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阿爷只当没瞧见江霄脸上的为难,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逃得过今天逃不过明天,一直往后拖也不是事儿,早见早定,还能堵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嘴。
江霄一想也是,不赶紧过了萧盈那关,这桩婚事单凭他和萧阿爷的意愿也定不下来,他就离不了家,后面还有得折腾。
萧盈全然不知阿爷的心思,她此时在药房翻找医书,对比着上面的内容一一寻出药材,白术肉桂茯苓半夏这些还好说,药柜里都储着些,但人参和鳖甲就不太好找,至少她家是没有的,仅有的那两根野参是用来保命的,除非像上回杜小荷那般命悬一线,否则她是舍不得拿出来的。
“啊!”萧盈捉着笔挠了挠头,脸蛋皱成一团,思虑良久还是照着方子抄了下来。
白术一两、人参三钱、沙参五钱、肉桂一钱、荸荠粉三钱、鳖甲三钱、茯苓三钱、半夏一钱、神曲一钱。①
等待墨干的工夫,萧盈起身检查了遍药柜,她和阿爷在这方面都不是懒散的人,平日里不是在外给人看病就是在家中炮制药材,因此柜中储量满满,但也是这回写药方她才发现没有制好的神曲。
神曲并不是单一药材,而是由青蒿、面粉、赤小豆、苦杏仁、苍耳草和辣蓼混合发酵炮制而成。②
大多数原材料家里都有,也就是青蒿和苍耳草太过常见,萧盈平日采药都不带看一眼,反而缺了。想到这里,她走到屋后的菜地,青蒿他们这里遍地都是,门前屋后都有,苍耳草更是简单,去山里逛一圈,出来后衣角裤子上全都是。
“阿鹊!”
萧阿爷面带笑容的把江霄带回家,见家门没锁就知道萧盈还没出去,连忙喊了声。
萧盈蹲在后院扯了两把青蒿,听见声音绕去前屋,一眼就看见站在她阿爷身后低着头的江霄。
“怎么了?是又生病了?要抓什么药?”她顺手甩了两把青蒿根部的泥土,示意江霄跟她进药房。
“没,没有。”江霄吞吞吐吐道,眼神不自觉飘向萧阿爷。
萧阿爷咳嗽了声:“怎么去挖这个?”
“刚好有味药需要。”萧盈没多想,因着江霄的身体问题,对方时不时就要来萧家一趟,她都习惯了,“那进屋坐吧,阿爷你回来了,我就去山上一趟。”
“那个,阿鹊啊,”萧阿爷连忙出声喊住人,否则一会儿就没影了,他老胳膊老腿可爬不了什么山,指望江霄更不可能。
“那什么,你看看江家老三,觉得怎么样?”
萧盈朝江霄瞥了一眼:“什么怎么样?”
许是见多了媒人说亲,萧阿爷这段时日又为着招婿的事情颇费了一番心思,现下说起来就有些头头是道。
“长的俊,身量高,脾气好,会认字,还愿意入赘到咱家,在村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萧阿爷越说越高兴,刚开始还觉得江霄有些不足不是很能配得上孙女,但转念一想,江霄要真是没良心的,药死最好,药不死就当借种了,左右再挑挑拣拣也就他看得过去。
萧盈瞪着眼:“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想起曾如意偶尔和她嘀咕的话,无外乎村里近来的热闹,其中就有江家,素来还算和睦的江家最近不知怎地,三天两头就摔摔打打,时不时还有争吵声传出,但关着门谁也不清楚里面情况如何。
再看如今江霄主动送上门的场景,萧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爷!你知不知道他——”
刚准备揭穿江霄的狼子野心,眼角余光就瞧见对方脸上从容坦然的神色,萧盈冷不丁想起之前的事,看在对方算是这青河村中少有会正视并称呼她为郎中的份上,那些较为不堪和“恶毒”的话语被一一咽下。
她转而道:“我觉得不怎么样!”
站在院坝久了容易被路过的村民注意到,萧阿爷不愿八字没一撇的时候让孙女又被旁人念叨,忙把两个年轻人喊进屋里坐下,心平气和的讨论。
“哪里不好?”
萧盈丢开扯断的青蒿,忍着气道:“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点活都干不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别说是下地,连粮食都分辨不出,好吃懒做不事生产,要不是这样,江家人怎么会答应他入赘?”
江霄插嘴:“我能认出粮食。”
萧盈一眼瞪过去,把人瞪得闭嘴后才又看向萧阿爷:“阿爷你不是说想找个能洗衣做饭扫地干活的孙女婿吗,你瞧瞧他能干哪样?还没我身体结实。他要是都能做,他大嫂二嫂也不会嫌弃,你分明就是被他说的好听话骗了!”
萧阿爷说公道话:“他身体不好那是这么多年耽误了,别人不清楚,咱们爷俩还能不清楚?养起来虽然麻烦了点,但不是不行,等养好了那些活他什么不能干。”
“养好了要是人跑了呢?腿长在他身上,他又是男人吃不了什么大亏,只要不要脸,去哪里都能活。”
“我不会跑的。”
萧盈看过去:“你先别说话!”
江霄倔强发声:“萧阿爷是我的恩人,小郎中你也是,我要是跑了不负责,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浑说什么,年纪轻轻什么死不死的。”萧阿爷轻斥了句,但面上笑意更盛,显而易见是满意江霄这句誓言的。
“养他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药材银钱,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好。”萧盈眼珠一转,立马想到别的借口来拒绝:“那我岂不是要等他十年后才能干活?前面这些年还不是得我干,麻烦死了,还不如雇个长工来的好,省钱又省心。”
说的什么话,长工能是孙女婿吗?再说了哪怕不结亲也不能结仇啊,萧阿爷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孙女,示意她嘴上委婉点,有什么话背地里讲讲就行,江霄还在跟前杵着呢。
江霄心知萧盈瞧不上他,但对方应该也没有看中的人选,否则这会儿就不是极力劝说萧阿爷和他打消念头,而是直接把人拉出来让他自惭形秽自行退散了。
他想了想自身的优劣,看着萧盈的目光温和而又坚定:“我知道我的身体不争气是个大麻烦,但家里这些小活我都能做,偶尔也能抄几页字勉强算个进项,就是没怎么下过厨,不过等今天回家后我就跟着我娘学。而且凭着小郎中和老郎中的医术,我想应该不会真等到十年后身体才能好转,那平日里我能做的就更多了。”
“至于药材银钱,方才老郎中说要按照村里规矩给聘礼,我可以不要,省下这笔钱,权当我前期吃闲饭时的汤药花费。”
“好不好?小郎中。”
温声软语,虽比不得温香软玉,却也差不了多少。
纵然萧盈轻易不为外物所动,但顶着她阿爷颇为满意的目光也不好再对江霄横眉冷对,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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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对方刚才的话听起来的确不错,她琢磨了片刻。
“你和我来药房,阿爷,你别跟来,我要单独和他说。”
萧阿爷刚抬起的屁股立马又坐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我给你把青蒿收拾收拾,满地的泥。”
进了药房萧盈也没关门,只要小声点,萧阿爷听不着。
“小郎中……”江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副小媳妇儿状,等进了屋子后抬手掩唇轻咳嗽了声,很有些歉意,今天算是他仗着萧阿爷得寸进尺了。
“你是心甘情愿的?”
萧盈沉默良久憋出这句话,她本来以为村里定然没有肯入赘的男人,就算有也会被父母长辈压下去,等时间久了阿爷找不到人自然就会慢慢放下这个念头,她也轻松。
谁能想到居然真有人愿意,还是个除了身体外处处符合她阿爷要求的人。
“嗯。”江霄轻轻点头。
“理由呢?”萧盈站在一丈之外,落在江霄身上的目光满是审视和打量:“别说是你喜欢我。”
江霄无奈地笑了笑:“小郎中不是知道吗?”
萧盈挑了下眉,想起方才自己随口说的话,意味深长的“哦”了声:“想借着我,躲开你家里的矛盾?”
“不是躲开。”江霄先是否认,而后解释道:“但家里的确因为我不安宁,小郎中应该知道,原本爹娘是打算给我说亲的,大嫂二嫂一开始应该是想等我成了家,小雪小露定了亲事,家里就可以慢慢分家了。”
“只不过我病名远扬,没有人愿意来相看,连潘媒人那边也找不到人。”
萧盈忽然想起上次周家庄看牛回来,在村口遇见了潘媒人和江霄他娘说话,当时她听得不甚明白,但后来听如意一说大概也就知道他婚事不顺。
“找不到人没法成亲,爹娘绝不会答应分家,我本来就对这件事没什么奢望,所以谈不上失落与否,但大嫂想要送毛豆读书,二嫂估计也有孕了,如果继续填补我,各自的小家很难支撑下去。”
江霄说话时一直注意着萧盈的神情,见她脸上未曾露出反感或厌烦不耐,高高悬着的心才逐渐回到原处。
“本来我也打听过有没有其他人家招婿,但一来招赘的少,二来就算有也是招身强体壮的汉子回去撑门户。”江霄低头摸了下鼻:“像我这样的,真要说起来连姑娘都不如,没人肯要。”
萧盈听到这里已有了决断,轻哼一声:“你怎么觉得我就会要?我是独一个的冤大头不成?万一你的打算落了空,你还能去找谁?”
“没觉得小郎中肯答应,所以我是先找了老郎中询问。”
“哦,先斩后奏。”
江霄一噎:“不是,我是觉着如果连老郎中那关都过不了,那就更没必要来你面前丢人现眼了。”
萧盈紧绷着的面色阴转晴。
江霄松了口气,又轻声回答:“小郎中也不是冤大头,如果我们谈不成,我大概也找不到其他人,可能会回去求爹娘先分家吧。”
萧盈清冷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能看出来此时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脑海中一一闪过这段时日的事和阿爷偶尔看向她时担忧的目光。
她靠坐在平时给人诊脉的桌上,揉了揉额头。
江霄说完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