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居然把我送您的‘白色荣光’带来了。”君主站在王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黎为。绣着金线的红色飞纱波浪般起伏在王座两侧的铜制香炉上,带起一道道浓郁的乳香和甘松香。桑卓循着君主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黎为今天背了一把重剑。
这把剑很长,看着约莫有半人高。窄直剑鞘外缝着一层深红皮革,靠近剑柄的地方镶嵌着华美的桂叶状铜片。边缘处有些磨损,但很干净,应该是主人悉心养护的缘故。黎为闻言,将刚刚从桑卓手里抢来的陶罐放到地上,取下白色荣光放在双手掌心。
“很荣幸您还记得它,吾王。”黎为捧着剑,向着君主走了一步。“您还记得您把它赏赐给我的场景吗?”
君主笑容微微收敛。
按理来说,宫廷除近卫及铁卫外禁止携带武器上朝,否则视为弑君,但黎为似乎是个例外,披着银色铠甲的铁卫站在道路两侧,静静地看着黎为手中的白色荣光,没有其他动作。
君主也在盯着白色荣光。半晌,他将左手搭在腰侧,金饰宝石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在丝绸上,发出一串雨点般的“叮铃”声。“为何如此发问,老师?”
黎为凝视着他,将手中剑从胸口抬至颈前。
黎为记得自己拿到白色荣光的时刻,即使这是他已经经历过的事,但他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都会觉得一阵恍惚。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在斗兽场与人厮杀的自己,想起飞腾黄沙之中的血汗交织的酸臭气息,那时的他无法想象自己将会在某一天站到辉煌的万王殿、手捧宝剑见证新王的加冕,正如现在的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万王殿上想起自己在斗兽场的时光。
斗兽场的角斗士都是奴隶,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市民们再喜欢看角斗、再如何将百连胜的角斗士奉为明星,黎为也始终记得,他和他的同伴不过是一群奴隶。而奴隶的性命是萨金王朝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角斗士训练学校的主人在买下他们的第一天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那个壮硕的人甩着鞭子,身侧青铜火盆噼啪炸响:“你们这群幸运的小崽子,感谢诸神赐予了你们不同常人的肌肉和骨骼吧,如果没有这些,你们此刻大概率在公共浴室刷粪坑,或者被某位大人压在身下。你们最好提起十二分精神训练,以此回应诸神的仁慈,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的命运回归正轨!”
他说着,将鞭子狠狠在地上抽了一下。有石子从地上溅起来,噼啪着砸到黎为的下眼睑上。他低着头,和其他奴隶一起向主人磕头答是,可萦绕在他脑中的,却是他母亲在被拖走肢解前嘶喊的话。
“我不是奴隶,我不是奴隶!”他的母亲死死扒着门缝,惊恐地看向身后一脸麻木、正尝试将她拖行到某处的奴隶,“我已经攒够赎身钱了,我还给主人生下了孩子!主人!主人你说过给我自由的,主人!老爷!”
他的母亲不想当奴隶。十四岁的黎为躺在床板上想。虽然他有一段时间不是奴隶,但在他看来,他的生活和奴隶并没有什么区别。
“傻小子,你这是被眼前的沙子迷了眼了。”黎为的格斗教练在听完他的想法后对他说,“奴隶是萨金王朝最不值一提的玩意,哪怕是被释奴都比奴隶强。”
自黎为进入训练学校后,有不少人好奇他的私生子身份。类似的话他听了太多遍,所以黎为只是“嗯”了一声,随后继续朝前挥舞棍棒。可他的格斗教练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一边纠正着他的发力方式,一边滔滔不绝地说:“我之前也是角斗士,攒够钱后就给自己赎身了,虽然大部分在知道我的身份后看我的眼神和看妓女没什么两样,但我不用再去沙子上拼命了!还可以在这当教练,还有钱拿,要是你们这群小崽子在场上表现好,我还有额外的分成,嘿嘿,这简直就是美酒般的日子嘛。”
这生活倒是听上去比眼下没完没了的训练强。黎为在淋淋汗水中看向教练,问:“多久才能赎身?”
教练:“如果运气好的话,五六年吧,但前提是你得能连胜。咱这行想赎身的话就要趁年轻多练多打,要是拖的时间长了,光是经年累月的食宿费都能让你望而却步。这是当然的,想要离开,就得先把主人在你身上投的金币结清。斗兽场上的绝大部分角斗士就是这么死的,不好好攒钱,将自己的职业生涯拖得太长,最后付不起赎身钱,被年轻力壮的角斗士一剑刺死在沙子上。”
黎为听完这番话,挥舞棍棒的手臂更用力了些。教练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满意地点点头,恰逢此时,后面有人叫他出去喝酒。于是教练简单给黎为交代了一些发力的技巧,摸着钱袋兴冲冲地跑出去了。黎为没有将注意力分给他的背影,只是将握着棍棒的手向上举起,卯力劈下。
“啪!”带着倒刺的鞭子甩打在教练光裸的背上。学校主人站在他身侧,指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对着面前一众格斗教练和正在接受训练的角斗士恶狠狠地开口:“老子开的是角斗场训练学校,不是救济院!记住了,谁手底下再出现学员连续阵亡的事情,这个人就是下场!”他说着,夺过行刑奴隶手中的鞭子,恶狠狠地抽在了教练的伤口上。红色血肉如絮飞起,众人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背上的乳白骨骼。雷声滚起,灰色的暴雨冲刷在他的伤口上,他死了。
黎为看着这一幕,身体许久没动一下,直到新的教练走到他身边:“走吧孩子,别看了。他手下的所有学员都死在了第一场角斗中,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这是他应得的。”
黎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看着面前的暴雨以及被暴雨冲刷的尸体,在满地的白色水花中打了个冷颤:“为什么?”
新教练困惑地看来。黎为忍着身上的冷意对他开口:“为什么要有角斗,为什么大家要不停地因为这个去死。”
新教练没有立刻回答黎为的话,他看向头顶滚着黑云的浓稠天空,半晌低下头来,揉揉黎为湿漉漉的头发:“奴隶不用想这些,需要我们思考的,只有怎么讨主人开心,以及怎么给主人挣更多的钱。”
“就没有别的了吗?”黎为不死心地追问。
“也不是没有。”新教练对他笑,“但得看个人机遇。”
“父王,刚刚的表演真精彩,尤其是这个叫黎为的角斗士,我看他的身手比我的武术老师还好呢!”尚未成为君主的卫尔西翁在高台上说,身边坐着当时的君主。
卫尔西翁和他的父亲说了什么,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在君主轻轻点头后,这个男孩让身边的奴隶去拿了一把木剑,而后在澄蓝的天空和眩目的日光中跳了下来。溅起飞沙随风绽放在他的身侧,像是一朵绚丽而巨大的花。
“你自由了。”卫尔西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象征着角斗士自由的木剑递给黎为,“从今天开始,你将取代那个蠢货,成为我的武术老师,王储卫尔西翁的老师。”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宫廷的训练场上,黎为看着面前的男孩想。卫尔西翁握着木剑站在他的对面,手中剑锋旋如蔷薇。这里的生活似乎和训练学校的生活没有什么两样,泡了盐水的木剑,随着动作飞洒出去的汗水,还有滚烫的烈日。只是这里的环境更开阔,来往人员更彬彬有礼,他所赚的金币会被全部放到他的手中。黎为感觉自己隐约嗅到了自由的味道,但是他不明白这种味道从何而来,于是在一个休闲的午后,他回到了斗兽场。昔日的主人恭敬地将他请到主位上,命干净的奴隶为他奉上最昂贵的葡萄酒。
黎为拒绝了奴隶为自己斟酒的动作,在被学校主人问及“有何贵干”时,平静道:“按照法律规定,角斗士可以分得比赛奖金的25%,最低不得少于20%。而您只给您的角斗士支付了10%。”
在进入宫廷之前,黎为并不识字,他甚至不知道还有法律这种东西在,只知道私逃或者不上缴收入会被主人活活打死。卫尔西翁在知道这件事后,笑着表示“这可不行”,随即命令自己的礼仪教师教授他读书认字。托那些晦涩字母的福,他现在能看懂一些法律条文了。
学校主人笑容不变:“原来您是为这个来的,作为违法的代价,您是想要我去监狱门口挨鞭子,还是想让我给您支付缺少的出场费呢?”他见黎为没有立刻答复,又抿着葡萄酒说,“我得提醒您一句,王都内没有遵循法律的训练学校不止我们一家,如果您有需要,我不介意给您列一个名单。”
“不用。”黎为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开始,你要按照规定给角斗士们分发金币。至于我被扣下来的那些钱,就麻烦您把它们取出来,平分给学校里的角斗士。”
学校主人讶然看着他,片刻说了声好。黎为再次回来是三个月之后了,这次依旧是学校主人接待的他。黎为刚坐下来,他就上前亲自给黎为斟酒。
“您是对的。”学校主人笑盈盈地说,红色酒液顺着陶罐成股滑落,哗啦啦地跃进黎为面前的玻璃杯中,“自从我按照20%给他们支付报酬,角斗士们比之前卖力多了。现在,我们学校的角斗士是最受欢迎的。我赚的钱是之前的两倍不止。”
黎为又去见从前的教练,对方看上去稍微阔绰了一些。一直跟着他的那根布条腰带被换掉了,他现在带着一根皮腰带,上面还镶嵌着两块漂亮的薄铜片。
“感谢您的帮助,大人。”教练开心道,“我们现在到手的金币比以前多了不少呢,早就该这样了。”
黎为:“那以前为什么不这样?”
教练:“奴隶和被释奴是不敢提要求的,大人。”
黎为:“可我现在也算是被释奴。”
“您迟早会成为贵族的,大人。”教练真诚地说,“你会和那些闪闪发亮的人坐在一起,我会祝福您的。”
直到回到宫廷的训练场,黎为依旧在想今天听到的话。为什么都是被释奴,他就可以向学校主人提出要求,而其他人就只能伏小做低,是因为他更强大吗?思索间,卫尔西翁转着木剑向他冲来,剑锋相撞,在灼烫的空气中发出“砰”的声响。黎为看向面前身着羊毛软袍的男孩,隐隐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背后有更强的主人。
强大是叩响世界的钥匙。黎为想。只有足够强大,才能维持秩序,替那些不够强大的人讨要公平。
闪电炸破天际。黎为自远处看着禁卫军封锁君主寝宫的动作,看向身侧的卫尔西翁:“君主过世了。”
卫尔西翁也在看寝宫的方向。如今的他已经不能用男孩来形容了,他的骨骼和肌肉都长开了,换上了成年贵族才会穿戴的丝绸短袍,流苏金饰从肩头和腰前坠下,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老师。”卫尔西翁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官员不支持我继任君主,是吗?”
黎为看向他。卫尔西翁注意到他的表情,又笑着说:“您以为我会为父王伤心吗?在我的记忆里,他和我说过的话还没有您和我说过的话多呢。”
他说着,翻身坐到窗沿上,见外面乌云密布,便饶有兴致地将手臂探了出去。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砸下来,“砰砰”撞到卫尔西翁的掌心,他看着那些碎裂的雨珠,漂亮的眼睛轻轻眯起,片刻握住淋湿的掌心,侧脸看向身侧的黎为:“老师,助我继任君主之位吧。”
雷声轰鸣,恰如此刻新君继位。军队的欢呼声和昶教大祭司的赞颂声交织在一起,黎为和一众贵族站在一起,看着君主依次接过纯白无瑕的象牙权杖、纯金打造的月桂花环,以及由平民亲手编织挑选的橡树叶圈。人民为他欢呼,世界为他加冕。
“征战开始了,老师。”君主在加冕仪式结束后对他说,“我已经想好要从哪个不听话的家伙开始征讨了。”
黎为:“甚好,吾王。只是在替您出征前,我有一个想法想要禀明您,还望您不要降罪。”
君主:“你我师生,有何不可说,请讲罢。”
黎为:“在平定一切后,我希望您能废除奴隶制。”见君主微微歪了下头,他又解释道,“奴隶们的财富、金钱、时间都被奴隶主牢牢把控着,奴隶们之所以不求上进,是因为他们上升的路被堵死了。他们的成果被奴隶主们牢牢攥着,即便努力了也无甚用处,也正因如此,奴隶们的暴动频率才会比自由民高,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他们不怕失去一切。如果您能给予他们自由,允许他们为自己创造财富,我们的帝国必然会更加富裕、安定。”
“老师这话倒是有意思。”君主似笑非笑,“只是,您要如何证明您的话呢?”
“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些尝试。”黎为指向王都外,“我们可以将一些奴隶、被释奴以及交不起税款、即将沦为奴隶的人放在一起,看看在没有奴隶主压榨他们的前提下,他们会如何生活,不用昭告天下让所有人知道,只需您的一点点仁慈,便可以验证这条路的正确性。”
君主看了黎为一会儿,最终欣然应允。
帮君主坐稳王位的过程并不愉快,甚至有点艰难,好在最终支持君主的人赢得了这场胜利。万王殿上,君主命人拿来一把银白色的宝剑——比象牙更纯净,比冰雪更轻盈,只是轻轻一挥,就把触碰到它的红纱割成了两片。君主向众贵族展示着这把宝剑,确定所有人都领略了它的美丽和锋利后,将它收入鞘中,亲手送至黎为掌心。
“此剑名为‘白色荣光’,唯有黎为大人功绩足以与之相配。”君主向一众下跪的贵族宣布,“自今日起,黎为大人可携此剑上殿。见官不跪,杀人不罪!”
荣耀喝彩逝如流星,夜色中,黎为看向胡桃林中的文斯,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洁净的大理石雕塑。
“黎为大人,不管您信与不信,其实我一直是很敬重您的。”文斯坐在拱起的树根上,声音比月色更轻,“我知道,您的目的是帮助君主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但是我得提醒您一句,时至今日,您并没有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而是打造了一位强大的君主。”
黎为:“君主掌控着国度。君主强大,自然帝国也会强大。”
文斯笑出声来,半晌才说:“黎为大人,有时我真的想不明白,分明你我都是奴隶出身,可为什么您思考问题的方式能直率成这样。放下这个不谈,您觉得,君主为什么会让您回到王都,并让您去调查水晶案,试图借此让您复位?”
黎为盯着文斯:“奸佞当道,吾王自需宝剑斩杀奸佞。”
文斯:“可他为什么要斩杀奸佞呢?他为什么需要一把宝剑来斩杀奸佞呢,我们的王可是名副其实的实权君主,您是忘记这一点了吗?”
黎为脸色铁青。文斯继续温声细语:“让我告诉你答案吧。亲爱的黎为大人,我们伟大的君主只是需要我们彼此争斗。”
黎为:“什么意思?”
文斯:“字面意思。你说你要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可君主几时说他想打造一个强大的帝国了?说句掉脑袋、犯上僭越的话,我们的君主只是把这个世界当成他的游戏沙盘,又把所有人丢进沙盘里,随意拨弄取乐罢了。
“平民受到贵族歧视?那就让他们去歧视被释奴和奴隶。奴隶容易造反,那就赋予贵族随意处置奴隶的特权,让他们互相憎恨撕咬。至于朝堂上的矛盾,那就更简单了,直接分成两派,你一派,我一派,大家天天在宫廷上撕来撕去,为了金币、荣耀还有道德打得头破血流。而君主只用高高坐在他的王座上,抱着他的美人欣赏他缔造的世界,如果大家撕得太响、矛盾太重,就出来约束一下大家的边界,顺便抓一个人杀鸡儆猴,这就是他的帝王生活。”
黎为厉声喝止:“这是昏君所为!”
文斯:“是,这是昏君所为。可咱们的君主就是个昏君呀,您没意识到吗?他要是个明君我还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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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见黎为握紧手掌,他又叹息似的说,“我还记得我刚当财政官的样子。贵族们说,我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玩意,不配坐到这个位子上。只有您挡在了我的面前,说我账算得好,如果加以善用,可以成为国之重臣。”
文斯说着,看向黎为,在摇晃的林翳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看走眼了啊,黎为大人。”
“胡言乱语!”黎为怒道。文斯见他拂袖离开,连续喊了他几声也不见他回头,便大声说,“您若觉得我胡言乱语,不如和我打个赌,如何?”
文斯见黎为停下,从树根上站起,慢悠悠地走向他身后:“君主最近新得了件武器,叫‘黑火’,据说这东西可以一次性杀死数千人。不过,在将这东西应用到战场之前,君主想要找个地方,试验一下这东西的威力。”
黎为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向他看来。文斯则弯着眼睛说:“事先说明,君主并没有问我什么地方适合禁卫军投放黑火。他只是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在王都之外,周围地势开阔少木,又有大量人群聚集的。眼下符合这些要求的地方不多,您知道的。在黑火降临在那些可怜人的头顶后,您大可以去找君主告状,说禁卫军草菅人命,但我估计君主只会给您一个答复——真遗憾,吾没想到,财政官竟然给吾说了这样一个地方。”
橘色的火焰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天际,直直向着跳蚤集市众人栖息的山坡砸去。黎为甚至没来得及听文斯说完,便向空中放出了呼啸响箭。
他想赶在黑火掉落之前迅速组织跳蚤集市的人离开,但黑火比他的速度更快。爆炸声起,鲜红烈焰将黑色的山坡当场撕碎,白色的浓烟和刺眼的火光一起向上翻腾,将长夜映得亮如白昼。
而君主给他的答复确实也只有一句:
“文斯卿给吾说的地方竟然是那里么,真遗憾。”
黎为摩挲着白色荣光的皮革剑鞘,轻声开口:“吾王啊,我一生荣耀皆系此剑。在您将它赐予我的那日,我曾用我的生命向它起誓,要为您打造世界上最强悍的帝国。”
君主:“吾臣本应如此,老师,吾知晓您对帝国及吾的忠诚。”
黎为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下白色荣光,他抬头凝视着君主,继续说:“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黎为的声音无比清晰,一个词一个词地敲在万王殿内,在空旷奢靡的黄金宝殿中带出一圈圈回音。君主收敛笑容:“老师,此话何意啊?”
桑卓也听到了这话。她猛然看向黎为的脸,在看到对方神情时隐隐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上前一步,嘴唇翕动。然而不等她插嘴,上方的温屿良便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一个眼神飞出,缛苏立刻把袖中细针弹向桑卓小臂。针上麻醉毒素顷刻入体,桑卓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倒向一侧,被缛苏不动声色伸手接住。维安也想起身,但同样被周禾死死拽住。
黎为没有看桑卓,其他人也没有。众目睽睽之下,黎为改用单手握剑,他看向脚边的陶罐,将它从地毯上拎起来,随即高高举起手臂,直接将陶罐砸在了地上。罐身迸碎,黎为弯下身,在散落的木签中找到有红色记号的那根,将它从一地碎陶片中捡了起来。他看着那根签上被手指抹出去一段的红色颜料,忽而微笑起来,面容平和如冻土回春。随即他再次看向上方的君主,在对方的沉沉目光下拇指前压,轻巧折断了那根脆弱的木签。
“吾王啊,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我们的帝国总是不够强大,为什么蛮族会屡屡入侵我们的边境,为什么我们的子民会被税款逼成奴隶,现在,我想明白了。”黎为看着君主,他提问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肩上的目光一次比一次沉。等到说完之后,他向在场众人环视而去,最后抬起握着“白色荣光”的手,用剑鞘指向上方的君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您,我们的伟大的君主,萨金王朝的太阳,实在是过于强大了。”黎为直视君主双瞳,语气铿锵,“您的光辉是如此耀眼,以至于臣子们抬头仰望的时候,除了头顶的太阳再看不到其他;您的手掌是如此有力,以至于众生被您掐弄在股掌之间,哪怕伸长脖子也难以喘息;您的身躯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整个帝国都要臣服在您的脚下,并源源不断地奉上金钱和赞美,哪怕金钱是脏的,赞美是假的!”
此言一出,所有贵族立刻向着君主的方向跪下,有人面露惶恐,有人镇定自若,有人平淡无波。所有人都低着头,紧紧把脸埋在胸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样子,以免让他人揣测出自己的意图。只有君主和黎为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不知过了多久,君主的嗤笑声从上方落下:“老师,您这是要反?”
黎为:“实话实说罢了。”他说着,将白色荣光从剑鞘中拔出,雪亮轻盈的剑身倒映着青铜火盆的红光,发出一道细长而清脆的“嚓”声。
众铁卫见状,立刻拔剑出鞘,环围而上。梅桫亦将身后长矛取下,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注视着黎为。可黎为却没有继续动作,他握着那把漂亮的剑,腕侧上的青色血管贴着皮肤轻轻跳动。
“吾王,您赐给我的官职是监察官。”黎为望着君主说,“监察官负责惩戒弹劾,即使是您,萨金王朝至高的太阳,也不能独身其外。”
君主:“所以呢,您要弹劾我?看来在王都外的那些日子里,您并没有好好反省自己呀,黎为大人?”
黎为了然:“您不接受我的弹劾,是吗?”
君主:“老师,吾的耐心和慈悲都是有限的。”
黎为垂下头来,他看向锋利的剑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他看向了头顶,目光依次扫过穹顶壁画、玻璃花窗,以及花窗外耀眼夺目的太阳,许久,他低下头来,看向王座前的君主,声如唱诗。
“臣已言尽于此。”
“诸神在上,我鲜红的心,滚烫的血,都会替我诉说我对您,以及萨金王朝的忠心。”
“吾王啊,吾血将永绽于诗。”
剑尖翻转。黎为握着白色荣光,在日光下轻轻挽了一个银亮的剑花。花锋入颈,深红鲜血如蠕虫般贴着白色荣光向外飞出,落在织金地毯和象牙台阶上,短暂震动后迅速变得冰冷。
“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
“没别的了?”
“你还想怎样?”文斯抿着热茶,看向面前摆弄棋盘的女人,“想君主愤怒暴起,把我们通通砍头吗?”
女人咯咯笑起来,轻薄的粉色纱衣随着身体微微抖动:“黎为为什么要自杀啊,我要是他呀,索性从此装聋作哑,不涉宫廷事务,一生吃喝玩乐,这多好。”
文斯:“你是你,黎为是黎为。”
女人:“你怎么好像很遗憾的样子,不就是你推波助澜把他弄死的吗?”
文斯:“黎为是君主的老师,君主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了他的。如果让他一直站在我的对立面,那么我只有两种下场,被君主弄死,被黎为弄死。现在他死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这两种情况了。”
女人:“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死?”
文斯笑了:“黎为这个人嘛,一根筋死脑筋,自古以来,这种人都有一个特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以前活着,是因为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成功废除奴隶制,现在他想明白了,自然就利索地死了。”
女人笑容暧昧:“你不怕被发现?”
文斯:“发现?我只是按照君主的命令行事罢了,最多只是在完成任务过后,把任务内容告诉了黎为,这一没用计二没设圈套的,他们发现我什么?”
女人没再问,她笑了一下,看向窗外,日光温暖和煦,太阳依旧高悬于众人头顶。马匹拖着马车前进,马夫扬起皮鞭抽打马身,贵族们躺在马车内,和自己的爱人好友说说笑笑。
今天只是萨金王朝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昨天是,明天也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