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星斗胆问:“所以‘对了’,是什么‘对了’?”
“以后你慢慢就懂了。不过不懂也没关系,模特不需要懂这些。”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读诗一般说,“平淡的生活,耀眼的火焰,刻骨的恋爱。”
她依然满脸迷惑。
“你只需要在拍摄的时候,想着这几个词就行。”
一阵阵强烈的白光开始在摄影棚里啪啪作响。
拍完单人,又拍群像。
应天星逐渐从僵硬,到舒展,到面对镁光灯,也持续睁着眼。
最后摄影师伸手一指:“你俩来几张,气场还挺合的。”
柳岸和应天星对视一眼。
依照摄影师的要求,应天星的头轻轻靠在柳岸的肩膀,身下是紧紧拉在一起的手。
平淡的生活,耀眼的火焰,刻骨的恋爱。
应天星回想着编辑的话。闻到柳岸耳后熟悉的自由之水后调香,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别的东西,神色感伤又游离。
反应过来后,她紧张地回神,却听摄影师兴奋的感慨:“我靠,花与爱丽丝啊!”
刚刚跟应天星说话的编辑过去看屏幕,也笑了:“老兄,你岩井俊二啊。”
众人热火朝天讨论接下来怎么拍。
置景前,两个模特默默放开了彼此的手。
棚拍完,又出外景。模特换了套衣服和妆造,一行人便去附近的高校拍实景。
拍完教室场景,他们一起等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应天星和柳岸坐在看台最高阶上。周围的工作人员还在聊着今天的主题,或者谈论时尚圈的事情。
应天星观察着他们举手投足间的潇洒,汲取着那些她不懂的英文词汇。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迪奥动物纹连衣裙,回味着在镜头前的感觉。
“我好像有一种做梦成真的感觉。”她感慨。
“我也是。”身边的柳岸回应她。
应天星静默片刻,想起了从前一起头挨着头翻时尚杂志,畅想未来也能登上杂志。
现在,美梦成真了。
“但我们做不回朋友了,看见你,我就想起他。”
“没关系啊,应天星。”柳岸收回眺望天空的目光,转头看着她,“别放弃,一直往上走吧。”
她像是在鼓励她,也像是在鼓励自己。
应天星突然明白了她们最开始为何能成为朋友。
因为她们都是任凭一切流经自己的人。
恋爱?好的。
失去?好的。
你是个恶心的男人但你提供的机会有用?拿来,我要。
她们顺着人生之河向前,只期待新的峡湾,所以,永远不会回头。
应天星眼眶微微湿润,说:“好。”
“就是这样!”摄影师忽然大呼小叫,快门声瞬间响起。
天空已然是他想要的深蓝色,好似倒置的平静海面。
拍完蓝调,又拍夜景。
等一切结束,已经十一点多了。
回到杂志社,大家互道“辛苦了”,助理们打包妆发工具、样衣,收起相机设备和胶卷,黑衣保镖带着珠宝保险箱低调离开。
应天星换完衣服,其他模特已经先走了。
今天说过话的男编辑正要出去,看到她又折了回来,递给她一张名片:“Vincent。”他比她高一点点,平视着她说,“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
她双手接过来,朴实无华地介绍自己:“应天星。”
他笑了,目光带了一丝兴味:“你最好取个英文名,说不定不久后,就要用到了。”
他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
应天星低头看名片——范甲乙VincentFan,资深时装编辑。
她走出灯火辉煌的写字楼,看到在门口等网约车的柳岸。
“捎你一程?”她自然而然说。
应天星正在犹豫,抬眼看到路对面立着个高瘦的大帅哥。
帅哥远远朝她挥手,她才认出来——那不是她弟吗!
今天看了一整天时尚圈资深人士,每个人的穿搭都各有风格,充满她不懂的细节和巧思。
此刻她看到穿蓝色牛仔外套,下摆露出一截白色T恤边的应劭,觉得他好单纯好清新。
黑发也剪得利落,整个人高高大大站在那里,简直让她赏心悦目。
“不用了,拜拜。”
她回绝了柳岸,小跑着穿越深夜的马路,朝应劭挥手:“你怎么来了?”
他从纸袋里掏出一件宽大的拉链卫衣。
“太晚了,怕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她将他的外套套在自己衬衫之上,拉链一直拉到头,将下巴缩进去:“你忘了我们在哪了?京城啊,这个点叫网约车还得排队呢。你几点过来的?怎么不打电话?”
实则她拍摄一天,手机在帆布包里,根本听不见响。
“不久。”他说。
实则晚上八点联系不上姐姐,他就找了过来。到现在,也就站了三个多小时吧。
他看她怕冷的样子,掏出手机:“我叫个车。”
“太远了多贵啊!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打车。”
“可是……”
应天星看了眼时间,拽起了他的手腕:“快跑,现在还能赶上末班地铁!”
两个人开始在北京的大街上狂奔,周遭闪动的霓虹变成虚幻的影像。像置身庞大拥挤的赛博朋克世界。
他们携手跑过马路,跑过天桥,跑过大片大片的共享单车,跑过长龙似的车流,跑过秋季凉爽的夜晚。
应劭一直望着姐姐飞扬的黑发,她美丽的侧脸变成虚影,但笑容却那么清晰。
他觉得她今天格外开心。
冲进最后一班地铁的门时,滴滴的警报声随之响起。
门关上,气喘吁吁的两人坐上空荡荡的椅子,像做到什么了不得事一样,相视而笑。
平息了一会儿呼吸,应天星才有时间掏出手机看消息,依次回了,又给钱玉玲打回去电话。
“喂?妈妈,你和爸爸睡了吗?”
“嘿嘿,我今天去拍杂志内页了,现在才要回……宿舍。”
那边问了句什么。
应天星瞥了眼身侧的应劭,面不改色撒谎:“我自己。没关系,北京这个时间路上还有很多人呢,跟泉城当然不一样啦。”
“嘻嘻,当模特以后也是这样的,早出晚归很正常。嗯嗯,我会注意安全。等拿到杂志了寄回去给你看。”
“知道了,拜拜,晚安。”
挂断电话,她对上应劭的眼睛,叮嘱他:“绝对不能让他俩知道,我们合租的事,知道吗?”
“知道。”
“我以后兼职,多晚回家都有可能。之前还有凌晨四点让宿管阿姨开门呢。所以你不要来接我了,你好好学习,不要挂科就行。”
这次应劭没有答应。
她歪头看他:“听到没你?”
“那你每次给我发个位置。”
“啧,不是让你别找我吗?”
“放心,我听你的话。只是知道你在哪,我会安心一点。”
她对上他充满关心的眼睛,很快移开了视线。
从地铁里出来,两个人步行回樱花园。
经过天桥中央时,应天星停下了脚步,攀上栏杆,踩上石阶,风将她浓密的长发往后带。
她俯瞰下方的川流不息,车水马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
“我想取个英文名字,该叫什么呢?”
应劭想了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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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lla。”
“好听诶,什么意思?”
“天上的星星。”
应天星笑逐颜开:“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我喜欢这个名字!StellaYing……”
“姐姐今天很开心吗?”
“嗯!”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喜欢我未来的职业。”
她将手比作喇叭,朝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呐喊:“我要拍封面!我要上时装周!我要成为Supermodel!我要让全世界认识StellaYing!应天星!”
她喊完,又兴奋地转头问:“你呢?应劭,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
他看着她。
这时天桥上有人经过,用古怪地眼神打量他们。
应天星赧然地下了台阶,拉着应劭跑了。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出来,应劭已经煮好了两碗乌龙茶汤荞麦面,坐在对面陪她一起吃。
她极爱他做的清汤荞麦面,应该说,她喜欢他为她做的所有减脂餐。
不得不说,确实比她妈做的好吃。但同样的是,都有家的温暖。
而自己之前,只会在结束兼职后,买一盒轻食餐或三明治,或一杯很小的桶面。
她忍不住说:“谢谢你。”然后搓搓手,“那我就开动啦。”
她一小口一小口吸溜地很香,但再香,多年的节食也限制了她的饭量,一碗面只吃得下一半。应劭端过来,连汤带面倒进了自己碗里。
应天星都来不及阻止。
她想,那是她用筷子搅和过的呀。但是……浪费她又于心不忍。
应劭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快速又不粗鲁地吸着面条,甚至感觉他比刚刚吃得还香。
应天星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餐边柜上多了一排组装起来的杯架,她和他的小动物杯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最中央。
厨房里也整整齐齐,油盐酱醋分门别类摆在架子上。
沙发旁边还有他新组装的小木柜子,专门用来放她的卫生巾。一层安睡裤,一层棉条和短款,一层长款。
她随意乱扔的发夹发绳会被他放回梳妆台上,阳台上晾的衣服,永远是他一件件收回各自的衣橱。
她又要上课,又要兼职,他不知不觉把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像他小时候,住那个小小的杂物间,也永远干净整洁一样。
她杵着下巴,望着应劭。
他反倒浑身不自在,心想,难道他吃她剩饭的样子太殷勤,被她发现了什么吗?
不过,藏起心思这件事,这么多年成了习惯。现在想想,被发现又怎样?他就是要被她发现。
于是他抬起头问:“怎么了?”
倒是她开始闪躲他的眼睛,也好像藏着什么似的。
“没什么,我去刷牙了。”
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
很快,应劭就知道了姐姐藏着什么。
应天星每周有一天的放纵餐时间。这天应劭下了课早早回去,买了新鲜蔬菜水果做菜。
七点钟,他摆了一桌子菜等她回家,结果她带回来了一个陌生女生,身材跟她相近,看起来也是她们服表班的。
应劭的社恐立即犯了,他还带着应天星买的HelloKitty围裙,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应天星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弟弟,就是他目前跟我合租。这是陈欣茹,我同学,她刚签了公司,最近也想租房子,来看看我们这间。”
这套房总共就两个卧室,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要赶他走。
应劭的神色冷了下去,摘掉围裙扔椅子上,连礼节性的“你好”都不说了,直接越过二人,进了自己的房间,“啪”一声拍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