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嘉好和桑卓一起在黎为的埋骨地前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两人才停下来。
桑卓本来以为阮嘉好要跟着她回封地,但阮嘉好却说她在另一个城市有房子,刚好管理那个城市的领主也是玩家。她已经在系统上和对方打好招呼了,回去了就能住。
“以后常联系啊——”阮嘉好带人离开前挥着手臂对她说,“如果需要我就给我发消息,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赶回来的,哦对了还有,到了地方后,记得知会我一声!”
“你也是!”桑卓笑着说,直到她看到阮嘉好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之后。世界重新归于寂静,桑卓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向兰妲和留兹休憩的山坡,奴隶们在那里生了火,侍卫们正握着武器在外围警戒。山林的轮廓随着移动的光影在黑夜里微微跳荡,桑卓向他们望了一会儿,最后另找了一片山坡,盘腿坐下,在草地上安静冥想。
要静。
桑卓吐着气想。
要摒除燥气,修身养性。
桑卓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她的大脑并不愿意就此安静下来。各类画面源源不断地浮上她的脑海,什么东西都有,但出现得最多的,是厄薇以及匕拉的脸。
匕拉的面容和厄薇起码有八分相似。桑卓比较着两张脸的细节,眉头逐渐锁紧。如果不是肤色和发色不同,她们的相似度可能会达到九分。
这看起来很像是血缘关系造成的。但桑卓不这么认为,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否决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但她就是觉得不是。
桑卓越想越乱,连带着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急切之时,忽听见一道男声在头顶响起。
“我听到你的心在说话。”来人开口,声音像是黑夜中上下轻舞的蛾。
桑卓惊了一下,睁开眼,没在前面看到人,抬头,在头顶看见一双银锭般的灰眼睛。夜蛾弯唇一笑,白腻的唇面在黑夜中泛着瓷釉般的青。他没有张开嘴,但桑卓能听到他的声音:“你看起来发生了一些变化,你穿过痛苦的台阶了吗?”
桑卓:“是的,如果你指的是那个令我痛苦的噩梦的话。”
夜蛾眼睛弯了弯:“噩梦是进阶的号角。”他说着,轻盈转到桑卓面前,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你完成蚯蚓的密语了么?”
“对,不得不说,这玩意还挺好用的。你手上还有书吗,再借几本给我看看怎么样。”桑卓说着起身,目光看向夜蛾宽大的藏青长袍。她懒得问夜蛾是怎么出现的,密教嘛,不正常才是最大的正常。夜蛾却不急着回答她:“痛楚屏蔽对于密教徒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的技能,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把这个能力抹消或者倒转。”
“啊,为什么?”桑卓困惑道。
夜蛾伸出手,示意桑卓看向自己被月光照亮的掌心,问:“你能感受到月光吗?”
桑卓茫然。夜蛾将手收回,微笑:“但我能感受到,这就是放大痛苦的好处。在放大痛苦的同时,你对世界的敏感度也会随之上升,这对我们密教徒而言是一件好事。”
桑卓琢磨着夜蛾的话,半晌警惕地看向他,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
夜蛾:“密教徒会自发向彼此靠近粘连,正如万千密神在方尖门内不断链接纠缠。我们是森林里共振的虫,只要一个密教徒推动命运的齿轮,其他密教徒就都可以从中获益。比如厄薇,她活着,密教便蓬勃向上,她死去,密教徒们便无法像从前那样感知进阶的道路了。”
桑卓皱眉:“哦,我明白了。对了,方尖门是什么啊,我只知道方尖碑。”
夜蛾:“答案就在谜面上。”
这话之前夜蛾就和她说过。桑卓想了想,还想继续和夜蛾聊聊,忽而听到远处闪过一道劲疾风声,一愣,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声源处,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一柄锐亮的镰状剑自身侧穿过,森寒剑尖直指夜蛾咽喉。
清洌皂香轻盈逸开,像是被夜风骤然吹扬的白雾。
“密,教,徒。”挪乌看着夜蛾,白瞳如冰。
“不止我一个哦。”夜蛾揶揄地答,银长发丝随着挪乌杀意向外吹拂,他没有慌张,只是拢着宽大的衣袍蹁跹后退,抬起手心时,对着掌纹吹出一句咒语。
“Eurussurgit,caduntanemone.(东风骤起,吹落银莲雨)”夜蛾轻声道,舌上飞蛾刺青随话语在绯红口腔中上下幻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口中飞出。
世界霎时变成了一张壁画,四周风息抽拧成线,勾转着环绕在挪乌身侧,黑蕊白瓣的银莲花顺着长线向外旋飞,犹如无数颗圆睁的眼珠,在月夜中不断延展放大,只眨眼间,便已碾至挪乌身前。
桑卓心口一跳,伸手想把挪乌拽走,却见挪乌抬起了手中的镰剑。两弧寒刃交叉在他身前,挪乌握着剑柄,往前一割,那些随风转动的银莲花便如绢纱般撕裂了,连带着四面长风也如线崩开。密咒溃散,挪乌还想向前,却见夜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野之上。
挪乌看向桑卓。
桑卓被他的眼神冷得一激灵,连忙解释。
“我们认识,刚刚就是在这聊聊天。”
“你一定要和密教纠缠吗?”
两人这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话音落下,他们看着彼此,俱是一愣。桑卓听挪乌语气冰冷,心下不太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想和密教纠缠,但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我想抽身,但也得有合适的契机才行啊。”
挪乌不搭腔,白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桑卓,半晌说:“你和上次又不一样了。”
桑卓:“什么?”
挪乌眉头几乎拧成一团:“我每次见你,你的状态都和上次不一样。”见桑卓不答,又说,“你在深入密教。”
“都说了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桑卓感觉挪乌在说暴食幼虫,但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东西的来历,更不用提和挪乌解释了,想到这,她的心下愈发烦躁,余光瞥见挪乌脸上的横疤,便脱口道,“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也和密教有纠缠吧,你怎么不先把自己摘出去?”
挪乌一愣,像是没料到桑卓会这么说。桑卓看着他的表情,忽地有点后悔说出那句话,于是收敛了些身上的锐气,想和挪乌好好聊聊,却听对方毫不留情道:“我没有深入密教,更没有和相关事宜纠缠不休。”
这下桑卓脾气炸了:“那你还找我说什么,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你这么讨厌我,干脆把我绑了交给昶教好了。让斗兽场上的狮子咬死我,让密教的火烧死我!”
挪乌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桑卓,许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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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弹一下。桑卓感觉他的肩膀似乎在抖,目光下垂时,忽然发现他右手心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根鸦青色的细挂绳从手指间坠下来,在凉风中打着颤。桑卓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挪乌转身离开了。
两人不欢而散。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卓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理解挪乌为什么生气,可她还是生气,她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人啊,可怕的密教徒,执迷不悟的魔怔人?一想到这,她又失落起来,不但失落,还委屈,巴不得冲回王都抓着挪乌的袍子再和他吵一架,不但要吵,还在他耳边大声说:“你就是个木头!一个不懂得拐弯的臭石头!”
桑卓就这样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又想起贴身的锁子甲来。她伸手摸向那些细密精致的银色锁扣,心中的怒火随着温热的银甲渐渐消弭了,她看向远处的山坡,想起那双色若砗磲的眼时,心中没来由得闪过他背对自己时的那滴泪,以及自己昨晚不过脑子说的那些话,渐渐又觉得愧疚起来,呆了一阵,最后去牛皮帐篷里找了纸笔,打算给挪乌写封道歉信,结果刚写下“抱歉”这个单词就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她不能把密教相关付诸笔尖。
桑卓想。
可不提这事她还怎么道歉?
桑卓头疼起来,咬着芦苇笔想了许久,最后在莎草纸上写下一段话:
抱歉,昨晚所言非我本意。我知我言伤你,此处赔罪。
我虽身处漩涡,却未曾与任何污渍合流共舞,我对着天空与大地起誓,日月星辰均能见证我的诚心。
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能再归王都。万望珍重,再会。
——桑卓
桑卓写到署名时笔尖一顿,想了想,没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族姓氏加进去。她感觉光送信有点干巴,见不远处有一片水仙,便起身折了一枝,将花和信件绑在一起,看来看去,犹觉不够,便又跑到马车上翻找起来,一阵叮叮当当后,从兰妲给自己的首饰匣里翻出一枚胸针。
这枚胸针做得很精致,中央处嵌着一块华亮的蓝宝石,宝石托做成了两只紧握的右手。桑卓满意地看着它,心说这东西简直完美,一看就有握手言和的寓意,找了个盒子把胸针收进去,便让自家信使骑着快马送东西去了。
温屿良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温屿良这次出行很低调,除了一队亲兵,便只带了几辆用来拉运物资的普通马车。她到的时候,桑卓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家信使,问:“什么叫,‘挪乌收到东西后一直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说’?”直到温屿良吹了声口哨,桑卓才看过来,跳起来朝她挥舞手臂。
两人简单清点了下人员物资,便带着一众人马上路了。
桑卓简单观察了下,没发现温屿良口中的瓦莱。缛苏也没有来,应该是留在王都帮温屿良处理事务去了。
之后的事便没什么特别的了。一行人按照地图上的路线以及规划好的日程前进,若是路况好,便加快速度,若是不好,就放慢或者原地休整一会儿。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竟生出点久违的安逸和松弛来,连温屿良和兰妲留兹的关系都拉近了一些。
只是在路程行至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们一行人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