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祖宗呀,你的胆子还能再肥点吗?”留兹敲着桑卓的脑门,见人低着头装鹌鹑,气笑了,转向兰妲,“要不咱们还是把这小东西毒死吧,太可怕了,我宁愿被君主吊死在太阳下。”
兰妲正拿着烛台查看挪乌的伤势,闻言抬起眼睛:“好了,至少没出什么变故,原谅她吧。”发现挪乌并没有其他不妥,问,“他要养多久伤?”
留兹:“至少七天。攻击他的刺客往刀上抹了蛇毒,他后腰被划中了,清理起来有点麻烦。这期间怎么办?”
兰妲:“和他产生联系风险太大,但他这伤,算了……先把他看好,别让别人知道是我们救了他,也别让他知道。”说着看向桑卓,后者打了个激灵,连忙说:“我来,我来看着,保证一丝风声也透不出去。”
兰妲点头,将手中烛台放到桌上:“下次有这种事记得提前跟我和留兹商量,只要合情合理,我们是不会阻止你的。”说着,招招手掌,示意桑卓可以停止面壁思过了。桑卓大喜过望,见两人心情没那么差了,连忙把这一趟所见所闻和他们复述了一遍,见两人若有所思,问:“他们说的那个梅是谁啊?”
兰妲和留兹向彼此看去。
“扑哧。”留兹率先没忍住,低着头笑了起来。兰妲亦掩面遮笑。桑卓越发不明所以,直到留兹笑够了,解释:“君主一共有三名近卫,他们说的梅,应该是近卫中的禁卫军统领,梅桫。”
见桑卓依然一脸莫名,他又指指桌边的安之:“梅桫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没什么人见过他,他们应该是看你这位朋友太能打了,所以把她当成梅桫了。”
安之正在吃兰妲给她的烤土豆,听到自己没谈论也没有反应,只是一边吹剥着土豆外皮,一边将瓷盘里的糖粒捻进黄糯的土豆芯里。但桑卓听懂了留兹的言外之意,捏着下巴,不可思议道:“所以……他们以为我们是君主派来的人?”
兰妲:“十之八九。”
桑卓一下子笑不出来了:“这,这不会引来君主的注意吧。”说着,忍不住看向床上的挪乌。
不知道是烛火太亮还是留兹的止血药生效的缘故,桑卓竟然觉得挪乌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那种失血的惨白,但却比方才那种近乎死气的青灰好了许多。
留兹瞧着桑卓的表情,戏谑:“哎呀,你还知道怕呢。”见桑卓脸色渐白,又放缓声音安慰她道,“没事,你以为暗中行刺这种事很拿得出手吗,更何况他们杀的还是君主近卫,这些人不会把这事闹大的。而且你俩又没留下什么线索,就算他们回过味儿了想暗中调查,也不会查到咱们脑袋上的。”
兰妲:“说起这个,近期先让你这位朋友住在家里避避风头吧,一会儿我让人收拾一间住房出来。”兰妲说着看向安之,用目光征求她的意见,安之的注意力全在土豆上,随便嗯了两声就算答应了。
桑卓的目光还停留在挪乌身上,许久冰冷手掌才逐渐回温,她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喉管,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被留兹的声音打断:“怎么,后悔啦?”
“怎么会!”桑卓一下子挺直身体,对上留兹和兰妲的目光,又讪笑道,“不过我确实莽撞了,添麻烦了哈。”
兰妲没说话。留兹则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说罢,示意桑卓趴到一边的躺椅上,“好啦,过来吧小混蛋,你今晚的药还没上呢。”
这次的药是留兹用刮板给她上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卓总觉得这次的药比早上的痛多了,过程中抓着椅子不停滋里哇啦乱叫,还被留兹敲了一下脑袋。好不容易熬到背上的药泥干了,桑卓拖着身体想要上床睡觉,看到床上的挪乌,定在原地哽了半天,最后垂下双肩,从雪松木柜里抽出一条羊毛毯,倒在躺椅上睡了。
这一觉桑卓睡得很不踏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上她总是做梦。她先是梦到自己小时候、被路人从游乐园送到公安局的场景。一群面目模糊的警察围着她,问她记不记得妈妈将她放到旋转木马旁边时说了什么,她哭了,让警察们快把她送回去,因为她的妈妈让她在那里等她。
她又梦到自己一个人坐在福利院的桌边。一块黄紫的淤青趴在白瘦的手臂上,是被福利院老师掐的。而后一道尖叫声响起,她转头,看到那名老师按着流血的手踉跄后退。一名女孩拿着剪子站在旁边,一双圆眼停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像是两轮澄润的琥珀。
而后福利院的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妻从门外走了进来。四只长手向她张开,问她愿不愿意做他们的孩子。
梦中的桑卓陷入犹豫,她看着那两双手,耳边逐渐响起了滚筒洗衣机的轰隆声、拖把刮过地面的吱嘎声,以及锅铲刮过铁锅沸油的沙沙声。简朴温馨的房屋自脚下生长而出,带着茉莉花的清甜香气,她抬起眼睛,预备伸手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血色。
掌心骤然变得冷沉。桑卓僵在原地,举起右手,在指间看到一把雪亮的尖头菜刀。
一枚鲜红心脏插在刀尖处,笃笃跳动着,在刀面上流下一条条黏稠的血线。
如坠冰窟。桑卓猝然从梦中惊醒,看向房间,视野中是一片苍淡的蓝。所有家具摆设糊成一团,几乎看不清楚轮廓。直到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手掌——蜜色的,上头还垂落着几缕打卷的红发,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从躺椅上坐起来,抹向额头,碰到一片黏冷的汗。
心跳擂震如鼓。桑卓闭着眼,缓过来后看向床上的挪乌,发现对方已经醒了。
挪乌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不少,虽说上半身的绷带还晕着血迹,但总归没那么狼狈了。于是桑卓又看向他的周身,在看到他眼上黑纱和耳内棉花都在后松了一口气——这东西昨夜兰妲临走前弄的,当时桑卓还担心挪乌醒来后会自己把这些东西扯掉,没想到他没有。
思虑再三,桑卓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下陷的瞬间,挪乌的脸便转了过来。桑卓没想好怎么和他交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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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地没动,最后还是挪乌先开了口:“多谢。”
停了片刻,挪乌又说:“我不会追问您的身份,不必担心。”
桑卓闻言松了一口气,心说这犟种脑子还挺灵活的嘛,放松下来,见挪乌手上没伤,便将他的掌心牵了过来,在上面写:“安心休养。”
写到“休养”这个词时,桑卓停了下,原因无他,她忽然想不起来这个词最后两个结尾的字母是什么了。但挪乌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别开了脸,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抽了出来,末了还将身体往后躲了躲。桑卓没多想,只当他不太喜欢陌生人抓他手,在心里表示理解后,便打算出门去给他找点早餐,结果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在走廊里碰到了留兹。
桑卓热情迎上。
“早啊!今天早上我们吃……”她还没说完,就见到留兹幽然且生无可恋的眼睛看了过来。
“……什么。”桑卓把最后一个单词吐了出来,见留兹面色不善,把自己最近干的坏事想了一遍,忐忑之时听到留兹问:“你是不是在下街区认识了一个叫沙娜的人?”
桑卓点头。留兹闭上眼,痛苦地掐住自己的山根。桑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你这个小混蛋我要毒死你”,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留兹没说话,转身招手示意她跟上。桑卓一头雾水跟在后面,见对方把自己带到了会客厅,探头,首先看到了端坐的兰妲,再一转头,和一个铜色皮肤的少年对上目光。
少年看着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不算美也不算丑,额头被细碎的短发遮着,眼睛很大,看人时,脸上有一种略显空洞的茫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和宽阔长裤,胸膛和手臂都露在外面。鸦青色的四叶纹饰如缝合线般环刺在脖颈、四肢以及躯干上,瞧着像是密教刺青一类的东西。
“这哥们儿谁?”桑卓忍不住问,没人理她。直到铜肤少年自己开口:
“我叫沙辛。”他说,见桑卓目光困惑,又补充一句,“沙娜是我妹妹。”
桑卓直接被这句震在原地,好半天才动了下身体,打着哈哈道:“原来沙娜有两个哥哥啊,看这事闹得,我还以为——”
“不。”沙辛直接打断了桑卓的话,“沙娜只有一个哥哥,就像我只有一个妹妹。”
他见桑卓沉默,以为她不信自己,又站起来,将颜色略淡的右手举了起来,认真道:“我的手,你见过的。我是沙娜哥哥,真的。”
一片死寂。
沙辛:“您要仔细看吗?我可以拆它。”
他说着,也不管桑卓同没同意,握住自己的右手,“噗”的一声将它从手腕上拆了下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了桑卓。
“给。”沙辛谦恭地说。
桑卓沉默。
桑卓震动。
桑卓抓着留兹衣袍尖叫后退:“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