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盈沉浸在巩固接骨和做茶汤两件事中,没注意她阿爷近日经常出门找人闲话,隔个半天才踱着步回来,眉头还紧锁着。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进入六月中下旬后,萧阿爷也越来越愁,尤其是听见孟春分给他递消息之后,时不时背着萧盈唉声叹气,夜深人静时还有些后悔带着她来村里定居,早知道不如留在县城,至少还能找到两个勉强能入眼的青年,不像现在全是些歪瓜裂枣。
他是一想到那几个愿意入赘的年轻男人就头疼,萧盈熬出来的姜茶饮灌了两碗下去才缓过来。
孟春分也心焦,忍不住和妯娌袁秋芳抱怨起来。
“你说说,这都多少个了,老郎中硬是看不上,不是嫌弃人家男娃长得不行就是嫌弃他们做不来家务活,这男的哪里做得来这些,向来都是女人家的事儿。”
袁秋芳好笑道:“老郎中无儿无女,只得这个孙女,可不是疼到骨子里去了?不过大嫂是什么时候应下这事的,我都没听人说。”
“就前段时间,阿鹊也大了,要是家里有个女人早就琢磨准备起来了,也就老郎中疏忽,十七八岁了才想起来。”
袁秋芳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大嫂怎么不让老三家的去试一试?”
“你说小阳?”孟春分一愣,旋即摆了摆手:“不成不成,你是不知道老郎中条件有多苛刻,又要入赘又要长得好还要听话孝顺能识字,百个里也不定能挑出一个来,何况小阳?再说了老三家就两个孩子,小阳是老大,他们两口子哪里愿意儿子去入赘,家里又不是吃不饱饭养不活人。”
“我要是敢提出来,老三媳妇就能摔锅砸碗骂骂咧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虎脾气,劲儿一上来爹娘都不认。”
“大嫂你想想,萧家就老郎中和阿鹊,老郎中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阿鹊虽然还小,但她先救了杜小荷,又救了吕老五,将来说不得比老郎中还厉害出挑些。”别说是在村里,就是去县城,谁不看重大夫,哪个人不会生病?萧盈如今就是个金娃娃,随随便便给人开几副药都能挣钱,而且凭老郎中疼孙女的架势,不知道给攒了多少嫁妆,这十几年他们家只有进的没有出的。
孟春分有一瞬心动,但一想起萧阿爷提出的条条框框就立马清醒过来,摇摇头。
“算了,小阳虽然长得还行,但他懒得很,盐罐子倒了都不扶,别说还要洗衣做饭扫地了,老郎中看不上他。”
袁秋芳见妯娌语气坚决,心知再劝下去怕是对方就要生气了,而且萧阿爷的确不是好应付的。但她回家之后却渐渐起了旁的心思,看着稍显破旧简陋的房屋灶台眼中闪过怨色,又看着大孙子里外进出忙活的模样暗暗下定决心。
因着孟大娘牵线,萧阿爷短时间之内连着看了好几家的儿郎,年纪大的长辈们大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着萧盈的本事和萧阿爷积攒下来的家财,私底下都敲打起自家的儿郎来。
萧盈半点没注意到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她忙着把自己煮好的茶饮运到镇上。
许蝉娘和曾如意也来帮忙搬东西,饶是东西不多,三人从萧家搬到村口也花了好半天工夫,实在是木桶太重。
“阿鹊,镇上有好多卖花果茶饮的,有的还加了砂糖。”许蝉娘闻着木桶里散发出来的生姜气味皱鼻子,“咱们这个不好卖吧?”
萧盈拍了拍挎着的包:“还有这个。”
曾如意疑惑地看着她手里撑着的长竹竿:“刚才我就想问了,去镇上你带个拐杖干吗,还这么长,比你人都高。”
“什么拐杖,这是——”萧盈一顿:“等到镇上你们就知道了,再说我和阿爷每年煮茶饮也不是为了挣钱的。”
一行人磕磕绊绊的来到五桥镇上,多亏了牛车上的叔伯看她们三个姑娘搬东西不容易送了一截,即便如此等到地方安顿好也已经巳时末了。
花五文钱和旁边店家租了两条长凳一张桌子,萧盈掏出包里用布幔做好的幌子抖了抖,用细绳系在竹竿顶端,就这么靠在桌边,幌子上大大的医字展露人前。
曾如意睁大眼睛:“你,你是来给人看病的?”
许蝉娘也吃惊不已,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阿鹊,能行吗?在村里还有萧阿爷坐镇帮忙,这里可就你一个人,我和如意什么都不懂。”
萧盈也跟着小声道:“试试呗,我总不能一直靠阿爷啊,阿爷也知道这事,说我也该多积累些经验了,村里的病症就那么几种,不是发热咳嗽就是头疼体弱,看得再多经验也有限。”
萧阿爷的确不放心,但孩子大了总要放手,学医本来就更多靠自身的经验,不出门接触病人怎么行?而他也仔细考虑过,镇上基本没什么大病,就算有也不会来找萧盈一个小丫头,其他的小毛病以孙女目前的水准,不说手到擒来,至少不会束手无策。
这厢说完,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四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们不好意思吆喝。
“你们这是卖什么的,大人呢?”
隔壁摊上的中年妇人见她们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开口。
“婶子,我们是卖茶饮的,有姜茶和酸梅汤,消暑解热开胃抗疲。”萧盈笑着解释:“大人去干活了,我们姐妹三个也想帮衬家里,所以租了摊位试着来卖,您要一碗吗?”
中年妇人看了看桌上的木桶,又看了眼支起来的幌子,她不识字但对面不远处就有个小茶摊,两家幌子上的字明显不同。
萧盈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这是家里阿爷用的,我阿爷是个郎中,我学了点皮毛,厚着脸皮来镇上帮人看看,看病不要钱,不过看完了要是无误的话,得买一碗姜茶或者酸梅汤。”
“郎中?你?”
妇人震惊地看着萧盈,不敢置信的道:“你没唬我吧?你一个小姑娘就能给人看病了?”
“只会一点皮毛而已,若是大病还是要去医馆找经年的老郎中瞧。”
妇人满脸怀疑,觉得她年轻不牢靠,医馆里的大夫都是跟着师父学了多少年才练出来的本事,萧盈的年龄怕是还没他们孙辈大,如何就敢来集市给人行医看诊?
她虽明显不信,但也没再多话,在萧盈问她要不要来一碗姜茶时讪笑着摆了摆手,低头摆弄自家摊上的小玩意。
萧盈也不气馁,万事开头难,揭开木桶盖子舀了两勺茶汤倒在竹筒里,就这么摆在桌子最前面揽客,姜茶的味道浓烈,酸梅汤酸甜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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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有两三个人看过来。
萧盈三人笑着招呼:“这是酸梅汤,要来一份吗,两文钱一竹筒,消暑开胃的。”
酸梅汤里放了乌梅山楂甘草砂糖等材料,因此价格要比姜茶饮贵些,在场的人也清楚这梅子汤要煮好喝就不能偷工减料,算下来两文钱很实惠,兜里有几个钱又受不住暑热的便都买了一竹筒尝尝。
曾如意和许蝉娘一人收钱一人递东西,合作得有条不紊。
连着卖了三四份出去,许蝉娘笑容满脸的把八文钱塞进钱袋,拎着在同伴耳边晃悠,叮叮当当的铜钱声清脆悦耳。
“也算是开门红,有个好兆头了。”萧盈笑眯眯道。
曾如意抬手拧了下许蝉娘的脸颊:“瞧你得意的,赶紧帮着阿鹊干活吧。”
正说话间,小摊子前就站了个牵着三四岁小孩儿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眉梢蹙着脸上有些愁色,小孩子摸着肚子噘着嘴,很不开心的模样。
“我刚才听你们说,酸梅汤能开胃是吗?”
萧盈瞥了眼:“是的,开胃消暑,两文钱,您要来一份吗?”
女子低头看了眼孩子,温声哄道:“娘给你买好喝的梅子汤,你乖乖的别闹好不好,否则娘没法挣钱给你买吃的了。”
小孩儿闷闷点头。
曾如意手脚麻利的从木桶里舀出酸梅汤递过去,萧盈抬手拦了下,曾如意和年轻女子都疑惑地看过来。
“阿鹊?”
萧盈看了闹脾气的小孩一眼:“他是肚子不舒服吗?”
女子没多想,摇头:“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看他一直摸肚子还噘嘴,以为是不舒服,不是就好。”
方才过来打听的中年妇人闻言撇了撇嘴,就知道黄毛丫头没什么本事,估计是拿家里大人的幌子来扯大旗卖茶汤。
女子摸出铜板递去,笑了笑:“可能是天太热了,他最近不喜欢吃饭闹着要吃街上的零嘴甜饮,我刚才没答应,他就闹脾气了。”
萧盈拧眉,蹲下身和小孩儿齐平,柔声道:“你喜欢喝梅子汤吗,姐姐送你一份好不好?”
女子有些莫名,忙道:“不用不用。”
小孩儿估计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脸蛋圆圆白白净净,手上也没脏污,也不怕生,笑嘻嘻地点头:“谢谢姐姐!”
萧盈起身将桌上的两文钱还回去,又把曾如意手上的酸梅汤重新倒回了木桶里,让她取了个小竹筒出来,将将舀了一半。
“不是因为天热他不爱吃饭,是积食了,酸梅汤不能喝太多,否则容易腹泻呕吐,嫂子最好还是去找郎中给孩子看一下。”
女子啊了声,明显信不过,连小份酸梅汤也不要了,看着萧盈的眼神像看怪人,捡起两枚铜板就想牵着孩子离开。
“哎,小姑娘你不是说你跟着长辈学了医吗,还能免费帮人看诊,怎么不给他看看,还要让去医馆?”中年妇人突然出声,道:“医馆进去了就得掏钱,咱们这小摊一天都挣不了几文钱。”
女子停下脚步。
萧盈微微一笑:“嫂子要是不介意我只会皮毛的话,我可以帮着看看,也不用在我这儿买药花钱,买一份茶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