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蛮族的威胁近在眼前,然而城防军的人每天都有各自的事务要处理,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协助挪乌向外探查。挪乌目前没有实质性证据,想要排查这件事,只能花费自己的休息时间进行搜索。
来到游戏长廊附近时,他已经在各类石墙和密林间搜寻了两天一夜,不眠不休,一无所获。
他看着热闹的游戏长廊,将腰间的镰状剑取下来抱在怀里,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准备等里面人少些再进去,结果刚坐下没多久,他的意识便被深深的疲惫感包裹住了,好似身后吊了数十个实心秤砣。
直到一道脚步声向他走来,挪乌将眼睫抬起一些,看到一双匀停的蜜色小腿,再抬眼,小腿的主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麻布兜帽撩开,浓艳的赤红波浪长发顺着来人肩头泼洒下来,露出一张被泥灰糊过的漂亮笑脸。
“挪乌?”
桑卓眨着眼睫毛看他,眉眼弯弯,海蓝虹膜灿若宝石。她一眼就看到了挪乌沾着草屑和泥土的衣袍下摆,眨了两下眼皮,很快猜到挪乌是去找她前几天和他提到的死人军团去了,十有八九还是孤身一人。
桑卓朝挪乌靠近了些,有心关切他几句。但挪乌只是缄默地望着她,没过一会儿就又合上了眼皮。桑卓也不扰他,重新戴上兜帽起身离去,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人份的食物。
她自然地贴着挪乌坐下,见对方依旧在闭眼小憩,将兜帽披风解下来披在挪乌身上,结果衣物还没落下,挪乌就闭着眼吐出一句:“穿上。”
“我不,你叫我穿我就穿,那我多没面子。”桑卓玩笑着说。她不打算打扰挪乌睡觉,坐下来后便不再说话,可挪乌却把话题接了下去。
“会冷。”挪乌吐出一个单词,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披风了。”
此时已临近十一月,王都的北风中已经泛起了丝丝缕缕凉意,时而清爽,时而裹得行人握着胳膊打颤。桑卓听他语气中的睡意淡了些,知道他不打算继续睡觉,索性也和他聊了起来:“我不怕冷,你拿着吧。”安静了半刻,忽然又想到什么,贴到挪乌身边,笑道,“我跟你说,我身体素质可好了,从头到脚热得跟火炉一样,不信你试试。”
她说着,也没等挪乌反应,不由分说地把手伸进披风下面,一把将挪乌的手从镰剑上摘下来扣在掌心。挪乌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厚颜无耻地调戏过,身体僵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嬉皮笑脸的桑卓。两人对视片刻,挪乌蓦地感受到了什么,眉心下压,低声问:“你是想和我说……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阿尔芭。桑卓点头,快速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和挪乌说了一遍,挪乌看着桑卓,本就苍白的脸颊变得更加毫无血色。桑卓看着他的表情,担忧道:“那个,你要不先吃点东西?”
她用另一只手将刚买来的煎肉饼放到挪乌面前,笑道:“尝尝看?我刚买的,还冒着热气呢。还有羊奶酪,我跟你说,这俩玩意配在一起可好吃了。”
桑卓说着,就要抽出手来去给挪乌拿食物,却忽而感觉指尖一紧,定住,发现挪乌反攥住了她的手,看向他的脸,那双砗磲般的白眼睛正愣愣地看着地面,像是在出神地想什么。
见状,桑卓不再动弹,将腾着热气的肉饼放在膝盖上,和挪乌一起静静地坐着。
没过多久,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桑卓探着头看去,发现昆图把一批平民从游戏长廊里送了出来。
“抱歉抱歉,孩子们要上课了,改天,改天一定和大家聊个尽心。”昆图和面前的人解释着,顺便谢绝了面前大婶的腌橄榄和无花果干。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站在后排的平民举起手中的果干小吃,踮着脚往游戏长廊门里丢。
等到人群好不容易散去,昆图笑抹着额头的汗,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安之跟在他身边,片刻忽然感受到什么,猛地向桑卓的方向看去,在看到桑卓摇晃的手掌后才放松下来。昆图也看了过来,他举起手,看起来也想和他们打个招呼,直到他看到挪乌身上的披风和披风下的手形突起,那只将要举起的手就这么生生停在了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桑卓自然注意到了昆图的目光,她挠挠下巴,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却忽然发现手头一松,低头,发现挪乌把握着她的手放开了。手指忽然变得有些凉,桑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的披风兜帽从头顶罩下,带着余温和一点清润的皂香。等到桑卓重新将他们穿戴好,挪乌已经走到昆图面前开始和他说话了。
挪乌压低声音对昆图简单说了两句,昆图本来还在若有所思地盯着挪乌的手,闻言回过神来,思考片刻后遗憾地向挪乌摇摇头。挪乌一顿,又对他说了另外一些东西。昆图睁大眼睛,随后忙不迭地点头。
挪乌微微颔首,拢着披风将要离开的时候,转头看向站在巷尾和披风搏斗的桑卓,直到桑卓停下来,又向着他露出一个笑,挪乌才转身离开,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回城防军处理事务去了。
桑卓想起怀里的食物,想追上去把东西给他。但挪乌走得太快了,没过一会儿桑卓就看不到他了。桑卓看着怀里已经凉掉的肉饼,叹着气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扭头时注意到昆图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愣,把肉饼掰下一半给他:“你要吃?”
昆图回绝,继续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片刻长叹一声,严肃道:“桑卓大人。”
桑卓:“?”
昆图:“我认为对妻子保持忠贞是男人基本的美德。”
桑卓:“呃,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你居然问我然后?!”昆图痛心疾首,“桑卓大人,您应该保持美德!左拥右抱是不对的!您要尊重神圣的婚姻!”
桑卓翻了他一个白眼:“傻□吧你。”见昆图睁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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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说地把剩下的肉饼和干奶酪丢进他怀里,用沙土抹掉手上的油脂,又看向安之:“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昆图:“不要岔开话题啊桑卓大人!婚姻是有神圣性的!成婚之后,您只能牵您妻子的手啊!”
安之:“没有异常。我去房顶仔细听了,附近的人没讨论异常的事。”
桑卓若有所思:“这样啊,对了,刚刚挪乌过来说什么了?”
昆图把脑袋插进桑卓和安之中间:“桑卓大人?!桑卓大人您怎么能不听我说话呢,我要生气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桑卓大人,我都是为了您好啊!”
安之:“他要出城搜查,问昆图有没有闲余的人手。昆图说没有,挪乌就让他注意,如果发现异常一定要立刻找他。”
桑卓一捶手腕:“这样啊。果然是手上缺人了,可咱们府里也没有多的人啊……让我想想,对了,勇敢者协会那里还有一些人,安之,一会儿陪我过去看看。”
昆图拔高声音:“桑卓大人!!!”
桑卓回头:“哎呀你烦死了啊!从刚刚开始就桑卓大人桑卓大人的叫!再叫我把你也一起笑纳了!”见昆图惊恐地捂着胸口后退,顿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不妥,又软下语气,耐着性子想解释两句,结果还没开口,就见昆图身体后仰,不可置信地问:“也?”
桑卓:“……”
昆图:“桑卓大人,欺男霸女是不对的!”
桑卓力竭了,眼见昆图就要开始拉着她讲“萨金王朝男人的十六个美德”,赶紧揉着太阳穴从中叫停。可昆图像是打定主意要教育她一般,无论桑卓怎么打岔他都不肯停下,直到安之把昆图怀里的羊奶酪一股脑塞进他嘴里,昆图这才安静下来。
“好了,别上课了,我有正事交代你。”桑卓把胳膊肘搭在昆图肩上,无视对方“呜呜呜”的声音,认真交代道,“你去帮我联系一下昶教,就说,君主的后宫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桑卓说完,思考半晌,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如果他们拒绝,或者用‘我们会定时为君主的后宫祝祷’之类的理由搪塞你。你就说,有下街区的平民和你说,他们最近经常做梦,梦里有一个蛮族拿着鼓跳来跳去,看起来和密教相关,请昶教派人协助调查。听懂没?听懂就给我眨眨眼。”
昆图连忙眨眼。桑卓满意了,拍拍昆图的肩膀,听到里头的教习老师正在教孩子们算术,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见没什么问题,便打算转身离开。
昆图还在和嘴里的羊奶酪搏斗,他费力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脖子几乎抻出去二里地,好不容易把嘴空出来,见桑卓要走,急忙拽住她的手腕:“哎哎哎,你去哪啊?”
“去拜访一些贵族,然后再进宫一趟。”桑卓说着,朝昆图眨了下眼,“一定要帮我把昶教的人请过来啊,我的事能不能成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