创。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精神创伤比皮肉伤难处理得多，能把一个A级哨兵逼到这种地步……
宋新好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碎石地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托住陆祺的后颈，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热意扑面而来。
她闭上眼，精神力强行侵入他的精神图景。
陆祺的屏障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几乎没有抵抗，她穿过那些破碎的碎片，一脚踏进了一片燃烧的树林里。
树干是焦黑色的，枝叶早已烧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烈火却依旧在沿着树干往上爬，橙红色的舌头舔舐着每一寸还能燃烧的东西。空气是扭曲的，远处的一切都在热浪里晃动变形。
她径直往前走。
矗立在精神图景中央的……应该曾经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如今被从中间劈成两半，露出里面空洞的树心。
洞里蜷缩着一小团灰色的东西。
灰扑扑的毛，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浑身发抖。
宋新好在它面前蹲下。
小狗没有叫，只是抬起眼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她伸出手。
闭眼，凝神。
陆祺的精神图景很快开始回应她。
天空暗了下来，然后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雨水穿过燃烧的树冠，浇在火焰上，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火舌缩了缩，不甘心地跳动两下，然后被越来越多的雨滴压下去。
雨越下越大。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
它试探性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朝她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快速地摇起尾巴，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它激动地叫了两声，声音又细又嫩。
宋新好弯了弯嘴角。
“行了。”她说，“别撒娇。”
她刚要再说点什么，精神图景的边缘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有声音，从外面传来的。
她垂下眼，看了看小狗，虽然很想摸摸狗，但时间不够了。
“先这样，下次再来。”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衣角被扯住了。
低头一看，小狗叼着她的衣摆，牙齿咬得死紧，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固执地盯着她。
宋新好试着把衣角往外抽。
没抽动。
再抽。
小狗整个身体都被拖动了，但牙关还是没松。
她弯下腰，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
“陆祺。”
小狗僵住了。
“松口。”
它的牙关慢慢松开，衣角从它嘴里滑落。
宋新好弯了下唇角，离开他的精神图景。
——
意识回归的一瞬间，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力道。
陆祺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瞳孔涣散，呼吸急促，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扣在自己的手腕上，这一次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是怕她走。
让宋新好想起了那只小狗。
呼喊的声音从土坡后面传来。
“队长！”
“队长——”
四道身影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齐齐顿住。
宋新好挑眉。
跑在最前面的张庭芳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移到陆祺攥着宋新好手腕的那只手上，倒吸一口凉气。
紧随其后的谢妙意差点撞上她后背，冯雨泽反应快些，侧身一让，赵可云跟在最后，气喘吁吁。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幅画面。
张庭芳最先冷静下来，她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在宋新好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带着试探，却也不客气：
“你是白塔出来的向导？怎么会闯入禁区？”
宋新好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腕，示意张庭芳看——陆祺的手指还扣在那里。
四人面面相觑。
谢妙意张了张嘴又闭上，赵可云别过脸去，张庭芳扭头瞪了冯雨泽一眼。
冯雨泽：“……”
他认命地上前，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把陆祺的手指掰开。陆祺在昏迷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张庭芳清了清嗓子，方才那点气势无声地矮了半截。她干咳两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宋新好揉了揉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我是从白塔出来的向导。到禁区来淘泪石，赚钱。”
张庭芳目光里的怀疑没有散去：
“向导怎么会缺钱？白塔养着你们，吃穿不愁吧？”
宋新好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
“白塔里有很多向导，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其实只要成为向导，就会被白塔保护起来，优渥的生活、体面的待遇，什么都不会缺。
但面前这几个人里，没有向导。
果然。
谢妙意的手指悄悄拽了拽张庭芳的衣角。
宋新好趁势往下说：
“我进了禁区之后，就看见你们的队长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出于好意，才帮了一把。”
“他应该就快醒了。”
话音未落，一声沙哑的咳嗽从身后传来。
四人顾不上她，齐齐围了过去。
宋新好退开半步，站在一旁。
陆祺睁开眼，瞳孔还有些涣散，最先看向赵可云。
赵可云微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
陆祺这才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像是才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宋新好。
两人对视。
宋新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警惕与审视，和那只小狗判若两人……两狗。
两人之间的尴尬与沉默已经影响到了站在一旁的谢妙意，她搓了搓胳膊，清清嗓子：
“那个……向导小姐，你既然没有同伴，要不跟我们一起走？拿到的泪石可以分你一份。”
宋新好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张庭芳没吭声，冯雨泽也没反对，赵可云甚至微微侧身，给她让出半个位置。
“我不同意。”
陆祺的声音还有些哑。
冯雨泽肘了他一下：“人家刚才救了你诶。”
陆祺抿住嘴，目光又在宋新好身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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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
几天后。
谢妙意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新好：
“新好，你精神梳理的本事也太厉害了！我精神力从来没恢复得这么快过！”
宋新好只淡淡地点头。
谢妙意嘿嘿笑了两声，不介意她的冷淡：
“那我先去侦查啦？”
“嗯。”
她三两步攀上树干，燕子似地消失在枝叶间。
宋新好站在原地，看着头顶晃动的树枝，出了一会儿神。
加入这支小队不过数日，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节奏。说是小队，其实更像一群凑在一起的好朋友：
谢妙意是藏不住话的，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冯雨泽话也多，但比谢妙意更沉稳些；张庭芳嘴硬心软，到了危险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赵可云是普通人，帮不上战斗的忙，就负责搞好后勤……就连陆祺，也是个合格靠谱的好队长。
刚加入的第一天，他就给自己“立规矩”。
“第一，不许再随便进我的精神图景，也不许告诉他们我的伤势。”
宋新好眉梢微动。
“上次那是没办法，以后你得先问问我。”
陆祺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
“第二，你既然要跟着，就听我指挥，如果不听指挥、乱跑惹祸，没人顾得上你。”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但宋新好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没反驳这句话，只“嗯”了一声。
陆祺被她这声平淡的回应噎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敷衍。
宋新好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陆祺把目光移开：“最后，你不许欺负他们，尤其是赵可云，他们都很单纯。”
这句话宋新好倒是很认同。
这几个人，都比她想象的要单纯得多。
明明她没参加几场战斗，却因为“穷”这个借口，真把找到的泪石分给她。除了陆祺始终冷着一张脸，其余三个哨兵接受精神梳理时连犹豫都没有，丝毫不怕她这个陌生向导在精神图景里动手脚。
他们好像天生就信任别人。
又或者，只是太习惯互相信任，于是顺手把她也划进了那个圈。
“发什么呆？”
宋新好回过神，张庭芳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小狮子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张庭芳皱着眉看她：“被谢妙意吵到了？”
宋新好摇头，试探性地开口：“你们找到的泪石也不少了，拿出去能卖不少钱。为什么不回去？”
张庭芳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烦躁。她没立刻回答，低头踢了脚脚边的石子，小狮子被惊动，甩了甩尾巴站起来。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给可云找的。”
“有人说，泪石能促进人突破潜能，她再不觉醒精神体，就得离开白塔。”
外面那些普通人买卖泪石，赌的就是这东西能激发身体潜能，分化成哨兵或向导。这也是宋新好最近才知道的。但那些泪石……
宋新好斟酌着措辞：“那些石头很邪性。真有人成功过吗？”
张庭芳沉默了一会儿，小狮子蹭了蹭她的脚踝。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死马当活马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