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楼送来帖子,是用血红的颜色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挑衅的意味:“我金玉楼与你戏班子同演《白蛇传》,相隔两条街,各凭本事。当日缠头多寡定输赢,输者磕头,望勿推辞。”
班主李全把帖子拍在桌子上,手都在抖,声音也发抖,说道:“这是要砸咱们的招牌。”
烟雨楼的前厅里坐满了人,戏班子上上下下的人都来了,连灶房的师傅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
秦桑站起来,激动地说道:“怕什么?唱就唱!难道还怕他不成?那帮人唱戏跟念经似的。”
周岩说道:“金玉楼虽然唱得不如咱们,但人家有钱有势,江南的绸缎庄是他们的靠山,要论砸银子拉人,咱们拼不过。”
顾清说道:“金玉楼说输的磕头,万一咱们输了,以后在江南梨园行,烟雨楼就是笑话。”这番话的声音不大,但是众人却都满面愁容地沉默了。
汝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想那张帖子上字迹潦草,那不是胜券在握的人的写法,是孤注一掷的人才有的笔锋。
“我去。”
戏班子众人都看向她。
汝嫣站起来,走到班主李全面前,说道:“我演白素贞。”
云裳拉住她的袖子,说道:“师妹,那一折唱不好,是要砸锅的。”
汝嫣说道:“我知道,所以我要加练。”
班主李全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张帖子,咬了咬牙,说道:“那好,就算要输,也不能输在没胆上。”
消息传出去,江南梨园炸了锅。两家戏班对台,这在江南梨园行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押金玉楼赢,有人押烟雨楼赢。街头的赌摊甚至开了盘口,赔率旗鼓相当。
汝嫣没有理会这些,她近来只想反复揣摩白素贞这个角色。
白素贞不是杜丽娘,杜丽娘是深闺少女,怀春伤春,哀而不怨。白素贞是千年蛇仙,敢爱敢恨,温柔时可以低到尘埃,决绝时可以水漫金山。
顾清走到汝嫣旁边,说道:“你的白素贞演的太柔弱,断桥那一折,白素贞被许仙辜负,心里有怨恨,有不甘。她是蛇仙,她的伤心不是小女子的眼泪,而是千年修行毁于一旦的痛苦。”
她忽然想到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她在现代学习的一切,拥有的一切,都像白素贞的千年修行一样,被命运一把火烧了。她从头开始,学着适应、学着生存、学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立足之地。
她似乎感悟到了什么,坚定地说道:“再来一遍。”
这一次,她的白素贞变了,不是柔弱无依的怨妇,而是一个真正受伤的强大女子。她的眼里有泪,但泪底下是火。声音里带着恳求,但脊背挺得笔直。
顾清听完,说道:“就是这个感觉。”
汝嫣练习时,莫萧经常来。他不只是来看汝嫣的,也是来帮忙的。
秦桑带着武生们排练“水漫金山”的开打,莫萧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招。他教的不是花架子,是真能用的武打技巧。武生们学了之后,翻跟头更有力道,动作更干净利落。
秦桑说道:“莫萧公子,你干脆也上台算了。你往台上一站,不用开口,光那张脸就能让台下的姑娘把银子往台上扔。”
莫萧笑了笑,没接话。
排练间隙,汝嫣坐在戏台边喝水,莫萧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练几遍了?”
“不记得了。”
莫萧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松子糖。
“吃点松子糖润润嗓子。”
这个时代的糖果可不便宜,松子糖更是精细货。她抬头看着莫萧,他已经移开了目光,像是在看台上那些武生翻跟头。
她吃了一颗糖,嗓子确实舒服了不少。
莫萧说道:“对台那日,我帮你们拉个人气。”
汝嫣说道:“怎么拉?”
莫萧说道:“我带着武馆的学徒在戏园子门口练拳。”
汝嫣转过头看他,是认真的。这个武秀才要在一群看戏的面前打拳,替烟雨楼招揽看客。这不是他的本分,也不是他的身份该做的事。
汝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不必……”
莫萧打断她,说道:“我不是为你,烟雨楼教我武生练功,给我饭吃,这是还人情。”
汝嫣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就是在帮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接受,所以才这么说的。
对台的日子越来越近,烟雨楼上下都绷着一根弦。班主李全愁眉不展,念叨金玉楼那边有什么后台、花了多少银子拉人、请了哪些名流撑场面。
云裳被他念叨烦了,顶了一句:“班主,您要是没事干,去帮灶房师傅剥蒜,别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班主李全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周岩在一旁笑出了声。
云裳拉着汝嫣回了房间,小声说道:“师妹,要不要去求求黄公子?凭你的关系,他要是出面,应该可以轻松搞定金玉楼。”
“不要。”
“为什么?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场对台比的是唱戏的本事,不是比谁的靠山大。赢了是靠黄公子,输了更是笑话。我不想让烟雨楼的招牌,挂在别人身上。”
云裳笑着说道:“你倒是硬气。”
夜晚月光如水,将戏台照得通明。她闭上眼站在台中央,想象台下坐满了观众,两边的戏园子同时开场,她开口的那一刻,两个戏园子的观众都在听。她不知道能不能赢,但她知道她要把白素贞的魂唱出来。
“你打算怎么唱?”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黄公子站在台下,身后没有随从,像一个寻常人。
“用心唱。”
黄公子看着她,远处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很多人把用心挂在嘴上,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
“我能做到。”
黄公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欣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到时候我去听。”
汝嫣明知故问道:“黄公子不去金玉楼那边?”
黄公子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说道:“我是为了听戏,不是为了看热闹。”
他没有说“听你唱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汝嫣不知该如何回应。
黄公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白素贞水漫金山,是因为她不想输,你也不能输。”说完消失在夜色中。
对台的日子到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灶房师傅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个人都吃了一碗。
班主李全说道:“大家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唱。
云裳帮汝嫣梳头化妆,汝嫣从铜镜里看着她专注的表情,心中安定了几分。
汝嫣说道:“师姐,你紧张吗?”
云裳把一根簪子插进她的发髻,左右看了看,满意地说道:“你唱好了,我跟着沾光。你唱砸了,我陪你丢人。”
汝嫣被她逗笑了。
莫萧果然带着武馆的学徒们在戏园门口的空地上练拳,他们不是花拳绣腿,是真功夫。拳风呼啸,步法凌厉,腾挪之间,衣袂带风。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他,说道:“这不是上回武试夺魁的公子吗?”
“怎么在这儿打拳?”
“这拳打得漂亮。”
“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精神。”
莫萧练完拳,抱拳行礼道:“今日烟雨楼唱《白蛇传》,诸位若有闲,进去听一出。不敢说最好,但一定不差。”
人群中有不少本来只是路过看热闹的,被他的拳法和这番话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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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兴致,三三两两往戏园子里走。
秦桑在门口看着,乐得合不拢嘴:“你这一趟拳,比咱们发戏单都管用。”
莫萧擦了擦汗,没有邀功。
锣鼓声响起,戏曲开唱。
烟雨楼的戏园子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金玉楼那边也不差,包了不少商户去捧场。
汝嫣在后台,握紧手中的剑,这折是《盗仙草》,白素贞为救许仙,只身前往昆仑山盗取灵芝。她一袭白衣,腰系软甲,手持长剑,英气中带着几分决绝。汝嫣的身段干净利落,剑舞如银蛇,唱腔高亢处穿云裂石,低回处婉转缠绵:“为救夫君舍性命,踏遍千山无畏惧……”
台下看戏的人都被她带入了那个仙凡交织的世界,没有人记得这是汝嫣在唱,他们只看到白素贞在昆仑山上浴血奋战。
《断桥》一折,汝嫣换了装扮,白衣之外加了一件青色披风,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被辜负的痛楚。许仙跪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着“娘子饶恕”。白素贞看着这个又爱又恨的男人,眼中含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还有脸来见我?”汝嫣的嗓音微微发颤,那不是技巧,是真切的委屈和愤怒。
“我与你夫妻一场,指望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谁知你听信谗言,负心薄幸……”
台下看戏的人们开始抹眼泪。
黄公子坐在前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汝嫣。
最后一句,汝嫣唱得极其轻缓,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声音落下,全场寂静。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把戏园子的屋顶掀翻。缠头如雪片般飞上戏台,甚至有人扔了玉扇坠子和金戒指。云裳和小豆子满地捡,手忙脚乱,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班主李全在后台听着前台的动静,老泪纵横,颤声说道:“赢了,咱们赢了。”
为了防止作弊,两家戏班子都有监视人员,经过他们仔细统计,当日缠头统计结果出来了,烟雨楼比金玉楼多一成。
消息传遍江南,金玉楼班主脸色铁青,带着几个徒弟站在那里。按照约定,他要当众磕头。
烟雨楼的人到了,汝嫣走在前面,身后是戏班子众人,还有围观的吃瓜群众。
金玉楼班主咬着牙,刚要弯下膝盖。
“且慢。”汝嫣阻止道。
她走到金玉楼班主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平静地说道:“不必了。”
金玉楼班主愣住了。
“从今往后,各唱各的戏。同行不是冤家,是镜子。你照我,我照你。戏唱得好不好,台下的观众说了算,不是磕头说了算。”汝嫣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金玉楼班主半晌无言,他身后的几个徒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惭愧,也有感激。最终,金玉楼班主鞠了一躬。
人群散去。
烟雨楼摆了庆功宴。
汝嫣独自走到戏台上,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她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黄公子不知何时又来了,只身站在月光下,说道:“你赢了。”
“不是我一个人赢,是烟雨楼所有人一起赢。”
黄公子点了点头,走到她旁边,与她并肩站着,看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说道:“你唱戏时为何哭泣?”
“那是戏。”
黄公子没有追问,说道:“金玉楼班主鞠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放了他一马,这是善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赢了就会踩人。”
“我知道,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汝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无声地洒在她身上,像一件银色的袈裟。
莫萧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戏台上的身影,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夜风。只有月亮,看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