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川一直是晴天。
最适合问题的大课间上下午都要出课间操,北至揣着对折的卷子上上下下跑了几次四楼,愣是找不到合适时间开口。
拖着拖着,拖到了月考。
月考紧挨高考假,每科都印了不少试卷,一有空闲各班老师课代表都在办公室数卷子。但考试排得紧,两场只空二十分钟,不够北至爬上四楼数卷子。
北至想着如果在食堂遇到沈毓,和她说一声晚自习去数,反正月考期间都是自主复习。
高三已经离校回家,食堂窗口排队短了不少,但也因为月考,大多不急着回班复习。从北至进门到抬脚离开,食堂看不出明显少人。
他没遇到沈毓。
月考临近高考假,放在心上的不多,毕竟放完高考假回来又是中考假,上不到一周正课便是期末考。
教室门窗没有完全关紧,走廊上的嬉笑打闹声在冷热不均的空气中上下浮沉。
北至没回教室,拔腿跑上四楼进了英语办公室。
印了二十几摞试卷,他怕沈毓帮他们班数了,他不想麻烦沈毓。
办公室和教室安的空调一样,甚至温度还打得高些,但明显比教室冷,凸显话中音调起伏。
“来了。”
靠走廊的窗户没拉帘子,沈毓一早便看见他。
“嗯,你来很久了吗?”
“就比你早几分钟。”
沈毓似是能一心二用,和他说话并不影响搓开锐得能划破手指的卷子边角数数。北至就近选了一摞,手刚搭上又被她叫住。
“三套模拟卷我都数过了,你数这片。”
“我们班也数了?这么快。”
“上午数的,我在原班考。快数吧,待会儿人该多了。”
说完沈毓手中那沓也数好,她在左上角折了下,随后转身往韩老师办公桌走。
“书柜上是你们班,我折了左上角,铁架子是我们班,别拿错了。”
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沈毓讲话声音也不大。空调徐徐出风,他顿住手减少不必要噪音。
“那要是拿错了怎么办?”
“拿错了你们班不够发,办公室要是没多的你还得找我拿,你不嫌麻烦就行。”
他当然不会嫌麻烦。
“记住了,不会拿错。”
沈毓放好走回红木桌前,按顺序摸下一摞试卷开始数。
数卷子这活不适合讲话,北至还没找到合适时机问沈毓什么时候方便问题,就听到隔半个走廊的楼梯口忽然吵闹。
四个女生前后进门,其中一个叫向越的女生看起来和沈毓很熟络,胳膊搭上沈毓肩膀说了好几句话才开始数卷子。
不大的红木桌站不下那么多人,后来的人从一摞中抽一沓到后面办公桌上数。
物理办公室也在四楼,物理也印了不少卷子,隔壁办公室出来的也会顺道来英语这边瞟一眼。
看过默默离开的居多,也有发几句牢骚,说写不完要死让少数点之类的话。不过开口的大多都向沈毓搭话,好像他们都认识沈毓一样。
谈乔文就是其中一个,但他不止和沈毓搭话,和名叫向越的女生也熟。北至搞不清他们关系,只听着默默干活。
后来踩着铃声又来了几个男生。
沈毓并没有汤恩成说得那样冷漠,纯打招呼的她都会抬头笑着附和两句,自讨不愉快的沈毓也不惯着。
北至听着,也觉得有意思。
只是他和沈毓站得太近,胳膊肘尚且会碰到,何况笑一声。幸好周围都在哗哗数卷子,他实在憋不住笑也不至于太明显。
“笑什么呢?”
沈毓又数好一沓,红木桌实在放不下,她必须得放到韩老师办公桌上。一抬眼,就瞥见北至在笑。
“啊?就刚刚那个人挺好笑。”
上来就问沈毓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北至还以为是什么和沈毓很熟的人。对方连叫几声,沈毓才不耐烦地转头问向越他是谁,你认识吗?
他们一屋子这么多人在,沈毓这样也不算下那人面子,毕竟他也没尊重沈毓。
“他可不是好人,你离他远点。”
红木桌被围得人动弹不得,沈毓要出去并不容易,而北至在边角转身就能出去。
“给我吧,我放过去。”
“哦,也行。我折了角你分开放。”
几沓卷子放到他怀中。办公室内学生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的安静数着,有的你一句我一句聊,没人在意自身之外的事。
北至压低声音稍稍往前凑了点。
“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离他近。”
说完沈毓愣了一下,将碎发拢到耳后,扬着唇角调侃他:“抱歉啊,忘了你是七中的。”
刚好一位女生插到他们中间拿卷子,沈毓又往后退了半步,两人隔出距离。北至没法再和沈毓说话,只能抱好卷子分班级放到韩老师座位上。
数到临近一点钟,巡堂的年级主任来催他们回去午休准备下午考试,一屋的人这才纷纷离开。
考完下午两科,汤恩成像忽然被什么砸了一榔头似的拍出德克士充值卡和电动车钥匙要请他吃饭。
不吃白不吃。
晚霞最浓烈之时,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附中学生默契地不理会门口查头盔的副校长,反正上年纪的老师也追不上。
北至回到座位桌上有张落款是尤婧的便利贴。
卷子下午韩老师数完了,明天晚上考完拿到班里发。
那便没有机会,和沈毓一起在办公室数卷子了。
“好。”
北至只能答应。
-
高考假后只上了两天课又要开始布置中考考场。
四天半假期的试卷来不及收,办公室又印了十几摞。为了防止再有丢了其中一张没法做的借口,韩老师数好卷子让他们辛苦一下一份一份钉起来。
北至磨破嘴皮从尤婧那揽下去办公室钉钉子的活。
这活一个人干也行,两个人就更快些。一份卷子有三四张,全部摊平由沈毓依次拿起再摞好递给北至按订书机。
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活就很适合聊天。
“前几天发的卷子你写完了吗?”
据北至了解,班内很多人清楚老师来不及查,查了也不能怎么用,干脆没写。北至也没写完,难得有连起来的假期,周哥每天都来给他上课。
“写了一点,没写完。”
三张纸递到北至手中,和沈毓的话一样轻飘飘。
熟悉的钉钉子声迟迟没听到,沈毓瞥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我以为你肯定会写完。”
北至按下订书机,放到对面空桌子上。他没有数数,他也记不住,都是沈毓数的。
“当我是写卷子机器,扫一眼就出答案。”
沈毓不常开玩笑,北至附和地笑了两声。
“那这次你还打算写吗?”
“写,月底才期末,期末完还得上课。想偷懒时机也得把握好。”
“有道理。”
中考假比高考少一天,卷子也少一份,他们已经钉完两个班第一份试卷,剩下的估计十几分钟就能钉完。
下午只上两节课就放假,午休不午休的也不重要。教学楼静不下来,办公室也不算安静,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老师家的孩子在看综艺。
看校服像是市南八中,应该是刚放中考假就被提溜到办公室。
她妈妈是班主任,北至和沈毓还在钉第一份卷子时就说要带学生布置高三楼考场,一时回不来。
电脑音量也随之往上拉,如果他们不讲话夸张的综艺音效便随空调冷风充斥每个角落。
“你们班主任有说调休吗?”
因为端午高考中考,六月空了半个月没上课,附中如果周末还照常给他们休息反而不像附中了。
“说了,连上十二天到期末,不休息。”
“真的?”
“真的。”
沈毓点头。
“不过考完会休两三天,市里统一改卷。”
“那还好,我怕上死了。”
北至没觉得他这话多好笑,但沈毓面上却笑意渐盛,拿卷子给他钉都慢了下来。
“其实你适应能力还蛮强,之前有七中的过来没呆两个月就走了。”
“从七中往附中转的人很多吗?”
明明汤恩成说没见过几个七中人。
“不多,平均下来一个班还没两个。”
“我还好吧,我学得也没那么努力,所以可能没你们压力大。”
北至来到附中更多感受到生理的困和累,精神上的压力几乎没有。他清楚自己水平,家里也清楚,压力他又不能改变什么。
“你心态好,没人在附中能一点压力没有。”
又一份卷子递到他手中,边角对齐凹陷处,北至手掌压在订书机上却没有按下去。
“沈毓,你之前和我说有问题可以问你。”
说了那么多和谁说都行的车轱辘话,北至想问的其实还是这个。
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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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看的综艺刚好到了笑点,音效比之前都要夸张,她咯咯笑着没发觉他们这边不讲话。
带着背景音的沉默,尴尬又好笑。
沈毓微微歪头等他继续说下去,但话到此就是断了。
他心跳得很快,隐约还有些耳鸣。时远时近,像一条可以无限延伸出去的线。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就是我打算这几天好好整理一下,中考假回来我一起问你。”
开口同时女生忽然将电脑音量拉低,背景音骤然变弱,衬得他声音很大,话语像攀了情绪。
而情绪最是无法收回。
他没有立场让沈毓腾出课间时间给他讲题,沈毓课间和谁讲话、和谁分零食开玩笑都于他无关。
至于沈毓说可以问她问题,或许也只是客气。
“看你方不方便,我问老师也行。”
北至放轻声音,低头挪动已经摆好对齐的试卷。
“可以啊,我课间没什么事。”
沈毓并不在意地点头。
“好,谢谢。”
他如释重负般按下订书机,但落了个空响,卷子上只有印。
“没钉子了,我去二楼阅览室拿。”
没等沈毓给反应,几乎是夺门而出。阅览室在二楼,他出来遇上带学生布置考场回来的英语老师。
这个年纪男生上台阶大多一步三四个,他跑上楼快也正常。
进门北至也没管什么客气不客气,大声说了句陈老师回来了。
女生没说话也没抬头,叉掉电脑页面把键盘旁的练习册挪到身前,单手撑脸佯装思考写着。
学生在这方面的默契无须言语,也无需谢来谢去,就像是水气循环,自然流向下一个人。
在静默中,北至和沈毓一起钉完所有卷子。
-
按考场布局拉好七八八七的桌子,背上书包出校门中考假期就算正式开始。
这个时间地铁人不多,屏蔽门缓缓合上,北至混在双音播报中清嗓。
“哎,你家下午有人吗?”
“没人,你来啊?你不上家教了?”
“他今天结课考试,和我妈说明天补上。”
“那行。”
汤恩成麻利地切到外卖平台问他吃什么。
外卖来得比人快。汤恩成问他是到客厅看电影吃还是去卧室打游戏。
“都行。”
“那客厅吧,地方大。”
汤恩成起身去冰箱拿饮料,北至坐在茶几前解外卖袋子。
“你有沈毓联系方式没?”
罐装可乐碰到茶几咣当一声反而打开了他话闸,一点也不铺垫地切入。
“没有。”
“但我知道她q/q。”
“怎么知道?”
“以前扩列别人推过我没加,她网名一直没换过所以记得。你不是有尤婧q/q吗?你看下面给她点赞的。”
北至没掏自己手机,伸手要汤恩成的。
“你手机是板砖啊?”
“你不是有会员,点进去没记录。”
“服了。”
汤恩成不情不愿地递来,手机屏幕小,他拉过凳子坐过来还要歪着上半身才能指对人。
“这个,纸月。”
“纸月?草房子那个?”
汤恩成坐正身子摇头:“不清楚。”
“可能指高悬但触不到,或者能触到但镜花水月,一种意象吧。这又不是诗歌鉴赏,你管她起什么网名。”
“我点进去了?”
“点吧。”
连点两下,看到沈毓q/q名片信息,和当时在校园墙发租借校牌的确实是同一个人。
“你都知道了直接加她呗。备注一下你是谁。”
“我想经过她同意再加。”
北至把手机还给他。汤恩成低头看了眼,屏幕上还是沈毓主页,原模原样递回来。
“你?”汤恩成指腹蹭过鼻头笑了声:“你能开口问沈毓要?”
有个太熟的朋友也不好,北至都没法反驳。他不满地看了眼汤恩成又别开视线。
特别窝囊。
“那你要呗,反正你俩经常办公室见,就说给我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太生硬了吧。”
“所以说,当面就是很尴尬。可你不想直接加,那就只能你自己去要。毕竟是你喜欢沈毓,又不是沈毓喜欢你,她还能主动给你?”
“等返校吧。”
汤恩成啧了一声,并不信他能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