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邦屿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我不过出去骑马玩了会,什么都没干?”
何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杯盏震颤:“外面都传遍了,说县令之子仗势欺人,欺负一个穷苦的女娃,你让我这个县令的脸面往哪放?”
何邦屿站在原地不肯低头:“明明是她先动手的,我又没打回去,是马泰几人动的手,凭什么怪我?”
何正在屋内来回踱步:“马泰几人不是为了捧着你,难道会替你打回去?长街不可纵马,你难道不知这项规定吗?还掀翻了别人的货摊,未赔礼道歉。”
何邦屿道:“我赔了银子的,远远超过他们的损失了。”
何正道:“你在外的作为就代表着我的形象,太胡作非为了,今日非得让你知晓教训不可,跪下!”
何邦屿梗着脖子不肯跪,何正直接提拉起他跪下,举起竹板重重打在他屁股上。
何正气得脸色发青:“我平日教导你安分守己,你竟然在外面恃强凌弱,惹人非议,还不速速自行悔过。”
何邦屿眼眶泛红,赌气般说道:“要是母亲还在世,绝不会让您如此对我,我讨厌您,若不是父亲意气用事,又怎会被贬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母亲本就缠绵病榻,更为你的前程忧心忡忡,所以才积病去世。”
何正听闻此言,身体晃了两下,举起的竹板再也下不去手,脸上一片哀恸之色。
从京城跟来的孙管家见状焦急道:“小郎君您就少说两句吧,大娘子离世,主君也很悲痛,今时不同往日,大人在这地方也是左右掣肘。”
又向何正求情道:“大人,小郎君他少不更事,下次不敢了,他从小到大没挨过打,我带他下去看看。”
何正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自己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正月初十这日,慕云栀身穿粗布薄夹袄,有些宽大,是用大人旧衣改的,遥姐姐给她的的衣裳,这次她好好放着,不想再弄脏弄坏了。
上次回家,慕云栀只告诉娘亲自己摔了,没有领到粮食,娘亲没有责怪,只叮嘱她以后走路小心些。
她紧紧抱着盆和赈票,前去领粮食,县衙门口队伍还很长,足足排了半个时辰,她和娘亲两人能领到一斗糙米。
慕云栀将这来之不易的粮食一颗不剩,小心翼翼地倒进麻布袋里系好,放在盆里抱着往回走。
一群半大的男孩吵吵嚷嚷从县衙内出来,慕云栀闻声看去,见是前些时日那几个富家公子,真是冤家路窄,她可不想再与他们起争执了,紧紧抱着粮食低头赶路。
瘦长脸的马泰见慕云栀经过,忙指着她道:“不是那日的小叫花子吗?她这是来领救济粮的。”
随行男孩附和道:“走,跟上去看看,放心邦屿,这次我们一定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何邦屿屁股还疼着,心忖你们可别给我惹麻烦了:“算了,小爷不与她一般见识。”
马泰道:“那怎么行,必须让她长点记性,不是谁都可以惹的。”
“走!”这群富家公子乌泱泱的就朝慕云栀而去,何邦屿怕闹出事端,只能跟着去。
马泰几人在一个小巷追上慕云栀:“站住。”
慕云栀听到声音就跑,可她抱着一斗粮食,怎能跑过这些身强体健的男孩子。
马泰叉着腰,一脸倨傲:“小叫花子,我看你往哪跑。”
慕云栀抱紧粮食后退两步:“你们想做什么?”
马泰看见她怀中的粮食,语带嘲讽:“这救济粮可是我们几家出的,你惹了我们,还想吃我们的粮食,还回来。”
几个富家公子附和道:“就是,还回来。”
慕云栀身体紧绷,还是倔强道:“是我领到的,是我的粮食。”
马泰带头道:“她不给,抢!”
男孩们蜂拥而上,就去抢她怀中的麻袋,慕云栀咬紧牙关,拼命护住不松手,可这麻布袋在拉扯间还是承受不住破裂了,糙米掉了一地。
慕云栀看着散落一地的粮食,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周围是男孩们的高声哄笑。
何邦屿走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倔丫头已经被欺负哭了。
马泰乐道:“邦屿,这口恶气我们帮你出了。”
何邦屿面无表情,咬牙切齿:“我可真是谢谢你们。”他倒没觉得心情舒畅,反而觉得吾命休矣,屁股真的很疼。
这话落在慕云栀耳里就是何邦屿指使这群人来找她出气。
慕云栀恶狠狠看向何邦屿:“小白胖子,又是你,为何非要与我过不去。”
何邦屿脸上满是错愕:“我不是……我没有……”
慕云栀笃定是他指使,又气又急,攥紧小小的拳头直冲到他跟前,挥手照他面门面就是一下。
何邦屿骤然挨上一拳,忙抬手护住自己的脸:“你这小野丫头,一点儿也不识礼数,不明是非,不是我指使的他们。”
何邦屿的气力还比不上自幼干活的慕云栀,只有挨揍的份。
慕云栀边哭边揍:“你为何要撺掇他们来抢我的粮食?你知不知道,对于穷人来说,一斗粮食够两人吃上半月了。”
眼泪断线般砸在何邦屿脸上,连同这些话一起砸进他的心里,他从小养尊处优,从未想过穷人是怎么过活的。
马泰带着男孩们来拉慕云栀:“小叫花子,你怎么又撒泼耍赖?”
还没碰到慕云栀,就见一身形高挑,不施粉黛,目光淡漠,清冷如月的女子,带着一位凶神恶煞,上半张脸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而来。
那男子冲他们咧嘴一笑,横眉怒目,浑似恶鬼降临,周丹臣揽着马泰的肩:“对着这么可爱的女娃娃,你们也下得去手?看我今日就替你们父母教训教训你们。”
周丹臣用绳子将其他几个孩子麻溜一捆:“走吧,小郎君们,咱们谈谈心。”
陈遥接住慕云栀挥出的拳头:“云栀,够了。”
慕云栀泪眼朦胧间见是她,心中只有满溢的委屈:“我没有找事,是他先指使那群人拦路抢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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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遥拿出帕子替她擦干净眼泪:“我知道,我来了,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了你去。”
眼神冷冷扫过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何邦屿:“何小郎君,欺负弱小,未免太过卑劣,我还以为经此一招,你会有所醒悟,若你还是这般任意妄为,你父亲在这安宁县怕是更会举步维艰。”
陈遥言尽于此,不再理会他错愕的神情,慕云栀走到散落的粮食处,一捧一捧的将糙米拾起来。
陈遥也蹲下和她一起:“说说吧,这次为何不跑,又去揍人?”
慕云栀小声嗫嚅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陈遥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角:“哪儿学来的?”
慕云栀道:“梦里有个戴叆叇的阿伯站在一块黑黑的板子前说的。”
陈遥觉着她大抵是从哪儿听来后,不记得出处,以为是从梦里学来的:“看来我的话你没有放在心上,凭着一股倔劲硬碰硬,以一敌多,怎么着都是你吃亏,再有下次,我便再也不管你了。”
慕云栀听到这话更委屈了,嘴唇微微颤着:“遥姐姐,你凶我,呜呜~”
陈遥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放低声音:“慕云栀,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岁月荏苒而过,记忆中的小白胖子与眼前宽肩窄腰,清瘦匀净的何邦屿重合,慕云栀讶然道:“你是那个混球小胖子。”
何邦屿额角轻跳,呼出一口气:“你可算认出我来了,当年你可将我揍得不轻。”
慕云栀双眸微微睁大:“你还好意思提,怎的?还想再打过?”
何邦屿眉毛轻挑,嘴角噙着笑:“今日你可没少利用我这县令之子的身份,用完就对我这般态度?”
慕云栀摸着下颌想了片刻:“今日之事,多亏有你相助,那便与小时候你欺负我之事扯平了。”
陈遥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冷霜,这何邦屿从小就让人看不顺眼。
何邦屿又从陈遥身上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他疑惑不解,目光在两位女子之间流转,暗自揣度,难道是因为自己接近慕云栀才如此吗?姐妹情深至此,可真谓世间少有。
何邦屿语气慵懒随性:“你们姐妹俩可是将我用了个干净,替你解了围,反倒成还债了,明明那日被揍得鼻青脸肿之人可是我。”
陈遥视线落在慕云栀身上:“太热了,回去吧。”
慕云栀的注意力立马回到他身上,她的“遥姐姐”自带一身冷意,平日近身都觉着凉意袭人,她担忧的伸手进幂篱摸他额头。
“该别是中暑了。”
陈遥没料到她有此动作,那块肌肤倒是不解主人心意,烫了起来,他偏头避开她的手:“没有,只是日头灼人,又热又渴。”
慕云栀拉起他的手腕,大阔步向前:“回回回,大太阳天,你穿如此之多还戴幂篱,当然会热了。”
陈遥由着慕云栀拉着,侧过头,冷冷看向何邦屿:“何郎君为何还跟着?”
何邦屿牵着马笑得坦荡:“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