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热浪从窗外涌进来,糯米摊成一条毛茸茸的软饼,贴在凉簟上不肯动弹。
江怜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封信,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好不容易等来回信,可那“大理寺”三个字,怎么看怎么扎眼。
她将信纸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画技能得阿常哥哥的肯定,她自然是欢喜的。
可去大理寺,便免不了要和沈观复打交道。沈观复的态度,她捉摸不透。若他的善意释放得再早几天,江怜必然会受宠若惊。可事到如今,她已不对长公主府抱有任何期待。
糯米从榻角踱过来,拿脑袋拱她的手。江怜顺势挠了挠它的耳后根,目光却没有从信纸上移开。
抱琴候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试探道:“娘子……要回信吗?”
江怜指尖在信纸折痕上来回划了几遍,这才开始落笔。
【阿常哥哥,大理寺中能人辈出,我一个南边来的孤女,又怎么能同京中之人相比。若你喜欢我的画,那我就给你的画本子配插图,好不好?你叫临渊,那我就叫羡鱼好了。等我日后成了长安有名的画师,一定还是优先给你的书作画。这岂不是比去大理寺更好?】
最后一字落下,茱萸的面庞却忽然浮现在眼前。
江怜嘴角的笑意僵住。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不会影响到案件的真相。
一大滴墨水从毫毛坠落,重重砸向信笺,将“大理寺”三字糊成了一片。江怜愣愣地看着这处污渍,不安从脚底蹿起,直漫遍了全身。
她慌忙将笔收起,也不管墨迹是否干透,匆匆把信笺封好,递向抱琴。
抱琴抽了几下,信却没抽出来。他忍不住轻唤一声:
“娘子?”
江怜猛然回神,这才松了手。
看着抱琴远去的背影,她浑浑噩噩挨过了一日。直到夜深躺下,也不曾安稳。
起初是花萼楼的满堂喝彩,满室烛光。忽然间烛火灭了,喝彩声被狂风撕碎。越州的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江怜愣愣地往前走,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乌云吞了月色,封住了视线。只有潮湿的泥土,青涩的草木,铁锈般的腥甜,拧成一股奇异的气息,往鼻腔里钻。
她推开门,一具高高悬起的身躯乍然撞进眼帘。还来不及反应,那身躯又猛地坠落,瞬间裂开无数道口子,像被砸碎的瓷偶。
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满堂。
那尸体的面容,竟是她母亲的模样。
“啊——!”
江怜从梦中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衣,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娘子?出了何事?”外间的琥珀惊醒,连忙询问。
“无事,做了个噩梦,你继续睡吧。”江怜道。
“那娘子有事再唤我。”琥珀的声音含糊,呢喃了几句,没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江怜将脸颊埋进臂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梦中那幅景象还在眼前晃荡。
她分明不记得阿娘遇害的画面。
及笄礼那日,她饮了杯烈酒,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酒醒过来,祸事已尘埃落定。她只记得院中打扫一新,而她的阿爹阿娘,似乎只是沉睡了一般,安然躺在堂中。
不知是否受了茱萸之死的刺激,她竟然在梦中幻想出了阿娘惨死的模样。
这是她头一回经历生离死别,一切却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来姨母家小住段时日。等回了越州,阿爹阿娘,祖父舅舅,都还在原地等她。
可茱萸也死了。
她经历的第二次死亡,是一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娘子。
江怜还没来得及弄清她在忍冬落水一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死亡像一股从远古奔腾而来的浪潮,直至漫上脖颈,才让人觉出它的威力。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像在试探,将江怜的思绪拉回了她的小院。她耳尖微动,偏了偏头,露出一边泛红的眼眶。不过片刻,就有叽叽喳喳的回应响起。声音渐远,许是相携离去了。
江怜不由轻笑出声,孤寂的苦涩漫漫散去。
她再睡不着,只想随那些雀儿远去。披上外衣,走进潮湿的夜雾里,恍然地循着鸟鸣声而去。
清晨的寒气沁入肺腑,她才渐渐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府中竟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一会儿。
正准备回去,猛地听到有串急促的脚步逼近。
江怜寒毛炸起。
立时左右张望,寻找能遮蔽身体的东西。就怕来人是沈观复,以为她又要攀他那条龙、附他这只凤了。
来人近在眼前。她来不及多想,抓起裙摆就跑,慌乱间摔进一旁的灌木丛里,只得将全身缩起,又扯了一大把枝叶挡在身前。
“谁?”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竟真是沈观复。
她懊恼地偏头,闭了闭眼,再张开,枝叶的缝隙中出现了一双乌皮六合靴。
乌靴只停留了一瞬,便又朝她的方向迈近了一步。
江怜忙掐着嗓子学了声猫叫,乌靴瞬时顿住。
静默片刻,响起一声轻笑。
“猫啊。”
来人随即旋了个方向,大跨步往府外走了。
又等了几息,确认他不会折返,江怜这才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直起身揉了揉磕到的手肘,自认倒霉。拢紧松散的外衣,快步往小院赶。
推开房门,琥珀还未醒。
江怜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又躺下睡回笼觉了。
这次无梦,却也睡得不太安稳。江怜在睡梦中都蹙起了眉。
“娘子,娘子。”
耳边传来琥珀的声音,江怜艰难地睁开了眼:“何事?”
“夫人叫您过去。”
姨母?江怜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自来了长安,也就家宴时能见一面,平日里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她在琥珀的协助下匆忙换好了衣裳赶了过去。
大堂里宋晚吟和沈瑶都凑在沈夫人身边,案前摊着许多画像。
“哟,这是才起?可让我们好等。”沈夫人斜了江怜一眼,“来瞧瞧吧,这可都是长安城里的好儿郎。”
宋晚吟上前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案前坐下:“妹妹年初便过了及笄礼吧?来长安也有几月了,是时候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江怜浑身僵硬地坐在沈夫人身边,任由几人拈起一张张画像评头论足。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针一针扎向江怜。在这炎炎酷暑的日子里,她却如坠冰窖。
“妹妹。”宋晚吟轻轻推她,“怎么这个神色,没有中意之人?”
“这年轻才俊可都在上头了,眼光别这么高。”沈夫人神色不太好看,“赶紧选一个,你要是不选,那就由我做主了。”
说着抽出了其中一副画像。
“户部尚书的儿子,和你舅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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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僚。若阿弟他没在你的及笄礼上出事,倒也是相配。现在么……”她顿了顿,嫌弃地瞟了眼江怜,“人家就是念着旧情,才给个相看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
江怜看向沈夫人:“姨母,我目前还没有出嫁的打算……”
沈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如今你父母双亡,我就是你的长辈。婚姻大事,自当由长辈做主,你还想一辈子赖在长公主府不成?”
“祖父临终前将江家的产业都暂时委托沈大人打理,我吃穿用度的花费都从中取。定不会让沈大人吃亏的。”江怜冷了脸色,沉声道。
“长公主府里许多都是御赐的贡品,哪是钱能买到的?”沈瑶瞪她。
“既如此,有哪些御赐之物是我吃了用了的,烦请姨母列个单子,我自会向沈大人请罪。”
江怜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宋晚吟忙一把将她扶住。
“妹妹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我江家虽遭了劫难,却也不是厚着脸皮来打秋风之人。”
沈瑶恨恨地瞪她:“话说的好听,说不定就是看准了我大哥心善,不会计较这些。等你出嫁了,悉数都还给你呢。”
“这便是沈大人高风亮节了,与我何干?”
“好了。”沈夫人抬手揉了揉额角,“你是观复接来的,我哪敢置喙什么。只是你这亲事,必须得开始相看了,不然叫外头的人说我苛待你。”
江怜张了张口,还想争取。沈夫人却已经拍了板,转头便吩咐丫鬟去吏部尚书府送口信。
瞧着那丫鬟远去的身影,她丧气地垂下了肩。
与谁相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姨母铁了心要将她的婚事定出去。她原以为姨母不会在她身上操心,有的是时间慢慢找意中人,却不想这事忽然间便迫在眉睫了。
江怜颓然地回到屋中,原本因为阿常哥哥生出的那一丝安定,就这么轻易地被搅散了。
“娘子,临渊山人的回信到了。”
门外传来抱琴的声音,江怜这才强打起精神来,拆开信一瞧,瞬时瞪圆了眼。
【娘子愿替我作画,是我之幸也。不过娘子切勿妄自菲薄,长安城中娘子的丹青也是数一数二的。且有了大理寺做靠山,日后在长安有何难处,也有人帮衬。】
江怜满眼都是阿常哥哥也很期待她的画作,下意识将提及的大理寺抛之脑后。
立马提笔回道:
【阿常哥哥也愿意那可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今日我确实遇到一点小麻烦,但大不了我就搬出长公主府去。江家的产业我虽从未接手过,慢慢学起来也就是了。总归我就独自一人,还能花多少钱去。但如此,日后我在长安城里就只有阿常哥哥了,作为日后长期合作的伙伴,我们见一面可好?】
等她写完搁笔,抱琴忐忑地接过信笺。他第一次见江娘子眼神亮成这般,满是对手中之信的期冀。
他不由地吞了吞口水。他可是知道自家公子都干了什么。
不敢再看江怜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抱琴低下头,拔腿便跑了出去。
沈观复收到信笺,拆开才看几行,就瞬间沉了脸色,将手捏得死紧。
抱琴缩在墙角,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最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不敢在这时去触半分霉头。
信纸被沈观复攥得簌簌作响,不敢置信地又来回看了几遍。
才终于确认,她真的宁愿要走,都不愿去大理寺找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