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幼回到出租屋时，手指因为露在外面拎包，冻得几乎没知觉。
老小区的楼梯间没有灯，林溯幼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往上走，七楼是房东在楼顶加盖的隔断房，便宜，但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墙缝往里灌。
屋里和外面一样冷。
南方的冬天不结冰，但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林溯幼坐在床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已经连续加班四天了，今天终于早一点了，还差九分钟到十点，勉强算九点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溯幼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愣愣坐了十几分钟，林溯幼想就这样睡过去，不洗了。
但已经四天没洗澡了。
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热水器在阳台角落，外壳锈了一小片，打火要按好几次。第三次，轰的一声，点着了。
林溯幼闭上眼睛，热水顺着发丝往下淌，脖子后面僵了四天的那根筋好像松了一点。
然后水凉了。
七楼老小区水压不够，导致热水器经常洗着洗着就熄火，等了一会儿，林溯幼重新拧开，水还是凉的。
可能这个房子不想让自己好过，林溯幼头上还顶着没冲干净的泡沫，手指攥着花洒，想哭。
最后林溯幼心一横，再次拧动混水阀，冷水冲下来的时候林溯幼整个人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时，眼泪也下来了。
冲完拿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潮的，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
林溯幼看着镜子，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论文还在写，下个月要回学校答辩。
实习还在做，工资两千五，每天地铁往返两小时，组长把她的方案改了八版最后用了第一版，然后说她效率不行。
家里上周久违打电话问自己元旦回不回家，挂之前说弟弟想要一双新球鞋。
林溯幼说滚。
林溯幼闭上眼，告诉自己赶紧睡，明天还要上班。
梦里她考了全班第一，是小学六年级那次，后来年级上去了排名却下来了。
高中教室里，林溯幼偶尔上课发呆会幻想，如果自己获得一个亿该怎么花？
自己会去旅游，去东京看烟火、去瑞士滑雪、去冰岛看极光、去挪威住在树屋里、去英国听雨、去意大利作画、去西雅图过圣诞去、去美国纸醉金迷……
去买大房子、去约女神的画、去养猫逗狗高呼自由无价。
然后闹钟响了。
林溯幼睁开眼，窗外是黑黝黝一片，冬天六点半，除了地铁站亮堂堂的穿梭着打工人，还有什么地方会亮？
梦里的跌宕起伏和现实有什么关系呢？
考第一是真的，但现在晚睡早起加班还要被pua，回家连热水澡也洗不了也是真的。
林溯幼躺在黑暗里，没有立刻起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林溯幼问过自己很多次。
是自己不够努力吗？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最后一个走，组长让她改八版她改八版，让她周末加班她加。
是所有实习生都这样吗？隔壁组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女生每天六点准时下班，方案只写过一版，组长说“挺好的，就这样吧”。
那为什么是自己坐在这里？为什么是自己洗冷水澡？是自己在早高峰地铁上被人踩脚？是她每天晚上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夫妻的吵架声睡觉？
如果自己换成那个经理的位置，林溯幼觉得自己会比对方做得更好。
需求文档她比谁都熟，方案流程林溯幼从头到尾跑过三遍，组里所有人的进度只有她一个人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但自己不是经理，她是实习生。月薪两千五，加班没调休。
林溯幼想过辞职，想了很多次。
但辞职之后呢？房租怎么办？押金是一个月租金，提前解约不退。
家也不能回，学校还要实习要每天打卡。
林溯幼翻了个身，寒气从窗户缝和墙脚的间隙往里渗。昨晚洗了冷水澡，现在脑子有点闷，喉咙也有点干。
人这辈子，究竟要怎样才能甘心接受自己的平庸啊？
如果能摆脱这一切，如果能不用再这样活……
林溯幼闭上眼，心想，不管用什么换，自己都同意。
黑暗里静了一瞬，任何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在林溯幼的脑子里响起来。
【用你的良心换，也可以吗？】
林溯幼猛地睁开眼。
四周很安静，闹钟还没响第二次。
“谁？”
那声音没回答林溯幼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如果给你钱，让你不要良心，可以吗？】
林溯幼觉得，自己最近确实看小说看疯了。
地铁上刷，午休时刷，困得不行还要看两章才睡。
系统、金手指、逆天改命这些词林溯幼太熟了，但林溯幼从来不觉得会轮到自己。
良心？
良心没了，赚的更多！换，必须换！
【绑定成功，本系统编号010，神豪花钱系统。宿主林溯幼，已绑定。】
“什么系统？”
林溯幼没听清，昨晚那场冷水澡弄林溯幼此时脑袋发昏。
机械声又响了一遍。
【神豪花钱系统。就是我给你打钱，宿主负责花。】
林溯幼没有动，被子堆在腰上，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段时间林溯幼看的小说不少，系统文重生文穿书文，什么类型都刷过，但她没读到过这种。
白给？没有任务，不需要复仇，不需要逆袭，就是给钱花钱？
许是检测到林溯幼内心的声音，系统的机械声这次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像一个刚培训完上岗的新员工在背诵入职手册：【检测到宿主疑问，现发布初始任务：请在二十四小时内消费完毕十万元整，不能用于违法乱纪等消费活动，资金已汇入宿主绑定账户，请查收。】
林溯幼动了动手指，拿起手机点进银行App。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刷新。
数字没有消失。
100,000.00。
林溯幼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脑子乱糟糟的，直到闹钟第二次响起，林溯幼条件反射的下床换衣服。
脑子里的混沌一点点消失，刚才系统问自己愿不愿意用良心换钱。林溯幼在心里答应了的。
但天上不掉馅饼，这个道理林溯幼不是从小就知道，良心和花钱，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关系？
见林溯幼看到入账金额后迟迟没有理自己，居然还在早起收拾、直奔地铁站准备去上班，系统在林溯幼脑子里“诶？”了一声。
直到林溯幼挤上早高峰的地铁，系统才再次开口，跟之前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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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相信系统吗？】
林溯幼在内心问：“你到底什么目的？”
系统语速明显加快，像一个人在急着解释一件自己不太擅长说清楚的事。
【宿主请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系统全称神豪消费辅助系统，归属神豪体系平台管辖，所有资金来源合法合规。】
【我的目的就是辅助宿主完成消费任务，提升娱乐体验，积累积分，协助宿主改善生活。】
【这个目标是写进岗位职责书的，虽然我目前还在实习期，但是——】
后面的话被林溯幼打断道：“实习期？你们还要实习期！最开始你说用良心换钱是什么意思？”
林溯幼甚至从系统的机械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
【我是我们神豪系统小组里最小的一个系统。这次是我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我听前辈们说，在开始绑定宿主前，最好有一个惊艳的出场，才好提升系统在宿主心里的地位。】
【不然绑定之后宿主消极怠工，不接受任务，我们系统能得的积分就会很少。】
【对不起，出场吓到你了，我们神豪系统绑定没有前置条件的。就是在不同平行时空里选定一个宿主进行绑定，让宿主做任务花钱。】
林溯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很不真实。
算了，大家都是实习生，实习生不为难实习生。
林溯幼深吸一口：“知道了。以后不要编那种开场白。”
【我真的不是骗子，还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连手机都看不了，想去预约人格分裂的检查都没办法。
林溯幼干脆继续跟系统010对话：“十万块我拿去做什么都行？确定不是催眠我来洗钱？巨额资金转账确定我的银行卡不会被冻结？”
【系统资金来源合规，宿主不能拿资金进行违法乱纪的活动，其它活动都可以。但系统建议宿主，优先考虑直播打赏或游戏充值等领域，因为这类消费受众广泛，曝光度高，他人艳羡的目光密度大，能显著提升宿主的人生经历精彩程度。】
【并且这类消费属于虚拟消费，您花多少，系统会发布相应任务给您返多少，花得越多返得越快，而且我们系统能拿到的积分也最多。】
【实物消费，比如买衣服买房子等，不在本系统负责范围内。不支持返利。】
地铁到站时，林溯幼被身后的人潮推着往外走，路上每隔两分钟林溯幼就忍不住重新解锁再看一次手机银行，像是在确认钱不会突然消失。
打卡机发出短促的电子音，林溯幼穿过走廊走到工位，坐下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拼夕夕的商品收藏，穷人连淘B都不敢用。
之前存款只有三位数，商品收藏里的商品加起来上百件，林溯幼一件也不敢买。
这张银行卡的余额在系统打款前，只存着五百块应急。
试试吧，万一自己真是天选之子，不是加班洗冷水澡后导致的神经错乱呢？
林溯幼全选商品，输入支付密码。
付款成功！
订单页面跳出来，预计两天内发货。
林溯幼又看了一眼银行余额，还剩九万多！
是真的！
林溯幼还没从这种不真实感里完全挣脱出来，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把一沓打印纸拍在她桌面上。
“昨天传你的片子呢？上面催着要，赶紧给我。”组长刘志强站在林溯幼工位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