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好找,但衙门里的人难见。
萧盈给门口的衙役递了一角碎银,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才得以从角门进去。
“还好吧?”萧盈眼含忧虑,在外面站了一刻钟,江霄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虽然腿还没打晃,但估摸着也快了,要这会儿还是盛夏正热的时候,只怕他俩已经到医馆了。
江霄咳了声:“还好,能撑得住。”
趁着前面衙役不注意,萧盈飞快地拽住他右手给把了一回脉,虚是虚了些,但从脉象看没有太大问题,略坐下休息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让你担心了。”江霄内疚又自责,从前自己是江家的拖累,以后又是萧盈的拖累,没有一时一刻是靠自己活下去的。
萧盈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衙役,小声道:“婚书一写,衙门马上登记,哪怕咱俩不当回事,你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村里男人养媳妇是天经地义的事,没见哪家的大娘嫂子觉得抱歉,你也不用。”
江霄心里一梗,却见萧盈的神情平淡又寻常,显然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萧盈自觉和他是公平交易,给人治病是她吃饭的本事,从小学到大根本不觉得麻烦,用这个换江霄入赘让阿爷安心,还能承包家里洗衣做饭这些琐碎的活计,简直太值了好吗?
她暗暗定了主意,回家后就一天三顿药给江霄灌,等他身体稍微有点起色后她就能往更远的地方走,治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再也不用担心阿爷一个人在家怎么办了。
“哟,要入赘?”户房登记的胥吏见了交上去的聘书,啧啧两声,轻视鄙夷的目光在江霄身上转了几圈:“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想着做倒插门。”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头一回遇见这么直白赤裸的蔑视,江霄脸色微微涨红。
萧盈借着衣袖的掩盖悄悄递过碎银,笑道:“打小就说好的亲事,他兄弟姊妹多,我家只我一个,只好委屈他到我家来了。官爷,今儿能登记好吗?”
胥吏收了钱,笑容也多了几分,收回的目光落在萧盈身上:“小姑娘不错,放心,很快就好。”
简单查过两人的户籍人口,胥吏愣了下:“家里人是郎中?看这记录,之前还在县城,怎么又去了青河村?”
萧盈笑意不变:“祖传的一点手艺,算不得什么,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县城待不下去了,所以搬了家。”
那胥吏看着上面记载的内容,倒也没再说什么,麻利的抄好聘书留存,又亲自写了三份婚书让两人按了手印,再把江霄的名字登在萧盈后面。
“一式三份,你们一人拿一份,县衙留存一份。”
“哎,谢谢官爷。”萧盈眉眼弯弯,把江霄那份递给他,自己那份折好妥帖地放在胸前。
等一切事宜都结束走出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未时初了。
萧盈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又看了身边情绪不佳刚出炉的丈夫,这时候她也懒得搭理对方那点伤春悲秋的心思了,目光盯着街边四处看了个遍。
“吃笋泼肉面吗?我请你。”
江霄回过神下意识啊了声,顺着萧盈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家分茶店①,专做面食生意,锅炉上水汽滚滚,细面丢下去沸水里滚一遭又很快捞起,舀一勺备好的笋丝肉酱和热汤泼上去,香气十足,惹得路过的人食指大动口水直流。
“镇上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江霄瞧见萧盈看向那家分茶店的眼神,亮亮的很有神,连带着笑容都比在衙门里要灿烂真诚许多,“先过去吧,不然一会儿没桌椅坐了。”
萧盈眉梢轻挑,追上江霄的脚步,有人付钱当前最好。
他们的运气不错,刚到摊子面前就有人吃完走了,萧盈饿狠了,脚底生风,顺带挤开了两个和她抢位子的大娘,坐下去后还不忘给江霄也扒拉出根凳子来。
江霄垂眸,唇角轻轻向上翘了翘。
老板娘过来收拾了碗筷又擦了桌面倒茶水:“两位要吃点什么?”
“两碗笋泼肉面,老板娘,你们这生意真好。”
从车马行过来萧盈就盯着街道两边看了个大概,县城繁荣胜过镇上数倍,茶肆酒肆面食点心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布行脂粉首饰酒楼等等,她还在街角处看见个专给人理须净面的。
和这家分茶店类似的小摊贩也有许多,但附近这几家生意都没他家好。
老板娘先朝锅炉前当家的喊做面,又笑道:“都是大家照顾,客人您是头一回来我家吧?”
“我是底下镇子的,来县城办事,闻见这味儿就走不动道了,老板娘怎么看出来的?”
老板娘笑得开怀:“我随便猜的,我家别的不成,独这面食算是门绝活,前后的人都爱吃两口,我看着客人面生,估摸着您就没来过。不过您来的不巧,要是正热那时候,我家还送一碗解暑的凉饮,配上汤面更好吃。”
萧盈捧场道:“那是我们没口福了,等明年得了空,一定要来尝尝。”
说话间那边的面已经做好了,老板娘给两人端过来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萧盈把笋丝肉酱搅和均匀,也顾不得烫不烫,吹了两口就往嘴里送,笋丝的鲜肉酱的咸配上清汤面,简直是她吃过的第一等面食。
江霄慢悠悠的把面吹凉,他吃东西和狸猫吃食差不多,吃不了太烫吃不了太快吃不了太多,村里人见了表面说他读了书做事稳当不急不慢,像是秀才翁的做派,背地里则摇摇头叹气觉得他饭都吃不了几口一副短命相。
“你会做这个吗?”萧盈连吃了几口稍微填肚子后突然想起来旁边坐着个人,还是家里专门给做饭的人,她登时兴奋起来:“米面油肉我都可以买回去,等冬天到了,我和如意月娘她们去挖笋。”
江霄吃面的动作一停,汤汁呛入喉管,顿时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萧盈吓了跳,急忙给他拍背倒水:“这是怎么了?就算不会做也没事啊,我也没有强迫你必须学。”
江霄咳得脸色通红,好半天才勉强顺了气,摆了摆手:“没,没事,是我,没注意。”
他喝了口水,瞥见萧盈眉梢间的愁色,心里一叹,断断续续道:“我,我回去和娘,还有大嫂,好好学学。”
萧盈正琢磨回去该给他先喝什么汤药比较好,冷不丁听见他杀个回马枪说起做面的事儿,也懵了一瞬:“啊?哦,也成,不急慢慢来吧。”
虽然中途出了岔子,但好在有惊无险,而且笋丝面实在好吃,怪不得老板娘说这是她家绝活,萧盈很快就忘了糟心事,吃完后还主动起身给后来的人让位子。
“你慢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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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周围看看。”随口和一根根吃面的江霄说了句,萧盈朝着对面的脂粉铺子过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她心里陡然一惊:“你——”
“郎中?你是五桥镇的那个女郎中对不对?”
拽住她是个沧桑的中年汉子,中等个子,身材健壮,原本平凡朴素的那张脸在看见萧盈时猛地蹦出喜悦来:“我七月的时候在你那里买过茶汤,你说你是郎中,对不对?”
江霄突然从摊子里冲出来,横在萧盈面前肃着脸:“你要干什么?”
“我,”中年汉子脸色涨红,忙不迭松开手退后两步:“我,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请郎中帮帮忙,救救命!”
萧盈纳罕似地瞅瞅江霄,又看了看面前的汉子,衣着简朴带着补丁,说话略有点口音,眼角眉中满是皱纹,挤出来的笑容里也含着些许讨好之意。
“大叔,是有人病了吗?你慢慢说。”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唉声叹气:“可不是吗?原本我和几个弟兄在五桥镇做工,后来没活儿了,有人说县城这边找力工打地基造房子,谁知道来是来了,结果人出事了!”
“郎中,您行行好,能不能去看看他?离这儿不远,走几步路到前头巷子里的客店。”
汉子说起来满是痛苦,得病的那人还是他本家兄弟,家里头妻儿老小加起来七八口人,指着他做活挣钱谋生,眼下一朝病倒,钱没挣来还要倒填出去不知道多少,要是治不好家就毁了。
萧盈和江霄对视一眼。
“人生地不熟,这些人不能轻信。”江霄微摇摇头,要是这人真有什么歹心冲着他们来,这会儿在大街上还能呼救,去了巷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和萧盈两人不够这汉子一拳头。
“但,”萧盈蹙眉:“万一是真的,那不就是见死不救?”
天色不早,他们不可能在县城耽搁太久,但也如江霄说的,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萧盈看了眼仍旧眼巴巴央求的汉子,心下叹气:“大叔,那人能移动吗,要不你们把他抬到那边墙根来?我看下病情,要是严重就得赶紧去医馆找厉害的老郎中。”
汉子一听连忙答应,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不多时就有三五个同样壮硕的中年男人用木板抬着个人从里头出来,放在巷口墙边,神色同样焦急,一开始和萧盈搭话的那个又忙过来请人。
萧盈拉着江霄过去,蹲下身先给人把了脉又扒开眼皮看了下。
“知道他是怎么成这样的吗?”
“我们来县里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还说要给媳妇闺女买红头绳回去,结果前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早上起来就不好了,手脚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偶尔还流口水。”
旁边一个黑壮汉子急声道:“我听他们说主家动工的时候没好好祭神,只买了个猪头回来供着,是不是因为这?”
“我说最近怎么浑身不舒服呢,怕就是咱们那地方不干净,我们整天在里面走来走去,能好受吗?”
“我们继续干下去不会变成董老三这样吧?”
萧盈听他们越说越离谱,眨眼就转到怪力乱神上面去了,继续下去指不定扯出更离奇的内容来,急忙高声打断:“他就是病了,吃几副药就能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