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桑和柏云奚分头行动，围着九华宗附近的深山找了一圈，终于，在星辰环月的深夜见到了黎浮生。
黎浮生窝在山洞口，洞内隐隐绰绰映着摇曳火光，落在她的身后，照出她纤细的身形轮廓。
她似乎想什么想得出神，连他们靠近也没察觉。
柏云奚正准备遥遥喊一声，却见黎浮生背后石壁影子晃动，没过一会，身旁便出现了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头绸缎似的长发仅用素白发带挽住，弯下身时飘逸轻动。即便瞧不清样貌，也能从举手投足间窥探出几分姿色。
他赫然睁眸，揉了揉眼睛，拉住闷头向前的姚桑。
“大师姐……我是不是困糊涂瞧错了？”
姚桑闻言眺望，只觉那山洞口灿若明霞，不禁感慨：“好一对璧人。”
柏云奚蓦地松开手，朝着一对璧人大步流星走去。
“黎浮生！我和大师姐累死累活找了你一天！你倒好，居然在这儿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小没良心的……”
话语未尽，他已气势汹汹走到他们面前。火光落在二人脸上，柏云奚视线一转，停在男子脸上，猝然呆滞。
数落的话卡在他的喉咙里。
“生、生生，这位是……”
黎浮生还坐在石块上，闻声，随手指了指：“莫如讳。”
莫如讳像是得了指令，眼眸蹭得一亮。
“这就是二师兄吧？”
他快步走上前，友好伸出手。柏云奚见状，反应极快地抬手挡在脑袋前。
黎浮生：“……”
姚桑快速走近，将柏云奚带到身后。
“生生，快过来。”她厉声厉色道。
莫如讳怔愣着，扭头看向黎浮生，可怜兮兮问道：“姐姐，是我搞砸了么？”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黎浮生站起来，简明道：“莫如讳修为暂失，记忆混乱，想和我们一起回云烟宗。大师姐、二师兄，你们愿意带他回去么？”
柏云奚探出个脑袋：“大师姐，我是不是真的困糊涂了？怎么连生生说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姚桑皱起眉头，很认真地同黎浮生说道：“今日一早，九华宗便请各境各宗离开，随后，宋彰明带着一众长老、弟子去往天机门，我猜，应当是莫尊师已盗走断章枪，他们去找鹤门主讨要说法了。生生，即便我们偷偷将莫尊师带回去，也瞒不了多久，你考虑清楚了么？”
黎浮生没什么考虑的。
“嗯。”她道。
姚桑抿唇想了想，道：“好，我同意。”她转头，又问柏云奚：“你呢？”
柏云奚听她二人几乎是没有商议就将此事定了下来，此时更是惊得连下巴都掉到地上了。
“大师姐，你——”他正要说点什么，转眼对上莫如讳的视线，浑身一颤，遂叹了口气：“你们都同意了，那我也同意吧。”
他摆摆手，走到角落蹲下。月光凄冷如冰霜，覆满他全身，颇有种郁郁不得志的沧凉。
姚桑掏出玲珑袋，将小黑龙放了出来：“既然是偷偷摸摸地走，便趁着夜色赶紧出发吧。”
黎浮生嗯了一声，让莫如讳跟着姚桑上船，扭头一看，柏云奚还躲在角落里黯然神伤，连忙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活似两朵在石壁前并排蹲着的蘑菇。
小蘑菇问：“二师兄在想什么？”
大蘑菇蔫巴巴地撑着脑袋，生无可恋道：“我在想，如果师父他老人家闭关出来，发现我们将莫尊师藏在云烟宗，会不会直接打死我。”
“打死你？”小蘑菇不解：“人是我主张带的，为何打你？”
“师父多聪明啊，你在望日峰躺了半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忽然提出要来启方境，一想就知道是我撺掇的。”大蘑菇说着，更加沮丧了：“而且，若不是我没看住你，你也不至于遇到莫宗师。”
小蘑菇听完，哈哈一笑，倾身撞了下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担心。我已经试探过了，莫宗师如今言行举止与三岁小孩无异，别说师父他们，连你我都打不过，对宗门构不成威胁。况且……断章枪还在他身上。”
“……断章枪？！”
倘若断章枪在莫如讳手里，他们带走莫如讳不就相当于带走了断章枪么？
大蘑菇精神大振，窜得一下站起来，捞起小蘑菇就往船上走。
“莫宗师遭此劫难，身魂受损，叫我等修道之人如何能坐视不理？生生，是时候由我们这些正义小辈挺身而出了！”
黎浮生：“……”
好高的道德觉悟。
上了船，依旧由姚桑掌舵。这一次，她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能顺利回宗。
黎浮生勉为其难信了，进到船舱就看见柏云奚绕着莫如讳左右转了三圈，沉眉苦思。
“二师兄这是在看什么？”
柏云奚严肃道：“嘘，别说话。”
黎浮生不再作声，走到他旁边，陪他一起看莫如讳。
过了会，柏云奚忽然开口：“怪不得都说天机门的小门主成天跟着莫宗师跑，确实有几分姿色。”
莫如讳闻言，赶紧躲到黎浮生身后，受惊似的嗔道：“姐姐……”
黎浮生心尖一颤：“夸你呢，夸你呢。”
眼神倏忽一瞟。
她倒不知进入鬼域前的莫如讳还有一段艳事。
莫如讳低头看向黎浮生：“姐姐也这么认为么？”
“什么？”
“我有几分姿色。”
黎浮生一哽。
莫如讳从未同她说过这般露骨的话。
她正想着如何敷衍过去，柏云奚便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就你现在，身上不是血污就是尘土，一看就是慌忙逃命出来的，有姿色也没用。幸好我前一阵做了一套新衣，就勉为其难送给你吧。”
他从玲珑袋里翻出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当着黎浮生的面，抬手脱下莫如讳的脏外套。
黎浮生急急背身，羞道：“二师兄！！”
柏云奚混不在意：“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素来都是女子吃亏，莫宗师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说完，他当真毫不避讳地为莫如讳更衣。
窸窸窣窣一阵擦响犹如接连不断的春雷，尽数炸入黎浮生耳中，无限放大，闹得她耳根子发红。
这里可没有遮掩用的屏风。
只要她转身就能将背后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低语。
“紧么？”
“有、有点。”
“要不要松点？”
“嗯。”
“哇，这腹肌有点结实啊。”
“……还、还行吧。”
黎浮生侧脸红透，不住催促道：“好了没？”
柏云奚没回她，莫如讳却道：“快了，姐姐别着急。”
黎浮生：“……我不着急！”
又过了一阵，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黎浮生闭着眼，问道：“好了？”
“嗯。”莫如讳应道。
黎浮生转过身，缓缓睁眼，一张洁净白皙又丰神俊朗的脸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的眼帘。
正如那三年，她最常见到的温顺模样。
黎浮生眸色登时变得复杂，莫如讳很快捕捉到了异常。
“姐姐不喜欢？”
黎浮生眨眼隐去情绪，径直路过他，走到矮榻旁坐下。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既然是二师兄给你的衣服，你穿着便是。”
莫如讳没答话。
柏云奚道：“莫宗师比我高点，这衣服穿起来不够合身。等我们回了宗门，我再给他量身定做一套。”
闻言，黎浮生哈哈笑道：“看不出来，原来我们二师兄个子矮啊。”
柏云奚急得跳脚：“谁说我矮了！我可比师父高！而且还在长个子呢！”
黎浮生故意气他：“哦，所以你是嫌师父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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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云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会长高！”
“会么？真的会么？我可记得二师兄这两个月是半点都没长呢。”
“……”柏云奚怒发冲冠：“黎！浮！生！”
莫如讳听着二人叽叽喳喳拌嘴，垂落的羽睫像是蝴蝶压低的翅膀，一动不动。
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黎浮生的排斥。
很尖锐，丝毫不避讳的厌恶。
为什么呢？
他做了什么令她厌烦的事情么？
嬉闹最后以柏云奚梗着脖子结束。
他撇过头，留下一句：“我才不和你计较。”随后回到莫如讳身边，问道：“莫尊师，我方才注意你的手心似有擦伤，可需要包扎？”
莫如讳盯着他，没开口。
黎浮生道：“宗师之躯，即便无修为傍体，伤口也会自行恢复。擦伤而已，何需包扎？”
他先前单挑陆方四境数十宗门，在数百名凌云界与界穹级的高手面前夺取断章枪，又同时将其压制在独立空间，身体、修为皆早已耗用到极致。如今能站在他们面前好端端地和他们说话，想来，定是他的宗师躯体替他抗下了损伤。
昨夜那场高烧怕也是引发了他的自我保护机制，逼着他自愈吧。
柏云奚深感有理，由衷钦佩道：“是我见识短浅了。”
他感慨完，从玲珑袋里翻出些点心，留了一部分在桌上，剩下那部分则带去舱外给姚桑。
船舱里只剩下莫如讳与黎浮生。
黎浮生就着茶水吃了几个糕点，莫如讳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懒得招呼，便由着他傻站。
等她吃完了，莫如讳才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他看着她，笃定问她：“姐姐喜欢二师兄？“
黎浮生撑脸轻笑：“喜欢啊。”
莫如讳默了一瞬，又道：“姐姐讨厌我？”
黎浮生又笑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我从姐姐身上感受到了敌意。”
“敌意？”黎浮生重复念了两遍：“敌意谈不上，我对你只是喜欢不起来而已。”
莫如讳无意识扣着手心。
他手心的泥土早已碎裂脱落，只留下几条乌黑结痂的血痕。
黎浮生与他同行这么久，怎会注意不到他的伤？
她只是不想关心罢了。
“姐姐既然不喜欢我，为何提出带我回家？”
“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黎浮生答得坦然：“我想要断章枪，它在你身上。”
“断章枪……我并不记得。”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将一切全部想起来。”黎浮生身子向前一探，几乎要触及他的鼻息：“我有的是时间。”
莫如讳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胸腔里的跃动越发激烈，像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兔子，恨不得在下一刻跃出。
咚、咚、咚……
他等了许久。
久久不能平静。
莫如讳压抑着体内变化，克制着这汹涌澎湃的情愫，哑声道：“姐姐靠近我时，我的心脏会跳得很快。”
黎浮生一愣，莫如讳接着道：“我想，我应当是十分期望亲近姐姐的，可既然姐姐不喜欢我，必是我曾经做了什么对不起姐姐的事情。若真如此，我向姐姐道歉。姐姐可否原谅我，可否……”
他话语一顿。
黎浮生：“可否什么？”
莫如讳鼓足勇气，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清澈透亮，比触手可及的星辰还要耀眼。
黎浮生险些陷了进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次踏错，不能次次踏错。
莫如讳舔了下唇，怀揣着满腔孤勇，道：“姐姐可否像喜欢二师兄那样，给予我一点点喜欢？”
怕她拒绝，在她开口前，他又着急补充一句：“我只要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