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安来的时候，林知夏正蹲在院子里的草莓苗旁边，手里拿着那根刻着刻度的小木棍，在一垄一垄地量株距。
“路承周呢？”宋时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问。
“他去北京了。”
宋时安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什么情况？”
林知夏把手里的木棍插在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想把品牌做大，去北京跟几家集团谈合作去了。”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睛不像平时那样亮，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宋时安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那很棒啊。兰叙果园到了这个阶段，光靠直播和村里零售是不够的，是应该要再往外走。”
他说得很认真，说完，才发现林知夏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棵草莓苗。
宋时安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下，语气从认真切换到了调侃。“怎么了？你怕他在北京又安一个家？”
“没有。”林知夏说，声音轻了一点，“就是舍不得。”
“才一天你就舍不得”，宋时安的笑容收了收，没有说“以后怎么办”。
“草莓种得怎么样了？”他换了个话题。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他在帮她转移注意力。
“你来看看。”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垄草莓前面，蹲下来，指了指那些刚冒出来的小花苞。“福生叔说这批长势不错，再过两周就能开花了。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株特别精神的苗，叶子厚实，茎秆粗壮，花苞也比旁边的大了一圈。
宋时安蹲下来，凑过去看，点了点头。“这个品种好。果形应该会很漂亮。”
林知夏忽然又愣住了。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和路承周当初也常常这样蹲在小苗旁边。
宋时安安静地看着她走神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戳穿，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去办公室了。有事叫我。”
林知夏回过神，点了点头。“好。”
晚上，林知夏洗完澡，坐在床上，盯着手机。
屏幕是黑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亮了，又灭了。
终于，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住奶奶隔壁的大帅哥。
铃声才响了一声，林知夏就接了起来。
“喂。”
“刚刚忙完。”路承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虽然带着一点点疲惫，但下一句就是关心林知夏：“你今天怎么样？”
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挺好的。看了一下草莓的进度，长势不错，福生叔说再过两周就能开花了。账也对完了，分拣线上的包装盒也检查了，有几个Logo居然印歪了，好在挑出来了……”
路承周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林知夏。”沉默片刻后，他叫她。
“嗯。”
“我很想你。”
听到路承周这么说，林知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吸鼻子，又贴回耳朵。
“你好讨厌。”她的声音有点哑，“一整天都没有消息。这么晚了才打给我。”
“是我不对。”路承周认真地道了歉，然后说自己这边的进展：“今天见了两家。第一家是洲际酒店集团的供应链负责人，他们想找唯一的水果供应商，我们进入了候选名单。第二家是宏氏集团的全国性企业福利采购。”
林知夏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谈得怎么样？”
“第一家要等下周二的第二轮面试，可能会组织专家组到我们村里做实地考察。第二家要走招投标流程，周期会长一点。”
“那你明天还要见几家？”
“明天还有四家。上午两家，下午两家，晚上还有一顿饭局。”
“这么多？你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路承周说，“见不到你才累。”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想尽快把事情做完。做完就能回去了。”
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路承周。”
“嗯。”
“你早点睡，注意休息”
“你也是。”
“那我挂了。”
“好。”
林知夏没有挂。
路承周也没有挂。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两条隔着玻璃的鱼，看得到，碰不到。
过了很久，林知夏说了一句：“晚安。”
路承周：“晚安。”
电话挂了。
屏幕暗了下去。
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下来，缩进被子里。
又过了几天。路承周在电话里对林知夏说：“这个周末，我可以回来。”
“真的？”
“嗯。周六早上到。”
挂了电话，林知夏就开始在日历上画圈。距离路承周回来还有三天，她在日历上画了三个圈，每天睡前涂掉一个。结果圈圈才涂了两个，这天……
林知夏正在和宋时安看金妃果泥的新包装。胖墩墩的玻璃瓶摆在桌上，矮矮圆圆，像一颗圆润的金妃番茄。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研究瓶盖上的Logo要不要再缩小一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知夏抬起头。
路承周站在门口。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
林知夏先是微微一愣，看着他。好久好久之后，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在她身后滑了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跑向路承周，冲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路承周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同样伸出手，紧紧地抱住林知夏。
“你不是说周末才回来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颤抖。
“等不及了。”路承周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事情加急处理完，就赶回来了。”
林知夏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时安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个胖墩墩的玻璃瓶，看着门口两个人抱成一团的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办公室里几个新来的文员抬起头，看到这一幕，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路总回来啦！”财务的小林第一个开口。
“路总好！”另一个文员跟着打招呼。
路承周松开林知夏，但没有松手，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朝她们点了点头。“辛苦了。”
林知夏从他怀里退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路承周好一会儿后，问，“你见到奶奶了吗？”
“还没有。”路承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也给她一个惊喜。”
林知夏笑了，转头看了宋时安一眼。宋时安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先走”。她拉着路承周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奶奶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晚风，填满了整个院子。
路承周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奶奶背对着他，正往锅里下菜，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像快七十的人。
“奶奶。”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路承周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哎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不少。奇怪了，北京的东西肯定不比奶奶做的难吃啊，一定是你不按时吃饭，对不对？”
路承周看着奶奶，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就是没有奶奶做的好吃。哪里的东西都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奶奶被夸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赶紧去洗洗，休息一下。饭菜马上就好。你觉得奶奶做的东西好吃，今天晚上就让你吃个够。”
路承周洗完澡下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的，林知夏和奶奶都已经坐在了桌边。
动筷之前，奶奶问了一句：“时安呢？他今天不在这吃了吗？”
林知夏说：“他好像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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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哦”了一声。“那可惜了，今天做了他爱吃的萝卜上排。”
路承周的筷子顿了一瞬。
林知夏没有注意到。
“在北京谈得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第一家已经谈下来了。”他顿了顿，“但他们要求我们在北京设一个办公地点。”
林知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看着他，“你不是回来告诉我，你之后要长期待在北京吧？”
“不会。”路承周说，“招一个当地的负责人就行，前期可能需要经常往那边跑，但不会一直在那边。”
林知夏的情绪一点没有被安慰到。好半晌，她才说了一句：“噢。”
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碟新做的果脯，把话打断了。
晚上，林知夏洗完澡，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路承周的声音：“林知夏。”
林知夏起身开门，路承周站在门口。虽然她有一点情绪，但看到路承周的脸的时候，情绪就不争气地消了一大半。
“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
门外安静了一瞬。
“那去我那边。”他说。
“不——”话音才刚刚落下，在林知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路承周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你干嘛！”林知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搂住他的脖子。
路承周没说话，抱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把她放在床上，侧过身，看着她。她没有躲，也没有看他。
“你是不是不高兴？”他问。
“没有。”
“没有？”
路承周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拨开她蜷缩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不等林知夏说什么，路承周低头吻住了她。
林知夏闭上眼睛，张开嘴，回应他。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耳垂，含了一下，呼吸落在她颈侧，又热又烫，像夏天傍晚的风。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然后整个人软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林知夏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路承周。”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你以后……不会真的很经常要去北京吧？”
路承周沉默了片刻。“刚开始，可能要。”
林知夏“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路承周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墨色的海藻。
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反正宋时安陪着你。”他说，语气淡淡的，“你也不无聊。”
林知夏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有点不可思议：“你是在……吃醋吗？”
路承周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有一点。”他说。
林知夏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吃宋时安的醋？”她问，眼睛弯弯的。
“今天晚上那桌菜……”他顿了顿，“是不是都是他爱吃的？”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路承周没有给她机会。
“哎，奶奶也被抢走了。”他说。语气淡淡的，但一肚子委屈藏都藏不住。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路承周，”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只被抢了窝的猫。”
路承周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他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没错，”他说，“你就是我的窝。我不许你被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