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七月下旬,秋阳高照,慕云栀行走在官邸游廊,所见朱墙黛瓦,连绵不断,院落开阔,翠竹青松错落有致。
前署官差往来络绎,大堂为议事办公之处,后邸方为官眷住所,差役带着慕云栀七拐八拐到了一方静院。
这个小院无花木、流池,倒是辟了两块水田,田中有两人是差役打扮,另有一个年逾四十,脸庞方正,肤色黝黑的男子,裤腿翻至膝弯处,衣袖高束,往田里撒着草木灰。
带她来的差役躬身作揖:“大人,慕姑娘带到了。”
慕云栀敛衽行礼:“民女慕云栀见过程大人。”
程钧停下手中活计,抬头看向她,眸光烁然,只见那女子身穿鹅黄上襦,桃红色百迭裙,上秀浅色兰花,清新脱俗,墨发用碧色发带挽成同心髻。
天然素容,脸颊染粉,眼似星辰,唇若点绛,窈窕纤细,玉立婷婷,那双秀眸顾盼间透着灵动狡黠,好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就是那个据称种田亩产四石的慕云栀?”
慕云栀垂着头,恭敬道:“回大人,民女正是慕云栀。”
程钧夸赞中带着试探:“真是人不可貌相呀!年纪轻轻的小女娘竟在种田上颇有天资,当真是明珠遗沧海呀。”
慕云栀抬起头来,神情从容:“程大人谬赞,民女能种出高产之粮也是有些机缘巧合在内的。”
程钧冲她招招手:“你过来瞧上一瞧,我正准备尝试播种冬稻。”
慕云栀缓步上前:“大人,民女觉着冬稻种出来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钧目光带着审视:“凭何如此说?”
慕云栀走到试耕田前,瞧着田里的情况:“通州与南筠州气候差不了多少,暑季湿热,冬季干寒,稻性喜温,秋季虽有余热,可到了冬季,光热不足,稻必抽穗艰难,故不宜种冬稻。”
程钧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撒着草木灰:“你说得没错,不少农人也和本官如此说过,可本官就想尝试一二,特找来耐寒的稻种。”
慕云栀倒是来了些兴致,肯定道:“民女觉得尝试方出真知,我认可程大人的尝试。”
程钧扫了她一眼:“你倒是坦荡得很,一点也不扭捏,本官喜你这性子,你来看看我这田还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
慕云栀将衣袖高高挽起,将手伸入田泥深处,而后借着田里的水洗去泥:“大人,您这试耕田耕犁尚浅,我估摸着您这田耕犁了三四寸,我今年那田耕犁大致有六七寸的样子。”
程钧眼神疑惑不解:“这有何说法?”
慕云栀解答道:“稻子本就根系繁多,深耕到位,不仅可以让稻子根系扎牢,还能让肥力渗透进去,此外深耕也能破坏野草根系。”
程钧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这丫头倒是真有些本事的,来人,给慕姑娘打水洗手。”
慕云栀看向草木灰道:“单用草木灰做基肥恐肥力不足,您应是不缺粪肥才对。”
程钧有些无可奈何道:“我家娘子总嫌我将这院子弄得乌烟瘴气的,粪肥的味儿可不好闻呐。”
慕云栀就着下人端来的水,洗净擦手:“您说得确是没错,可粪肥是精肥,既要做试耕,各方会面都应做到最好才是。”
程钧默然片刻:“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我还听闻你弄了叫甚绿肥的,我这能不能用呢?”
慕云栀轻蹙秀眉,认真思索道:“紫云英、猪屎豆最好是种在田里,借着深耕翻覆进去,腐烂后,肥力方可达最大,若是实嫌味儿大,可以试试饼肥和骨肥。”
程钧从田里走上来,将装着草木灰的簸箕递给下人,他插着腰看向这试耕田:“就先按你说得办,之前听传闻还以为是底下人夸大,没想到你还真是有些本事,你不过及笄的年纪,凭何懂得这许多?”
慕云栀早有准备,大言不惭:“我自幼爱读书,一有空就去书坊看农事相关书籍,久而久之便融会贯通了。”
程钧貌似不经意:“南筠州人杰地灵,难怪能出你这样的种田好手,你们知州也是个人物,听闻极关心你们的粮食收成。”
程钧眼神锐利注视着她,慕云栀面色如常,不动声色道:“民女不过一乡野女子,哪听说过知州大人这么大的官,连县令大人也不过一面之缘。”
程钧眼中疑窦未消,正欲再问些什么,差役来报:“大人,走马承受公事乌大人有要事禀报,已到前署了。”
话音刚落,走马承受公事乌沧已经快步进了这院子:“哎哟,程大人,事情紧急,请恕我等不及了。”
程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瞬即逝,客气道:“乌大人哪里的话,什么事这么急?”
乌沧的眼睛落在慕云栀身上,哪里来的如此形貌出众的女子:“这女娘是?”
程钧道:“我从南筠州乡下挖来的,擅种田,亩产能达四石呢。”
乌沧眼睛闪动精光:“真这么厉害?”
程钧随口一言:“大致错不了,敢欺瞒到我头上,也是活够了。”
乌沧对着慕云栀,意味深长道:“姑娘家住哪儿?屋里还有几口人?”
慕云栀被他那眼神盯着,只觉不适:“南筠州南浔县,家中只有我和娘亲相依为命。”
程钧目光探寻:“乌大人这是作甚?”
乌沧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我见这姑娘丰姿端丽,不知可有婚配?”
慕云栀保持着得体笑意,脑中跃上那道芝兰玉树的身影,坦言道:“民女已有婚约。大人不是有要紧事要与程大人讲吗?”
乌沧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程大人京城的圣旨还有两日即到。”
程钧面容转肃:“麻烦乌大人去议事堂等候,我拾掇一下就来。”
乌沧道:“下官这就去。”
他走前深深看了慕云栀一眼,慕云栀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缠绕住,心间涌上冷意。
“收拾个房间,让慕姑娘住下来。”程钧吩咐道,说完便离开。
婢女将慕云栀带至客房:“慕姑娘,您先在此屋住下,待程大人忙完公事,自会再召见您,有何需要尽管告知于我。”
慕云栀浅笑道:“多谢,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
“好,那我先行告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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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栀关上门,瞬间舒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噜咕噜喝完。
转运使司果如陈遥所言,守备密不透风,从前署这一路过来,放眼尽是值守之人,生人根本不让进,熟人也要多方盘查。
程钧看着语气和善,举止朴实,实则谨慎得紧,与他交谈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农事上颇有兴趣,难怪陈遥会想到让自己来趟一趟。
慕云栀打开自己的包裹,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有带来换洗的,全是陈遥一手准备。
回想他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换上新衣:“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些个衣裳都是棉布料,不算贵重,你若穿着麻布衣去,大宅里的下人也会眼分贵贱,拿捏与你。”
她拿出一支稍粗的木簪,别在发上,打开一道门缝,见院子无人把守,掩上门,脚步轻缓,悄然出了庭院。
按陈遥给她看过的地形图,往西边的小跨院走去,一路上避于假山,墙角,躲避巡防守卫。
神色高度专注,手上汗迹潮湿,慕云栀躲在墙后,透过漏窗朝着内刑堂看去,
门口守卫,腰挂佩刀,气势凛然,大约每隔两刻钟便有巡卫经过,当真不好接近。
慕云栀躲于漏窗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身后有人接近。
长刀出鞘,慕云栀闻声转头,下一瞬,刀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侍卫森寒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
慕云栀忙不迭举起手,陪笑道:“我是程大人邀请来交流农事的,民女生于乡野,没见过如此气派的院落,忍不住四处观览,走到此,竟找不到回去之路,可否请官爷送我回去。”
身旁之人与那侍卫交流:“今日确是领来这么个女子。”
那侍卫收刀入鞘:“此为重地,外人不可接近,姑娘下次莫要来此了。”
慕云栀垂眸,掩去眼中神色:“是,民女谨记。”
侍卫送慕云栀回到客房。
通州府牛平巷,这里三流九教的混迹在一起,普通百姓都会躲着这里走,这里的人也不问来处,不问去处。
一处寻常宅院,陈遥环顾前后,见无人跟着,遂进了门,谢砚承扇子敲打着掌心迎了上来,面上还是那副不着调的笑意。
“见到小青梅了吗?”
陈遥取下毡笠,眼神冰冷深邃:“她顺利进去了转运使司,我在外等了许久,不见里面有异常动静,想来程钧应是暂未起疑。”
谢砚承点点头:“咱们小青梅不可貌相呀,首次出远门,面对这些个大人物,毫不露怯,实乃奇女子。”
陈遥挑眉,侧过头瞧他:“你跟谁咱们?吩咐下去做好准备,三日后,为她制造时机。”
说着将毡笠重重扔于谢砚承怀里,谢砚承吃痛躬腰,咳嗽两声:“好你个姓裴的,下手如此重,还是不是兄弟了?随口一言都不行,护得这般紧,你这小心思也就小青梅那榆木脑袋看不出来了。”
陈遥面色坦荡得很:“还不快去。”
谢砚承边走边数落:“我上辈子一定罪大恶极,才被你如此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