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顾慎言没有明说,但这几乎也是某种心照不宣了——灼华清楚,此行绝非探视皇帝那么简单。
顾慎言当时说的郑重极了,显然是另有隐情,否则他大可以不带自己。
送走周宜,灼华刚一回去,顾文阳和顾国安也就准备离开了。她看得清楚,走前,顾国安又剜了自己一眼。
灼华目光送着两人远去,甫一转头,就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顾慎言。
——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走上近前,这人也没了往常的犹豫与礼待,直接拉起了灼华的双手,可还是没有说话。
“是有什么事情吗?”灼华还是开了口。
顾慎言摇摇头,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在座可能只有你不知道了,你知道国安为什么一定要去吗?或者说,他为什么不让你去?”
“因为我是个外人?”
“不,因为此行是带你去选鹊奴的。”
顾慎言说完,就撞见了灼华再惊讶不过的眼神,他攥了攥牵着的手,算是又给她一份确认的力量。
“鹊奴极为珍惜,用一个就少一个,国安按照惯例是没有资格选择鹊奴的,他的心思在这里。”
灼华恍然大悟,既是为顾慎言的说法,也是为这突如而来的惊喜——
原本鹊奴还要劳烦翁楚灵和周宜她们寻找,现在倒好,自己这儿可以直接解决了。
“那我在此谢过顾公子了。”灼华微微颔首,聊表心意。
顾慎言脸上笑意更甚了些,说着,以后都是自家人,何须这么见外。
灼华只是慨然笑着,没有应声。
不过顾慎言也不全是糊弄弟弟的,今晚他的确要去探视父皇,商议结束没多久,他就带着灼华动身了。
再次穿过层层密林,有几位道士护送着的两人,很快到了那片祭台。
夜幕笼罩的周围都朦胧不清,可正是此种光景下,中央的金色光芒就更引人注意。
到了这里,护送的道士们也不能前往,顾慎言带着灼华拾阶而下,朝着中央走去。
期间,灼华几乎是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那几位护法用的法术算不上多厉害,但很是新奇,是属于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教派。
灼华对整个道派的创建,产生了极其浓烈的兴趣,到底是何人创派呢?
都说眼见为实,灼华也算是体验了一把——
先前哪怕知道鹊奴的效用,灼华也没有细究过所谓以命换命是怎么个办法,她想来,应该是要用法术操纵换命的过程吧?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护法的几位功法低微,根本没有搬弄乾坤的本事,主宰这场换命的重要角色,其实是鹊奴。
也就是走近灼华才发现,是鹊奴主动施法换命的。
这种舍命光景可不多见,她不明白鹊奴怎么会这样做,难不成是千百年来驯化至此吗?
能为不相干的人放弃宝贵的性命,那要经过多严苛的折磨呀……
灼华心中凛然,不忍再看。偏过头时,却又看到石棺中躺着的皇帝,突然年轻了很多。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又仔细端详,才发现年迈的皇帝不是变年轻,而是完全变了一副样貌。
那张脸……根本就不是他的!
灼华不自觉又往前走,突然被身边人拉住了胳膊。
“走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顾慎言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反应相当平淡。
直到走出祭台,四下无人时,灼华才开口问他难道没有发现异样吗?
闻言,顾慎言颇为神秘地凑近,跟她耳语。
“那就是让鹊奴甘愿送命的关键点。”
灼华浑身一僵,她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可怕到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反问顾慎言。
“难不成,那是生生剥下的人脸?”
顾慎言见人吓得不轻,赶忙按住眼前人的肩膀捏了捏,以示安慰。
见收效甚微,干脆贴近,把人搂进怀里,两人一边往某个方向走,一边言语。
“为了不让囚禁的鹊奴自杀,这个道派的先祖留下秘术,抓住了鹊奴最紧要的弱点——那就是痴情。”
“因此,本派总会挑选一些年轻貌美的男子,与鹊奴培养感情。鹊奴最情深意重的那位,将会在需要被换命的时候杀掉。”
“事到如今,我也可以告诉你,红姑要找的人多半找不到了。哪怕没有在献祭中丧命,人或许已经与某位鹊奴绑定,那是离不得天海阁的。”
灼华神色复杂,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放在之前的自己身上,她应该会认为此计巧妙至极,简直有力拨千钧之效。
可现在,她感受到的只有残忍。
被掠夺来的普通人凄惨,为情所困的鹊奴更是悲苦,鹊奴恐怕到死也想不到,她们义无反顾的为爱献身,其实先一步害了所爱之人的性命吧……
顾慎言自然看得出她在为何感伤,再抬头看离目的地差不多了,总得劝好灼华。
“其实对于每个鹊奴来说,她们的感情是有始有终的,哪怕活在终身的虚妄之中,只要没察觉不堪的事实,那这一辈子也称得上是圆满,不是吗?”
有深爱的人,愿意为深爱的人付出性命,她们到死都会以为自己救了所爱之人。
灼华惊讶发现,事实似乎正如顾慎言所说……
此时此刻,她在想周宜。
这人三番两次想从自己这里探听心意,无疑是想给他累世的情感争来一个回应。
灼华先前总在想,为了往后万世不被笑话,她拒绝承认动了心。可无论自己回应与否,这场由自己亲自挑起的纷争,周宜已经赢了。
他爱的纯粹,爱的毫不遮掩,其中有苦有甜,那些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了,哪怕日后回归神位,他也大可以说自己是被蒙骗至此。
周宜就是活在虚妄中的鹊奴,而自己呢?才是那位得知真相后痛苦的人。
灼华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心里哪点开始悄悄变化了,她想要迫切地弄明白,可现在不是时候。
因为顾慎言小声提醒她,禁阁到了。
被拥着一路走来,灼华其实都没怎么在意身边光景,更是很难记得清来这里的路……
但眼下她也没空为失神而心凉,取而代之的是不甘与困顿,她几乎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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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思绪,总在想自己能不能也沉湎在虚假之中呢?
自己能做一段幸福而短暂的梦吗?
禁阁占地极大,而且并非独栋阁楼,乃是几十座楼阁簇拥而成的一片区域,外部层层守卫,里面的楼阁皆是美轮美奂。
远看,就像是把最热闹的京都街区剪下一段搬过来一样,只不过这里繁华却不热闹,街上的行人也不多。
心不在焉的灼华站在楼阁上看了几眼,就发现了端倪:
不用说,那些年轻貌美的男子,当然是从各处掳来的。特别的是他们身旁跟着的女伴,都有着一脉相承的气质——几乎都是身影瘦削,弱不禁风的。
不过个顶个的都是绝代容貌,长相都漂亮极了。
这些,就是鹊奴吗?灼华在心中盘算。
她身后的顾慎言,在和负责接引的某位道人低声聊着些什么,灼华看着看着又思绪飞远,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见到周宜。
可见了又能说什么呢?自己真的会把感情告诉他吗……灼华自己都读不懂自己。
或许,只是想他抱一抱自己吧。
就在此时,肩头确实出现一份力气,没把灼华拥进怀里,只是替她披上了一件披风,顾慎言转至身前替她系好。
“城上风大,得注意呢。”他贴心地说。
面对顾慎言,灼华还是心中有愧的,她吸了吸鼻子,却又被呛的歪头咳了两声,“这是什么香气,怎么这么呛人?”
灼华最讨厌异香,当即开始四下转头寻找。
那位瘦削的道士上前解释:
“这禁阁中情况特殊,贵人到访又不能惊吓到鹊奴,因此得用此种特质香烛隐匿行踪,这也是为何先请两位到此。”
灼华也确实发现,四周几乎点满了细细的香烛,但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她也只能忍了。
一轮香燃尽后,三人这才一同下楼,这才算真真正正进了禁阁。
在道人的带领下,灼华和顾慎言穿过街坊,走到一栋气派的酒楼面前,门口的牌匾也有趣极了,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与天同乐。
灼华扬了扬眉,随后跟着两人一同进去。
老板一看来人,毕恭毕敬地将人引至雅间,合上门后立马跪地叩首,话语中的热络之意更是表明了,他和太子可是熟人。
顾慎言跟他寒暄两句,又请这人起身,老板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那位女子身上。
“难不成,这就是将来的王妃?”掌柜圆圆的脸上堆满笑容。
顾慎言没有揽过言语,而是神情克制地看向灼华。
灼华跟着顾慎言的时间也不短,她见到的笑意大多都是谄媚,可眼前这位这透着股和蔼亲切的意思,让她新生熨帖,于是自然而然的朝那人点头示意。
“把你们的册子拿来,今天得为王妃选个鹊奴。”
饶是顾慎言,也很少能见到灼华这样主动承认关系,心情好到他直接开门见山了。
“殿下等等,能按照我的心意选吗?”
灼华今夜这么温顺,一个小小的提议,顾慎言又怎么可能拒绝?
他朝掌柜挥了挥手:“一切听王妃安排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