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付女士回家反而晚，敲了一次门问北至吃过没有。听他说吃过，付女士切了盘哈密瓜送进来。
这个季节瓜甜得腻人，北至只尝了一口，剩下全撺掇周哥吃了。不然原模原样端回去还要被付女士说落一顿。
附中周末只休半天，很少布置作业，即便有也不费多少时间。汤恩成经常周五晚上邀北至打游戏，今天过了平时叫他的点还是没发消息过来。
倒是有些稀奇。
【汤：大哥，补读书笔记呢，我两周没写了】
北至打开免打扰的班群使劲儿往上滑才找到几乎被淹没的信息。
语文课代表前几天就通知了要收读书笔记。
完，他也一周没写，还没带学校发的作文素材那些回家，要赶上明天交作业，今晚得挑灯夜战了。
咚咚。
“进。”
北至急着赶读书笔记，连抬头看是谁的时间都没有。
“你妈妈让你把衣柜里不合身的衣服挑出来，还说这几天天好，把你床套什么洗了换一套。”
“可以。”
他头也不回地答应。
啪嗒一声，房间吸顶灯开关被按下。明亮均匀的光线映亮整个房间，也映出身前黑色影子，覆住大半纸张。
北至赶作业习惯只开台灯，吸顶灯对他来说太刺眼，影子也影响写字。
“伤眼。”
门被带上。
北至没有出声，默坐到脚步声远去才起身按灭吸顶灯。
-
一轮复习开始后要抱的资料很多。天气热太阳大，尤婧刚好也不想往外跑。
“那以后卷子什么我收然后我发，辛苦你了。”
“没什么。”
“要是一个人抱不完你记得叫我。”
“好。”
北至只是答应，没叫过尤婧。
每逢月底书店会到新的《试题调研》，小册子不算重，一人抱一个班刚刚好。
他和沈毓很有默契地都挑课间操去书店，上午他在办公室和沈毓说过，此时照旧在香樟树树荫下等沈毓。
沈毓来得很急，讲话时还在大口呼气。
“不好意思，我想起来钱还没交又回去拿。”
他们这些学生买书店的教辅资料向来是先抱走后付钱，各班课代表在本子上记清人数品类再签上自己名字，等收齐钱给老板才会划去。
“没事，我也刚下来。”
“行，那走吧。”
入夏后白昼变长，白到晃人的日光持续到下午大课间，地上的影子浓黑，他们一举一动都像卡通画。
“你们班主任有说什么时候月考吗？”
按附中惯性早该到月考时间，但学校迟迟未说，大家都在猜会放在周末顶去周测还是六月高考前。一班向来消息快，他问沈毓很正常。
而且和沈毓聊这些话，能聊下去。
“没，我估计六月吧，听说语文卷子还没出好。”
“考试范围你们说了吗？”
“期末范围再加点最近一轮复习的内容吧，大差不差的。”
“那还是六月好一点，我还没开始复习。”
“大概率是六月了，如你所愿，可以好好复习。”
扬着尾音，北至听出来她心情应该很好。
书店玻璃门重，他先拉开门沈毓先进去。
“呼，好凉快。”
附中空调安有挡风板，除非坐在空调底下，不然几乎感受不到风。进门被立式空调这么吹一下是凉快，但身体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
沈毓也刻意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空调直吹。
“老板，我先交一下上次的钱，你点点。”
都是现金，清点需要时间，有沈毓一人等老板数钱就行。北至很新奇似的在收银台附近晃悠，晃到空调前顺手调了叶片往上吹。
空调滴了一声但不大，只沈毓瞥他一眼，老板还在低头数硬币。
“正好，你们今天抱什么？”
“试题调研，我四十本，他四十七。”
老板从抽屉掏出很老干部的黑色软皮笔记本，摘下别在书页上的笔帽，往前翻了两张，划掉高二一班那行，再将本子转半圈正对他们。
“行，你们先签一下，我去后面拿。”
沈毓俯身先签，北至便垂着双手等。
立夏后长川没下过一天雨，每到出课间操，北至座位周围的女生会不约而同在前一个课间涂防晒霜。
她们用的不同，但味道大差不差，乳白色挤到掌心，气味也就散在空气中。
这气味不好形容，北至闻着像小时候用的修改液，却也不像。防晒霜的气味不会像涂改液一样因为凝固而淡化，它如尘似粉，均匀挥散。
沈毓身上也有防晒霜的气味，不过很淡。更多是茶香，像滚水泡茶氤氲出的水汽。走在光影斑驳的香樟树下闻起来是清香，但在冷气充盈的书店，就多了点茶涩味。
是换了洗衣液还是什么洗发水沐浴露的香味，北至无从得知。
“你写吧。”
两人互换位置，收银台对北至来说太低，要单手压着纸张才能好好写字。
在他们之前有七八个班级已经抱过《试题调研》，沈毓签完剩的位置不多，如果他字写大点就不会再有人和他们同页。
北至也这样干了。
高二（1）班英语试题调研40沈毓
高二（12）班英语试题调研47北至
数字12写得紧密点，后面几乎是和沈毓的字完全对齐。
防晒霜不止女生涂，班内不少男生也涂。汤恩成有时还会加入女生，借她们镜子认认真真涂，然后在出教室前左歪一下头右歪一下蹭女生喷雾；有时又很潦草，低头装作捡笔，三秒搓完防晒霜也不管被搓红的脸。
汤恩成也问过几次北至要不要涂，大多时候他都摇头。
“也对，你又不上操，早知道课代表能逃课间操，我也向英语老师自荐去。”
但汤恩成来不及自荐了，英语课代表只能是他。
和沈毓一起来书店抱《试题调研》的人只能是他。
挨着沈毓的名字只能是北至。
签完老板还没有来。书店空旷又安静，他们影子叠在一起，斜着延伸到前台侧面的废弃框。
双手背在身后垫着脚晃的沈毓也瞥见框内杂志，她盯了几秒很快移开视线，偏过头问北至：“你有想看的吗？”
压低的帽檐被沈毓折了上去，黄色渔夫帽变得像牛仔帽，但很可爱。她碎头发长长了，之前一侧要用两个发卡别，现在只别一个，款式也是北至没见过的，不知道是新买的还是没见到沈毓的时间里她就别过。
“怎么不说话？”
“哦，我还没想好看哪个。”
他往废弃框挪了半步，看到侧面贴的特价两元一本，有意逗了沈毓一句：“你要请我看？”
“也可以。”
沈毓不当回事地点头。
她这么说，北至反而不知道要不要接受了。
“喜欢你们一人挑一本。”
静得能听到电脑运行的书店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老板一手提一摞被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试题调研》出现在前台。
五十本一摞，要拆开硬纸板数出他们要的份数再重新打好绳结。老板忙的间隙他们各自挑了本杂志带走。
“重吗？我帮你提。”
出门前老板特意给他们硬纸板垫在绳结下防止勒手，他是不觉得勒，但沈毓把册子抱在怀里，看起来很不轻松。
但沈毓摇头。
“不至于，我可以。”
“哎，你现在还去物理办公室写卷子吗？”
沈毓微微仰脸和他说话，但她帽檐压得低，视线被遮挡不好辨认情绪。
在办公室写不出题让沈毓给他答案那事，北至死也不想再提起。
他们今天下楼晚，课间操已经结束，但广播还在放音乐，衬得教学楼走廊上叽叽喳喳的学生像在演哑剧。
北至蹙着眉头装作听不清：“你刚刚说什么，太吵了我没听到。”
“你不会是装的吧。”
沈毓半信半疑打量他。
广播音乐刚好到了尾声，浩大的喧闹远去，原本被掩盖的动静逐渐拉高音量。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他们头顶的香樟树飞走。
北至收回视线，慢吞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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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啊，什么装的，刚刚真没听清，你问我什么？”
他从小装傻充愣都是这副模样，如果是汤恩成站他面前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沈毓不熟悉他。
“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你不是说还没复习。”
“今晚开始复习应该差不多，六月考的话还有十来天。”
“嗯，早点开始好。不过你上次物理到底考多少，怎么被叫到办公室开小灶了？”
说完沈毓用膝盖顶了下怀里册子，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这周物理老师忙，没叫他们去办公室当场做小测，沈毓怎么突然想起来。而且那样丢人的分数，还是不说好。
“呃，我有点忘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吧。”
“真忘了假忘了，假的话我去韩老师那也能看到你成绩。”
看他成绩？沈毓居然好奇他成绩。
“别。”
北至张口拒绝，心里却希望沈毓真的能去看他成绩。
可沈毓真的会好奇他成绩吗？如果是真好奇，她都来问自己了却不告诉她，让沈毓去成绩单上找她会不会生气？
“六十多。”
几番纠结，北至给出一个模糊范围。
“那也还好，不过还是得好好学，如果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真的？”
“当然真的。”
拐上台阶北至听觉便被杂乱人声侵占，这下是真的听不清别人说什么了。不过他们也没再说话，沈毓快步走在他前面。
日光斜照进来映亮半个走廊，和十几分钟前没什么区别，他脚下影子依然浓黑。
北至以前以为影子是安静的，不会有情绪不会有变化，但现在他渐渐改变了想法。
每次教学楼出来，和沈毓一起走在香樟树下，从他们脚下延伸的影子会因为树叶晃动而覆上大小不同的光影。影子出现的每天温度不同、空气湿度不同、安在路灯上的广播放的内容也不同、沈毓每天和他讲的话也不同。
他们会聊今天上的课、会聊食堂新上的绿豆汤和椰奶西米露，路上可能会有小猫从草丛中窜出，也可能遇上某位她相熟的老师同学。
影子不可能是安静的，它承载太多信息。
“我先上去了。”
沈毓停在二楼楼梯口和他讲话。
“好。”
四十本册子不算轻，沈毓发尾和衣摆都晃出弧度。他很熟悉这样的沈毓，熟悉她的背影，只是今天，他内心忽然有些摇摆不定。
和从前的摇摆不定不一样，不是怎么样都可以，他隐隐约约触到不想让别人决定的东西。
楼道安静，有人快步下楼，校服拉链撞到铁栏杆铛了一声。
北至背过身，避免沈毓走过楼梯拐角看见他还在原地。
-
咚咚。
又是两声敲门。
“进。”
他今天不赶作业，很有闲情逸致地给窗台上多肉浇水。
北琛常年加班，回家时间和北至上晚修差不多。他敲了门却只站在门口，并不往里进。
“你妈前两天刚浇过，你别给浇死了。”
“哦。”
北至放下水壶，庆幸没浇太多。
“前几天你妈就让你整理不合身衣服，你怎么还没理出来。就忙得这点时间都没有？”
从前七中管得松，他在家时间多，付女士经常来他房间当面说些买新床单花瓶餐具这样的琐事。转来附中后每天回到家北至就想睡觉，和付女士说不上几句话。
至于嘱咐的事很多他只是嘴上答应没立刻起身做，一觉睡醒起来如果付女士不催，他也想不起来的话，就一拖再拖。
“忘了，我待会儿就理。”
他积极认错，北琛也不好说什么。
“早点睡吧，学习的事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北至应了一声，不过没努力学习的时候被人这么一关心还挺心虚。
翻出衣服叠好在床头柜，又翻出在学校就找好明天要问沈毓的题，北至提笔重新做了一遍。
难度适中。
至少他这个水平有疑问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