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阿爷回来后听孙女说了上午的事,这两月他或多或少知道些叶家的情况,就算他没特意打听,也有人八卦唠叨,但他明白孙女心软善良所以没在家里提过。
“立不起来的男人,就是个废物。”
萧阿爷啐了口,又语重心长道:“阿鹊,你可不能找这种外强中干的货色,以前说是没儿子挺不直腰杆,现在儿子也有了,这腰杆子还是不直,驴都还会尥蹶子,他叶长松就不会。”
他边说边摇头,提起叶长松更是满脸的不赞同,但到底是别家事,他对外不好多说,孙女还没成家也不能说得过于直接,只偶尔话赶话掰扯两句。
萧盈好笑,索性把手里正炮制的药材放下了,正色道:“那我不找了,我就守着阿爷过。”
“那,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萧阿爷生怕自己的话让孙女误入“歧途”,连忙改口:“还是有好男人的,就许家丫头的大哥,不是对媳妇很好吗?咱家后面曾家老大也过得去,他家老二前几年我还看上过,可惜你俩说不来。”
萧盈是万万没想到阿爷还打过曾二哥的主意,不免庆幸她以前没开窍没琢磨过这些,否则她还怎么面对如意?
“那阿爷你慢慢挑,挑个好的。”
萧阿爷闻言吹胡子瞪眼,什么叫他慢慢挑,又不是他招夫婿!他有意叫孙女也跟着看,合她的心意才最好,但转眼就瞧见人低头又弄药材去了,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教她这门手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人都要陷进去了,活脱脱是个万事不管的甩手掌柜。
但这也让萧阿爷越发下了狠心,一定要找个顶好顶好能操持家务的孙女婿!
不过最近几天还是歇歇吧,暑热厉害,他也寻摸累了。
萧盈没在意萧阿爷的种种情绪,她本来就对找男人成亲没想法,村里那些人家动不动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里外都不消停,她不想因为琐碎小事就和人吵也懒得费心思时间,要不是同龄的姑娘不是已经成亲就是在相看定亲,加上阿爷也着急起来怕耽误了她,她是不会点头应下的。
那天后又过了四五天也没见刘婶带着人来找她,估摸着对方抹不开脸,萧盈渐渐放下了这桩事,照旧三不五时的去一趟镇上卖茶汤,偶尔也免费给人看诊,次数多了倒还真打出点名堂来,大病没多少,来找她看头疼脑热这种小病的挺多,她也没嫌,老老实实夯实基本功,等三伏天过完,人都黑了两个度。
“砰!”
“我心肠硬丧良心,都是我的错,是我搅和了你们的兄弟情分!”罗静芳一把摔了木梳笸箩,含着哭腔骂道:“既然如此你还娶媳妇儿生孩子干什么,你去守着你的兄弟过日子啊!我这就带着孩子走,省了你的心!”
江家老二江震黑着脸站在门口:“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非要闹得家里不安生你心里才舒服是不是?”
他在镇上谋了个铺子伙计的营生,平日多数不在家,只最近要秋收了才回来,刚到家还没歇上两口气,媳妇儿就开始折腾,话里话外都是老三不中用连个婆娘都找不到,他听得不耐烦呵斥了两句,谁知道就这么吵起来了。
先前有个寡妇相看的消息在前头吊着,罗静芳还能忍一时,想着只要江霄成了婚,江雪江露出嫁,家里再分家,以后就不必再养老三更不用负担大把的药钱,他们小两口的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谁知道那寡妇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潘媒人最近更是没来过青河村,显而易见这是找不到人了,江霄就要赖在家里一辈子让他两个兄弟养活了!
她哪里还肯再忍下去!
“是,现在我心里不舒服,我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养兄弟的!”罗静芳恶声恶气道,她擦了把眼角:“江震,你王八蛋!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说,这么多年我哪点做得不好?家里的活儿我没做,还是孩子我没给你生,公婆我没孝敬?凭什么我要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累,到头来连你的一句好都得不到,反而挨埋怨!”
她是镇上木匠的闺女,在家不说娇生惯养,但也只是洗洗衣服做做饭,更没受过什么委屈,当初爹娘在镇上给她看了好几家汉子,是她自个儿看中了江震,觉得他样貌好嘴也甜会哄人,还有份不错的差事,执意要嫁过来,谁知道竟是进了个苦窝!
江震扫了眼屋外,泥墙茅顶本就不隔音,这会儿想必家里人都听见他们吵嘴了。
“说够了没有?”他压低了声音:“爹娘把我和大哥养大又娶了媳妇儿生了娃,如今给老三小四小五他们同样打算不是应该?养兄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不是爹娘辛苦干活养的?老三又不是不成家,已经托了媒人,你着什么急!”
罗静芳只觉得心里一团邪火无处发泄,要江霄真找得到人接手,她也不至于在这时候爆发。
隔壁屋的江雷和邹梅香听着这些动静两两无话,江雷是素来憨厚不多话的性子,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复又叹了口气;邹梅香却是在心底附和罗静芳,她不介意养江霄一时,且现在还有江父黄秀菊出力挣钱,但她不愿意养江霄一世,她自己还有孩子,还要为孩子的未来打算,有个光吃不吐的弟弟算怎么回事。
所以她乐意看罗静芳闹起来,哪怕不能分家,也要让公婆知道他们两家是吃了亏的,以后不好让他们一个劲儿帮扶老三。想到这里她不免又有些可惜,附近几个村落都没招婿上门的,便是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都是想找个身强体壮的回去撑家,看不上他们老三。
堂屋的黄秀菊江父和西屋的江霄江雪江露几人自然也听见了这番争吵,自打潘媒人那边没再有信送来,家里就暗暗起了多次风波,江霄隐忍不吭声,使得老大老二家的嘴皮子越发厉害,黄秀菊的一颗心简直像是浸在了苦水里,背地里掉了好几次泪,若不是当年她不中用独独把老三生成了病秧子,家里也不会因为穷翻脸。
江霄坐在桌前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前面半月热得厉害,这两日又变了天连下两三天大雨,他一个没防备就发了热,眼看还没秋收,就因为给他买药花了十几文,两个嫂子心里不满也是应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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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段时间生出的念头,本来最近家里风平浪静他就歇了心思,如今却不行了。
“三哥,你去哪里?”江露出门舀水喝,正巧碰到江霄出去,她抿着唇小声问了句。
江霄垂眸看着面前身形瘦弱的小妹,压抑着翻涌的心绪笑了笑:“屋子里闷久了,我出去走走,别担心。”
江露掐着手,看着江霄一步一停的出了家门,她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她三哥的背影十分消瘦,露出来的手腕能看见条条青筋,那身洗得发了白的衣裳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青河村不都是平地,时不时就有一段路需要上坡下坎,又因之前下了雨,地面湿滑泥泞,江霄走得很是小心翼翼,既怕摔倒又怕脏了衣裳,好在今天天气转晴,这两日吃了药身体也好转许多,他有惊无险地走到村子东边,又在路口徘徊许久,才定了心走到萧家院坝。
“江家老三?”萧阿爷看见个人影,捧着热茶从屋里出来,下意识地扫了眼江霄脸色,“是哪里不舒服了?”
江霄摇头:“老郎中,小郎中在家吗?”
“找阿鹊的啊?”萧阿爷招呼人进屋坐下,“那你来得不凑巧,她出门给人看病去了,估摸酉时才能回来,你找她有什么事吗?不急的话等她回来我和她说。”
江霄攥着拳思量着该怎么说,半晌过后脸都憋红了也没法开口,他知道自己是个祸害,祸害了家人还不够这时候还想着祸害萧家,前十几年要不是萧阿爷好心给他看诊,又便宜药钱,他早就病死了,哪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动歪心思。
要放话本里,他这种人就是恩将仇报的混蛋!
“老郎中,我……”
萧阿爷心里纳闷,没出声。
江霄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下文来,萧阿爷只觉得他磨磨唧唧:“到底啥事啊?”
江霄一闭眼一咬牙,什么脸面想法都顾不得了,豁出去道:“我是想问问小郎中招婿的事!”
声音大得能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亏得这时候萧家没人过来,否则不消半刻钟,全村都能知道江霄这话。
萧阿爷也被惊住了。
话既出口,江霄反而变得坦荡直白起来,他脸虽红心却像没跳了,一口气道:“我听说老郎中你想给小郎中招婿,不知道找到人了没有?我虽然身体不中用,但小时候勉强认了几个字,偶尔也能靠抄书挣几文钱,长相也还算过得去,至于脾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不说是个十足的大好人,却也绝不会暴躁易怒,再就是洗衣做饭的活计,我也能学!”
萧阿爷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他愣愣看着江霄,实在想不到人居然还有这个胆气上门自荐。
江霄一鼓作气说完后那点突然窜出来的胆子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仿若等待判刑的罪人,大气不敢出,然而等了半天也没见萧阿爷说话,他心底一凉,好容易压下去的咳嗽又卷土重来,直咳得像肺都要咳出来。
萧阿爷面色复杂,一时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