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荡的码头上几只乌鸦飞过,尖利的爪子踩在满是鲜血的人头上,啄食着,叼残着,那张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腰间的玉佩上的“珏”字却清晰无比。
谢珏这一夜莫名觉得烦躁,手中攥着莺时为他求的护身符,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他心口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这颗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那只黄色的小畜生走了好久的路,伸出红舌喘着气趴在谢珏脚边,往日莺时最喜欢躺在躺椅上逗弄着大黄。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放在大黄的头上,往后为它顺着毛,这小畜生倒是不认主,只要把它弄舒服了,它可以冲着任何人咧嘴笑。
只不过以前是莺时现在是他,以前是两个人在这颗梧桐树下笑谈,现在是他一个人独赏凄月。
宁子期踱步过来,打破了这份平静,“殿下,事情已办妥,咱们何时归?”
谢珏不吭声,大黄被它弄得很舒服,乖顺地又往他脚边挪了挪。
那个地方归与不归有何区别?少他一个多他一个又有何区别,一群虚与委蛇的人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演戏,父慈子孝是演的,兄友弟恭是装的,只有永远的争斗和杀戮才是真的。
母妃丧命于姐妹情深的阴谋里、夫妻恩爱的戏码里,二哥被兄弟情蒙了双眼,他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最亲的人因为最信任之人命丧黄泉。
权利果真是个好东西。
谢珏的眼神有些迷惘,“有她的消息了吗?”
两日过去了,若是有消息早该传来了,宁子期默不作声。
时至今日,谢珏仍然不敢相信穆静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她将他救回来是有目的,她对他的好也是抱有私心。
可这些时日,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确实有几分真心在,要不然脖中这个护身符,他腰间的荷包,还有众多莺时亲手为他做的小玩意儿,该如何解释?
柳镇离金陵颇远,她生得貌美,又带着那么多银钱走,万一被心存不轨之人盯上该怎么办?
谢珏满心焦虑,长叹一口气,他最亲的人全都不在了,如今的爱人也要抛弃他了吗?不,绝对不行。
所有的事出必定有因,这些时日,他们之间看似柔情蜜意,如胶似漆,实则从未对互相坦露过心声。她从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她也从不告诉他,她的生平过往。
他也曾想过再找穆静云询问些有关莺时的事情,可那几个人早就拎着包跑了。
莺时这番决绝的逃跑必定有难言之隐,可她又为何不肯先开口跟他言呢?
谢珏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莺时,可心中的焦虑与烦躁简直要把他整个人给吞没了。
他一边忍不住怨她的任性举动,不留只言片语就这么带着他们的孩子跑了,连一个外人都知晓她的打算,他这枕边人竟然入不了她的心;一边又不断幻想莺时在外遇险重重,不断被人刁难,只要青枫能找到她,只要她肯跟着回来,随便她编个什么他都信,此番旧账一笔勾销,重新来过便是了。
宁家又增派了些人手去金陵寻人,依旧没线索。
宁子期再次严肃对谢珏说,该回去了,月底估计要有大动作,他们的人在慢慢收网。
生在皇家,享受了世间不可多得的荣华富贵,便要接受凡人难耐的身不由己。宁家是百年望族,宁子期此番跟肯着他在此处待上些时日,不单单只有两人交情深的缘故。
几番势力一旦形成,必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
进扬州城时,护卫要登记姓名,莺时执笔伏案思虑再三,决定不再用旧名字。
既然决定要开始新的生活,那么一切都要是新的,包括名字。
原先的名字只有高大哥知道。他瞧莺时一时之间无处可去,便好心收留她一晚。
短短几日,莺时就盘下来一家便宜的铺子,从高大哥那搬出来了。
高大哥经常来她的铺子里,来了说不了几句话便扭头就走,莺时大着肚子觉得很奇怪,但也不好多问。
他对她的态度向来冷疏,莺时也不敢对他太多热情,两人的住处离得近,算是点头之交。
莺时在穆静云那学到了很多,如何挑选药材,如何经营铺子,如何跟人打交道。来扬州好似她的所有都在渐渐好起来,遇到的男人女人都很和善,住处舒适,饭菜合口,就连恶心,呕吐都没了。
许是运气太好,她的药铺子生意红火,每日人头攒动,营收额比当年穆静云的铺子还要多。
她雇了两个小丫头,一个名叫翠儿,一个叫铭英,和她一样身世孤苦。
快要临盆时,高大哥往她这处跑得也勤,她身子不方便,加之生意太大免不了也树敌,也免不了会被官府盯上,有可能会暴露身份,便叫高大哥出面经营,他也同意了。
—————
皇帝日薄西山,身体每况愈下,加之气候转凉,中风卧于床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有机可乘的境况,让利欲熏心之人蠢蠢欲动。
三皇子与云氏发动了政变,意欲弑父夺位。黑云压城,其兵兵临城下之际,一队人马凭空出现。
城墙上干透了的血迹散发出腥臭味,横尸遍野,狰狞的头颅四散。
三皇子见到一脸阴翳的谢珏时,满脸震惊,沉暗的朱红城墙被谢珏的人围个水泄不通,回头一看卧病在床已久的老皇帝竟拄着拐杖蹒跚出来时,这才意识到,他大势已去。
皇帝一声令下,这场看似来势汹汹的宫变顷刻间烟消云散,昔日高高在上皇子,贵妃顷刻间变成了阶下囚,那桩滔天的巫蛊之案,也因此水落石出。
在三皇子被处以极刑前的那一日,谢珏踏入了牢狱,逼仄的过道里存满了污水,周遭湿潮不透一丁点儿光,发了霉的草垫上,一个人头发乱糟糟地躺着,苍蝇趴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打转,他却目光呆滞,未做出任何驱赶的举动。
谢珏垂着眸,一双乳白羊毛短靴踩在杂草上,吱吱呀呀声响不断,枯黄草碎里黑色甲虫四处逃窜。
三皇子闻声,脊背微动,却未完全转身,红腥双眼一扫,嘴上挂着苦笑。
压抑的牢房里,一片沉寂,成群的恶臭苍蝇趴在石灰墙面上,谢珏冷冷扫了他一眼,骨指攥紧。
三皇子笑出声,嗓音凄厉,好似鬼魅在要下地狱前,对生前所做恶事的后悔,“七弟,想你母妃吗?”
谢珏青筋暴露,怒不可遏,若不是因为他,母妃又怎会因此丧命,他恶狠地拎起他衣襟,直直朝那张脸上打去。
他的骨指上满是温热的鲜血,衣襟上也被沾染了不少,草席上一片暗沉。
成王败寇,三皇子以一种近似哀鸣的眼神瞧着他,缓缓合上眼,有气无力地从唇中吐出两个字,“去看看你母妃吧,她没死。”
谢珏瞬间转眸,诧异不已,“你说什么?”
三皇子阖眸面带微笑,骨指颤抖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那个护身符,泪珠静静从眼角滑落。
————
苏妃被关押在冷宫里,不过早已神志不清,一见着谢珏就是又哭又笑,衣领上污垢颇多,身边也没个像样的婢女。
皇帝沉思了好久,才将谢珏将叫到跟前,查明事情真相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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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心疾首,自己最爱的妃子被折磨至疯,那个最是温润如玉的儿子也含冤而死,
“你母妃……”,他握着谢珏的手,颤抖不已,那双眼里不知含的是愧疚还是悔恨,“她在冷宫,你去瞧瞧她吧。”
谢珏满脸诧异,扶着皇帝坐下,“母妃,母妃她……”
他说这话时泪流满面,尾音都在发颤。
皇帝羞愧回头,不敢再去瞧谢珏的眼睛,沉重地拍了拍他的手,“去吧,朕累了。”
这事之后,后宫一片唏嘘,云氏被处以腰斩,苏氏恢复位份,本来的姐妹花,现今一死一疯。
苏氏虽神志不清,但后宫众妃对她还是有所忌惮和敬重,要知道一开始可是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赐了苏氏一杯毒酒,谁成想陛下竟然还留了她一命,可见苏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御用太医亲自为苏氏调理,几周后人已经不说胡话了,但神志还是时好时坏,经常把一个儿子认成另一个,见到皇帝就会瑟缩不已,无端哭泣。
谢珏得了闲就会陪着她在后花园里逛,他心酸地拉着她温热的手,瞧着她白银的发尾,正对上苏氏眯笑的双眼,她认不清他是谁,笑着道:
“阿珩,就你嘴挑,非要让珏儿给你做饭,等你弟弟从小厨房出来了,你可是要把他最喜欢的狼毫送给他。”
苏氏说完便往前走,她折下了一朵花,扭头看谢珏泪流满面静默于身后,瞬间蹙眉,快步走到他身边,温婉给他擦掉眼泪,
“我的好珏儿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她又恢复正常了,粗糙的手抚在他脸上,触感与原先千差万别。母妃从前最爱护这双手,如今这双手千疮百孔。
皇后送来不少名贵草药,还有绫罗绸缎,都被谢珏给扣下了。
苏氏歇息了之后,谢珏独自一人回了寝宫,八角宫灯照着一望无际的长廊,明月清疏洒了一地浮华。
黑夜静得瘆人,他躺在拔步床上,抬手之间空落落一片,冰凉的枕面猛地让他清醒,谢珏坐起来,木愣了两下抱起软枕。
莺时睡觉很不老实,总是喜欢把软珍搬来搬去的,有时把脚伸在他腿上,有时把枕头砸在他脸上,这段时日宫中发生了太多事情,细算下来,她也该临盆了。
谢珏越想心中越着急烦躁,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人,连她半个踪影都没抓到,要么就是她出了事情,要么就是婉娘在故意躲着他。
他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就全部都是莺时躺在一片血泊中的画面,她怎么就那么不听话?穆静云对他说的那番话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一切都是她计划好,救他回来只是想要个孩子,有了孩子之后就立马跑到金陵。
谢珏紧皱眉头,骨腕上的脉搏在剧烈跳动,他猛地睁开双眼,冲青枫大喊,
“可有她的消息?”
青枫摇摇头,从嗓子眼里憋出两个字:“没有。”
谢珏不断摩挲着手指,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感觉,是莺时在躲着他,如果出事了,这么多天也该找到些踪影。
心中的烦闷不断涌升,他猛地将软枕放下,“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时日他日夜操劳,为着苏妃的事情夜夜难眠,青枫赶忙跪下,“殿下息怒。”,这么多天,也并非毫无收获,他掏出了一块元宝递给谢珏,“殿下,您瞧。”
谢珏微眯双眼,忙不迭踏上靴子,仔细检查那块底下带有莲花的金元宝,这就是莺时捡到的金元宝。
青枫又道:“殿下,人被押在狱中。”
谢珏将金元宝牢牢攥在手心里,他要亲自审问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