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指尖刚触到信纸,江怜突然一把抽了回来。
“还是我亲自去吧,抱琴,备车。”说完便大跨步出了门。
“江娘子。”弃笙迎面走来,见江怜同他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后面手忙脚乱地抱琴,“何事如此着急?”
“公子可否派人去大理寺说一声,江娘子有事要去趟拾遗斋。”
弃笙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抱琴热烈盈眶地拱了拱手,转身去追江怜。
“娘子,娘子等我。”抱琴一路狂奔,这才将将赶上正要离去的马车。撑着车辕一跃而起,坐在了车夫身侧。
等他平缓了呼吸,回头朝车内道:“娘子,现下天色已晚,拾遗斋不一定有人在,不如等明日……”
“不行。”江怜打断,“说不准明日人就走了,自然是越快越好。”
见江怜神色坚定,抱琴沮丧地回过身,只希望弃笙能尽快将消息带给公子。
马车一路疾驰,不过几柱香的工夫,便停在了拾遗斋前。
江怜跳下马车时,抱琴还在车辕上磨蹭,嘴里念叨着“娘子小心,慢些”。江怜没有理他,径自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昏暗,四壁皆是书架,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来人。
“掌柜的,”江怜将信放在柜台上,“这封信,烦请转交临渊山人。”
“好,不过临渊山人……”掌柜接过信笺,正要解释几句,就被紧跟着进来的抱琴打断。
“临渊山人不日就要离京!”抱琴站在江怜身后,拼命地朝他使眼色,“可能无法回信,是吧,掌柜的。”
沈观复同临渊山人是好友,掌柜自然认识沈观复的贴身小厮。只是临渊山人离京已有段时日了,不知为何要如此说。
掌柜只犹豫了片刻,便顺着抱琴的话点了点头。
“那他何时启程?”江怜忙问。
掌柜捋了捋胡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的抱琴。
抱琴急得眼珠子乱转,一只手在腰间拼命摆动。掌柜收回视线,不紧不慢道:“这个嘛……山人向来行踪不定,小的也不甚清楚。约莫就是这几日罢。”
“那先生可否现在就将信送去?”江怜将身上的银钱都掏了出来,又摘下几件值钱的首饰,递到掌柜面前,“事出突然,我想着……至少给他送送行。”
“这……”掌柜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向抱琴。
抱琴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嘴角抽搐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只能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圆下去:“往日都是山人亲自来取信。小的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
说着将桌上的银钱往江怜方向推了推。
江怜目光一滞,那点微弱的亮光从眼底退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只轻轻叹了一声,几不可闻。
“江娘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掌柜和抱琴见到来人,俱是长长吁了口气。
携鹤大步走到江怜面前,朝她抱拳行了一礼,神色急切道:“公子请您回府。”
江怜眉间一蹙:“有什么事吗?”
“公子抓获了污蔑娘子的歹人,这才让小的请娘子前去。”
“不是陆仁吗?此事我早已知晓。”
“是另有人企图将娘子牵扯进茱萸娘子一案。”
江怜闻言一顿,又看向掌柜。掌柜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眼皮就疯狂闪烁。江怜叹了口气,心知从他这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
“走吧。”她看向携鹤,携鹤立马弯腰替她掀开了车帘。
等回到长公主府,沈驸马与沈夫人坐在高堂,中间跪着一男一女。
沈瑶见江怜来了,立马跳下凳子冲过来要拉她。
“站住。”
沈观复厉声呵斥,沈瑶脚步一顿,讪讪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江怜迈进门槛,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两人。
那男子一身短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那女子跪在他身侧,身形瘦削,发髻散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江怜不认识她,但总觉得她的轮廓有些眼熟。
“江娘子。”携鹤低声在她耳边道,“公子今日审问花萼楼证人时,发现有人在坊间散布谣言,说娘子与忍冬娘子交好,娘子参与进这个案子,或有包庇之嫌。”
江怜心头一紧,她今日才受邀替大理寺画人像,这么快就有人收到风声了。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宋晚吟。只见她神色淡然地坐于沈夫人身侧,执起茶盏,轻轻拂了拂茶水面。
沈驸马见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沈观复没有看他,只冷冷扫过堂下跪着的两人。
“谁先开口。”
那男子浑身一抖,连忙伏下身去:“小人,小人只是平康坊里的闲汉,平日里茱萸娘子大方,常常赏我们一些吃食。刚刚听人说大理寺新聘的画师与忍冬娘子是旧识,恐会包庇真凶。小人实在是怕茱萸娘子死不瞑目,这才准备,准备……”
“准备诬陷大理寺之人。”沈观复冷冷道。
“大人!”男子立即跪着朝沈观复的方向爬了几步,“小的冤枉啊!小的真的只是想替茱萸娘子讨个公道。”
沈观复立马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你若出于自愿,又为何收人钱财?”
携鹤闻言,将刚刚搜出来的贿赂摊在男子面子。男子佝偻着腰,紧闭着眼低下头去,几乎要垂到地上,神色讪讪。
“又是谁找到你的?”见他不言,沈观复上前一步。
那男子睁开了眼,想要向谁求助。
头刚微微抬起,沈瑶立马大呵:“谁给你的狗胆偷看长公主府内女眷!”
吓得他立时缩了回去,讷讷不敢言。
沈观复面无表情地瞥了沈瑶一眼,扭头对携鹤道:“将府里的下人都召集起来。”
话落,堂上传来茶盏搁于桌面的碰撞声。
“不必了。”宋晚吟起身,款款走向沈观复,“此事是我没有看好下人。他也是爱慕茱萸娘子,深怕她蒙受不白之冤。但我知道江妹妹的为人,定不会徇私枉法。正想让他去阻止流言散布,没想到先被表哥发现了。幸好没有酿成大错。”
“宋娘子的下人对江娘子的事倒是挺上心。”沈观复没有看她笑意盈盈的面庞,转身走到一直默默缩着身子的女子身前。
宋晚吟挂着的笑容一僵,沈观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位可是宋娘子的旧人,不来打声招呼吗?”
那女子始终低着头,直到此刻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向宋晚吟:“娘,娘子。”
她的面容在光线下渐渐清晰,圆脸,细眉,嘴角有一颗小痣。
江怜愈发觉得她眼熟,但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沈观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得像淬了冰:“报上名来。”
女子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夏燕,是宋娘子院里的贴身丫鬟。”
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沈瑶瞪大了眼,看看夏燕又看看沈观复,嘴巴张了张。
沈驸马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你表妹屋里的人,怎么让她一直跪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犯了什么大错。”
“那倒是让她说说干了什么吧。”沈观复好整以暇地看了夏燕一眼。
夏燕立马打了个哆嗦。她这几日一直被人轮流审问,真真假假的口供大理寺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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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了一通。她垂下头去,心知无法再逃避,将先前引导陆仁对付江怜一事一五一十说了。
江怜这才想起来,她是宋晚吟身边“回乡奔丧”的丫鬟,先前还问过几次此人的行踪。
“小小的奴婢,竟如此胆大妄为!背着主子传长公主府的谣言!”沈驸马气得拍案而起,“来人,把她拉出去发买了。”
“不急。”沈观复看向宋晚吟,“宋娘子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晚吟微微扬起头直视他,眼中似有水光点点:“晚吟没有早早发现夏燕的举动,是晚吟之错。只是夏燕她……才刚刚失了母亲,我实在是不忍心。不如送去宋家的庄子,晚吟定会派人好好教导。”
沈观复道:“贴身丫鬟都是主子的左膀右臂,没有主子的示意,她又岂会如此行事?”
不等宋晚吟开口,沈驸马便立刻跳了起来:“沈常!你什么意思?江怜的名声臭了对我外甥女有什么好处?都是长公主府的女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观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知此理,为何在江娘子遇险之后,府中无人替她追查真凶,反倒有人在坊间替她散布新的流言?”
沈驸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沈观复不再看他,转向夏燕:“你前些日子回家奔丧,但我的人回来怎说你家中并无白事?”
夏燕只盯着眼前一方地砖,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奴婢母亲前些日子刚认的义妹。算起来……算起来也是我的干娘。”
“哦?”沈观复挑眉,“前些日子,具体是哪个日子?”
夏燕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膝盖上久跪的刺痛已经麻木,额角却依旧不断地沁出汗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风吹过,吹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特意找了个临终之人,在她死的当日结的金兰吧。”
沈观复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深渊飘来,沉沉地压在夏燕的身上。
她再也承受不住,卯足了劲磕起头来:“大人,小的知错了。娘子说只是给江娘子一个小小的教训,不会有所大碍的啊大人。”
“你莫要胡乱攀扯!”沈驸马气得脸色通红,沈夫人连忙起身给他拍背顺气。
她不满地瞪了眼江怜:“都过去多久了,你也没受什么伤,还抓着不放干什么?要我说,这丫鬟也就是护主心切,才行了下策。”
江怜没有理会,翻了翻眼看向窗外。
沈观复道:“如此恶奴,一下养了两个。长公主府可容不下这样的大佛。”
此话一出,几人俱是震惊地看向他。
宋晚吟不敢置信道:“表哥这是要送晚吟走?”
沈观复一颔首,沈夫人先急了起来:“这如何使得,晚吟这次来长公主府就是为了嫁……”
“够了!”沈驸马一甩袖,大声打断,“晚吟虽不姓沈,但也是我们沈家的血脉。没了长公主府,多得是地方去。是你这座大庙,我们住不起!”
言罢就大跨步离去。沈夫人几人急得团团转,视线又落到了一旁江怜的身上。
沈夫人指着她就要开口。江怜心中烦躁,立马起身道:“既然大人已有定夺,那小女先行告退。”
匆匆行了一礼,紧跟着也出了门。
沈观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恼。
要不是今日突然得知她要去拾遗斋找临渊山人,也不会如此匆忙就将抓捕到的几人提出来审问。在他原来的计划里,还需暗中跟随几日,有了铁板钉钉的证据再依法处置。现如今,也只能行驶他家主的权利,将宋晚吟送回宋府。
回到自己院落的江怜丝毫不知沈观复的怅然,她招来抱琴。
“明日要幸苦你早起送我去城门口,我要亲自去等临渊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