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都是雨天,时大时小,接连不断,不仅山路十分难走,就连村路也变得泥泞不堪。
村子本就靠渡河进出,这几日的大雨导致河中水位上涨,水流也更急了些。为了安全考虑村长便下令将村子封锁了,河边的船都拉了回来。
又恰逢村中百年庆典,是重中之重的事,不能有任何差错。因此村民们对此举自然也没有异议,大家都忙着准备几日后的庆典。
说来也巧,庆典的前一天,一场暴雨过后太阳出来了,等待已久的晴天终于出现。似乎也在为这场百年庆典做准备,这更让无忧村的所有人坚信,他们被老天垂爱,日后还会有下一个一百年。
这场百年庆典史无前例地重要和热闹,比春节更加喜庆和盛大,对无忧村的人来说这是属于他们独一无二的节日。
在庆典中祈福,祈祷明年安岁。
陈今禾披发扎了个小辫,戴了个小小的白色绒花,穿了件鹅黄长裙。
被叫时她正用湿毛巾擦拭木桌,门外清脆的童音响起,“阿婆叫你!”
陈今禾哎了一声,将毛巾丢进水盆,轻轻甩了甩手中的水,开门出去。
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大眼绿裙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红剪刀。
她指着东边的小屋说:“阿婆找你呢。”
“好哦。”陈今禾往那屋子里拐,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香火味,虽说是白日但房间里还是很暗,没点蜡烛,陈今禾半眯眼睛看到端坐在供桌前的佝偻老人。
“阿婆。”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奇怪的音调:“小禾,晚上的庆典你带着敏敏去,到时候多烧一炷香。”
“好。”陈今禾点点头,她不喜欢这个味道,询问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就出去了。
“庆典一定要好好办,不能糊弄,神在看着呢,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你一定要好好准备。”
陈今禾点点头,她总觉得这句话不是这么理解的,“知道啦阿婆。”
阿婆点了点头,挥手让陈今禾出去,又开始对着神像叩拜,嘴里念叨着陈今禾听不懂的话。
敏敏咬着果子走过来:“阿婆叫你做什么?”
陈今禾接过果子:“带你去庆典,阿婆腿脚不便,不去了。”
她看了眼天色:“把家里收拾完,我们就去吧。”
敏敏乖巧点头,继续去剪贴花,晚一些要贴到屋里,神仙看到了就会保佑这些屋里的人,贴花都是照着神像的模样剪,绝对不能出差错。
这是无忧村的规矩。
陈今禾忙完,带着敏敏先去村长家。村长忙到脚不离地,见了二人草草找了两个活,交待几句风也似的急慌慌走了。
陈今禾总觉得身体一股疲惫劲儿,她把这归功于今天实在是太忙了,一堆活等着干,她伸个懒腰带着敏敏去村长交待的地方干活帮忙。
敏敏坐在她身旁,好奇问道:“姐,你说今天庆典会有好玩的吗?”
陈今禾洗着瓜果说:“这能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我听说有个篝火会,大家要围着跳舞。”
“是吗?”敏敏看了眼陈今禾,眼神带着期待,她眼睛亮亮的,想到什么提议:“等村子开了,我们出去玩吧。”
陈今禾头也没抬:“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敏敏你不要老是想着出去,没听阿婆和村长说外面很危险吗?”
敏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陈今禾脸上:“姐姐你就不想出去吗?”
“不想。”陈今禾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抬起头看了看敏敏,伸手温柔抚摸她的头:“你要是实在想出去,姐就陪着你去看看,前提是你这一个月都要听话,不能和阿婆吵架。”
敏敏撇嘴,“那算了,我觉得姐姐你说得对。”
“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
陈今禾微微点头,对,就是这样,不能出去,外面很危险,待在村子里才是安全的。
不能出去。
不要出去。
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只有村子里才安全,只有待在村子里才不会有危险。
陈今禾看着湿漉漉的双手,身边是敏敏哼歌的声音,她凝神,内心肯定自己的想法,对,是这样的,没错。
“大姐,我们洗好了。”洗了一个多时辰,陈今禾腰酸背疼,手洗得发白浮肿,整个手都是那个果子的味道。
盘发女人微笑着对陈今禾点点头:“好嘞,辛苦你两了。累了吧,赶紧去歇会儿,晚上好好玩。”
陈今禾这一番忙下来,饿到不行,这才得空去弄点饭吃,可惜今日各家的灶台都封了。特意要到庆典吃第一顿饭,据说这样会收到庇佑。
她无奈只能吃果子,脑海里莫名闪出一个念头,奇怪,我记得这天明明是能吃饭的。
这一下饿到黄昏,期间陈今禾吃了三个果子,直到最后嘴巴里都是甜腻的味道,这才吃不下去停手了。
敏敏乖巧坐在她身边,小孩子无聊,这天不能去找朋友玩,只好守着陈今禾讲一些以前的旧事。
无外乎是什么小时候陈今禾故意逗她啦,带她去摸鱼摘蘑菇啦,一起和其它小孩玩游戏啦。
敏敏越说越激动,陈今禾笑着同她闹,心里却觉得有些古怪,这些记忆在她脑海里迷迷糊糊,记不清楚了。
也许是最近太忙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陈今禾看了眼天空,压下心中不适。
“庆典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我可以喝酒吗?姐姐。”敏敏牵上她的手,同她往庆典场地去。
陈今禾敲了下她的头:“当然不行,你一个小孩子喝什么酒。”
敏敏发出抗议,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已经有十三四了。
“没门,比我小就是小孩。”陈今禾按下她举起来的手。
陈今禾先是带着敏敏去上香,记着阿婆的话对上了一炷,在模糊不清的神像前磕了个头,然后才开始入座准备庆典。
陈今禾眼尖看到中间位置的一大片柴,估摸着等会儿就是围绕这个跳舞。柴中间是由红布半盖着的神龛,两侧点着红艳艳的蜡烛。
佛龛里供奉的神像和家家户户家里供台上的神像其实是一样的神,只是佛龛里这个最接近神的样子。
这些都是陈今禾听别人说的,她好奇踮起脚眯眼想看清佛龛里的神像和家里阿婆供奉那个有什么不一样。可惜红布盖着,距离又远,陈今禾根本没办法看清,甚至看不到神像轮廓。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神像是一个没有准确名字的神,据说是它指引村子祖先来到这里定居,并在它的庇佑下躲避战乱,保佑村子平安顺遂。
村子定为无忧村,既是村子的写照也是美好期望,而村民们坚信他们的一切都是这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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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的,所以把这个神命名为“无忧”。
没有人知道无忧的真正样子,虽然每家每户都会供奉无忧,但是每一家的无忧都是不一样的。
村民们不知道无忧的样子,家中的神像都是自己雕刻的想象中无忧神的模样。因此每家每户的无忧都不一样,而今日庆典篝火中间的神像,据村长说那是最接近无忧神的样子。
陈今禾不好说自己为什么不信神鬼,但是她确实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哪怕无忧村的每个人都将无忧视为至高无上的神仙。
这说出来不好,陈今禾从始至终都没告诉任何一个人,她不相信无忧。
事在人为。
陈今禾只相信这四个字。
敏敏吃了颗话梅,被酸得皱眉:“姐姐,我饿了,你饿不饿?”
陈今禾收回思绪,看了看天色:“马上就开始了,再等一会就能吃饭了。”
她话刚落,就听见啪一声,天空炸开烟花,抑扬顿挫的音乐也一瞬间出现了。
穿着鲜艳衣着的村民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与此同时一盘盘飘着热气和香味的佳肴被端上座,一桶桶醇香四溢的美酒被抬上来。
只一瞬间各种香味和声音齐齐钻进鼻腔和大脑,这让陈今禾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意识似乎被抽离。
“姐姐,你吃这个,这个好吃!”敏敏给陈今禾夹菜。
熟悉的声音将陈今禾的意识拉回来,她摇了摇头,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尝了碗里的饭菜,“确实好吃。”
是太累了吗?
陈今禾不明白刚刚自己怎么了,她余光看向佛龛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陈今禾甚至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这种视线还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四面八方,似乎每个方向都有人在看着她。
陈今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不自觉抖落,坐的近的几个人注意到陈今禾的异常齐齐转过头看来。
“没拿稳。”陈今禾简单解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敏敏给她递来新筷子,“怎么了姐姐?”
“我……没事,刚刚在想事,没拿稳就掉了。”陈今禾摇摇头,接过筷子却没有吃下去的心思了,刚刚筷子掉落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
敏敏给她倒了杯酒,故作老成道:“喝杯酒,压压惊。”
陈今禾被她逗乐:“从哪学的?”
她接过酒一饮而下,酒入肚的一瞬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陈今禾偷偷仔细嗅了嗅,并没有闻到任何不对的气味。
难不成是我累到出幻觉了?
陈今禾揉了揉额头,秉着不吃就浪费的原则又吃了两三筷的东西。
用饭过后稍加休息,篝火晚会就开始了。
村长一把火点燃巨大的篝火堆,一瞬间火光冲天,将在场每个人都照亮。
陈今禾的眼睛倒映着窜天火光,她被敏敏拉着走向人群。
按照村长的指示大家围着篝火堆手拉手,先是有人带头唱了句歌,而后大家跟着哼唱起来。
陈今禾在大家齐齐开口的一瞬间,再次闻到那股腥臭味。
这次味道更加浓烈,陈今禾甚至要呕出来,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她的脑海只有一句话。
庆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