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程钧公事繁忙,只唤她见过一次,还是只问些种田相关事宜,夹杂着旁敲侧击问她关于陆知微的一些看法,她都滴水不漏,一一应付了过去。
侍女端茶进门来,骤然晕眩,踉跄几步,幸得慕云栀接过茶托,不然就会摔碎一地。
慕云栀关切道:“你大约是太劳累了,身体不适,我这儿不用伺候,你自去休息即可,我不会在他人面前多言。”
侍女目露感激,以及一丝歉疚:“多谢慕姑娘,我这几日也不知怎的,老觉着头晕体乏。”
慕云栀心忖,可不得晕吗,我给你下了那么多的药,面上笑得温和:“无事,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之人,能自力更生。”
哄着侍女下去休息,慕云栀水灵灵的眼睛,炯炯发亮,这三日她用陈遥给的药,神不知鬼不觉给侍女用上,让侍女以为是体虚劳累,她体贴得不让其伺候。
她便趁此良机,偷摸溜出去,摸熟内刑堂周边路线,巡防守卫的行进路线及换班时辰。
酉时正,云天渐墨,下人们陆续在转运使司点燃灯笼。
慕云栀将墨发梳成侍女发髻,脚步悄然轻快,绕开烛火,专走暗处,按前几日摸熟的守卫巡防路线、时辰,一一避开。
隐身于假山深处,静候。
不多时一个侍女手提食盒经过,慕云栀屏气凝神,拿出一方撒上药粉的手帕,从后捂住其口鼻。
侍女唔唔挣扎片刻,便晕了过去,慕云栀眼急手快用脚勾住食盒把手,旋即将人慢慢放倒。
这才轻呼一口气:“好险,对不住了,你先晕一会儿吧。”
慕云栀将这侍女拖到假山深处藏起来,换上侍女外衫,提上食盒,步伐坚定朝着内刑堂而去。
内刑堂门口守卫按常拦下她:“站住,打开食盒先检查一遍。”
慕云栀低垂着头,打开食盒递了过去,那守卫用筷子翻看饭菜,确定没有异样之后,道:“进去吧。”
旁边窄长脸守卫骤然发声:“慢着,你这面孔陌生得紧,我怎的没见过。”
慕云栀心跳咚咚,手不自觉握紧了食盒提手,强装镇定道:“护卫大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小云呀,在厨房做事的。”
窄长脸守卫手握刀柄,一步步地逼近:“这前几日,好像不是你送餐?”
慕云栀道:“春华身体不适,这才轮到我。护卫大哥,前些时日,您落在雅园的手帕,是我捡到的,您就忘了吗?”
窄长脸守卫眼神闪过局促,轻咳一声:“呃,原来是你呀,我记得你,叫小云是吧?厨房里的。”
慕云栀稍稍松口气,她在和照顾她的侍女交流时,隐约其辞,刻意打探些这高墙中的隐秘之事。
辗转得知她曾撞见这个窄长脸守卫与府中侍女私通,并捡了绣有两人名字的一方手帕。
就在此刻,前署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锣声、喊叫声混杂,门口守卫脸色骤变,互相看了一眼。
护卫长匆忙赶来,对着巡防的守卫说道:“你们跟我走!赶紧的!”
有守卫问道:“护卫长,这是出了什么事?”
“城外流民说赈灾粮霉变吃死了人,带人暴动,围堵城门口要说法,州府的其他厢兵去镇压了。可这粮仓又起了火,程大人下令将官邸的漕司亲兵分一部分去救火!”
现场一片混乱,无人在意慕云栀一个送饭的“侍女”,她步履平稳,悄无声息进了内刑堂里面。
时机刚刚好,这是陈遥和她约定好的。
与此同时,塔楼高处,陈遥与谢砚承并立,望向爆发混乱的两处,谢砚承拍掌笑道:“咱们的人伪装成流民,假装吃霉粮而亡,煽动流民,围堵城门,州府势必会出动厢兵前去镇压疏散。”
陈遥不紧不慢接上话头:“粮仓关系着一州的粮食供应,粮仓毁了,程钧的青云路就断了,他定会调人去灭火,自己甚至也会前去现场指挥,转运使司守卫减少,便于她行动。”
谢砚承用扇子拍打他的肩:“该说不说,你这脑子是挺好使的?可这时机如此之好,我们为何不派人直接去转运使司将人劫出来?”
陈遥意味深长道:“你又怎知没人去劫?”
内刑堂烛火昏暗,忽明忽灭,窗户开得极高,气味难以散出去,霉灰味、血腥味扑面而来。
内刑堂几个囚室都空着,唯有一间上了锁,慕云栀放下食盒,取下木簪,从中拿出百合匙,撬动门锁,这是她临时抱佛脚,陈遥找人特训了她几日,勉强学会的开锁之技。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慕云栀疾步走向那靠着草堆,瘦骨嶙峋,血迹斑斑,发髻凌乱的昏睡之人。
慕云栀蹲下,伸手探了探陆知微的鼻息,从木簪中倒出来一颗药丸,喂他吞下。
不一会儿,陆知微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悠悠转醒:“你是?”
慕云栀心落定,欣喜道:“陆大人,您觉着如何了?我是来帮您的。在您问斩前一日,有面见亲属的时机,我们的人会扮做您的家人前来,将您给换出去,您当务之急是保持体力,修养身体。”
陆知微听闻此言,神情淡然:“有水吗?”
“您稍等,有的。”慕云栀打开食盒,倒出水,递他嘴边。
陆知微喝了水,稍恢复体力:“何人派你来此?”
慕云栀眼中跃动着火苗:“行正义之事之人遣我来救你。我来看看你的伤。”
说着准备拉下他的衣衫,给其上点伤药,看见胸前的圈圈白布。
慕云栀错愕一瞬:“您是……女子!”
陆知微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意:“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为我如此奔波,再枉送人命,我已是将死之人。”
慕云栀急切道:“不可以!您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不应就此死去。”
陆知微咳嗽两声:“我这身体我知晓,伤及肺腑,肋骨断裂,已然撑不了多少时日,再者我还有最后想做之事。”
慕云栀固执地给她鞭刑所打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药:“陆大人,不要轻言放弃,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此刻,内刑堂外骤然传来刀剑之声,夹杂着嘶叫痛呼,不一会儿便有来人进到屋内的脚步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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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栀额角沁汗,神色紧张,手握匕首,挡于陆知微跟前,来人黑巾遮面,刀身还在滴落血迹,不是陈遥,慕云栀更忐忑了。
蒙面人看向慕云栀,沉稳道:“是你设计引开漕司亲兵,传信与我们,来此救人的?”
慕云栀以为他是陈遥遣来之人:“大兄弟,你也是来救人的,那我们就是同伙呀!”
蒙面人道:“你们是哪方势力?做事可真够大胆的。”
慕云栀微微偏头,眨眨眼:“咱们……不是同个势力吗?”难道陈遥麾下还分多股势力?
蒙面人以为她也是被人传信来此,便不再理会她。
来人取下面巾,身形健硕,面容俊朗,如刀削斧刻,英挺剑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透着一股正直之气。
“陆知州,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先离开此地。”
陆知微摆摆手:“不必了,你是号称齐民义军的西南流民团首领骆骁吧。”
骆骁颔首,缓步走到她跟前:“陆大人好记性,当年若不是你一时心软放走我们,骁早就白骨一具。”
陆知微强撑病体,说道:“当年之事也是你们交不起税,被世家地主抢占了田地,才不得已聚众讨要公道,世家与朝堂诸公勾结,要我围剿处死你们,我那时在官场沉浮不久,此番作为不合我心中道义,遂留你们一丝性命。”
骆骁搭上她的脉搏,眼神沉了下来:“您身受重创,脉细如丝,是将死之状。”
陆知微笑容平静:“所以我说不必救我了,我这尚有余温的血,还要去做最后一点事。”
慕云栀泪眼婆娑,握住她的手:“您还想做甚?我帮您。”
陆知微回握住:“你们平安离去,只需旁观我上刑场,就算帮我了。”
她脸色惨白,可眼睛清亮无比:“我见过太多卖儿鬻女就为吃口饭,还见过交不起税的人被迫成为流民、贼寇。我睡不着呀,梦中都是那些一张张凄惶的脸在向我求救。税法必须改,黎民生计才能有所改善呀!”
陆知微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我就算拼却一条性命,也要让这税法动上一动。我要在刑场上抛却我唯剩的热血,发出我的最后一呼,在有志之士,有能之士心中埋下火种,我虽死,可自有后来人!”
慕云栀轻抚她的胸口,为她顺气:“陆大人,我可以种出高产之粮了,亩产可达四石,我再努努力,这产量还能再高些。”
陆知微眼神骤亮,紧紧抓住她的手:“真的吗?好呀,太好了,天不亡我大昭,骆骁要保护好她,粮食能高产,民生也算有希望了。”
蓦然传来一声哨子长啸,骆骁面色骤变:“不好,漕司亲兵回守了,我们必须离开,不然走不了了。”
这哨音是他和齐民义军的约定信号,此哨一出,便代表他们敌不住,先行撤了。
骆骁拉起慕云栀,尊敬拱手:“陆大人,骁感谢您为民所做一切,他日黄泉相聚,再与君畅聊过。”
骆骁将慕云栀带出牢门,复又锁上,慕云栀眼中带泪,频频回首:“陆大人,相见恨晚,望您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