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雾 > 5.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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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长川下起雨就看不到尽头。

    淅淅沥沥细细密密,打伞烦不打伞也烦,还不如一场狂风暴雨之后万里晴空。沈毓这样幻想了十几天,长川依然没有放晴的征兆。

    窗外雨丝缠绵天色昏暗,早自习本就容易发困,天气不好更是昏昏欲睡。别人睡得着,一班语文课代表可睡不着。

    还有十分钟早读结束,平时六点半就在班门口抓踩点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依然没到。她能维持住早读秩序,但第一节是语文课,还是得老师在。

    只有半窗大小的雨幕因英语老师进门拉开窗帘显出全貌,解释班主任有事今天上午两节课连上英语,随后招呼沈毓去办公室把U盘拿来。

    枕着雨声而眠的沈毓忽然醒了,仓促点头拔腿往办公室跑。不知是雨天空气朦胧还是她人没睡醒,踩在地上觉得轻飘飘的,斜吹进走廊雨水落在脸上也没有冰冰凉凉的触感,只有沙沙雨声在否认无由来的漂浮感。

    办公室很暗,没开灯还拉帘子,好在U盘显眼就在桌上。沈毓出来带上门站定在走廊窗旁,她大幅度伸了个懒腰想缓一缓再回班。

    长川一直在下雨,但不会打落春天的花。

    强烈而不强势的青草泥土味混同潮湿水汽氤氲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钻入人鼻腔,沈毓下意识偏头。

    她瞥见楼侧花瓣凝水的粉玉兰,也瞥见二楼走廊上挥手的男生。

    是十二班的位置。五六个人在排队背书,挥手的人是最后一个,像是不担心会被发现,挥得幅度很大。

    走廊湿滑,沈毓攥紧U盘小心走着。她不清楚三楼连廊上有没有人,更不清楚是不是对她挥手。

    刻意回避的视线和缭绕的雨丝都没能模糊隐藏那人的存在。

    是,她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是北至。

    但北至为什么和她挥手,是不是和她挥手,她都不想知道。

    想得太入神,意外踩到放在连廊拐角的拖把,瞬间就该感受到的疼痛没有降临,耳边背景音却越来越清晰。

    是教室里交谈的嗡嗡声,还是淅淅雨声,沈毓分不出来。

    漂浮感再次袭来,如一湖深水轻轻将她托起,直至她听出那不是交谈的嗡嗡声也不是淅淅雨声,是室友在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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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下车注意脚下空隙。”

    一夜没睡,从换到五号线开始,沈毓就在犯困,但车厢内没座,抓了有五六站吊环才坐下。她不敢完全合眼休息怕坐过站,每每播报音响起都会抬头看电子屏。

    离宁大还有两站。

    屏蔽门缓缓合上,铃声再次响起,她掌心手机也震了一下。

    【诗:亲,几点回来,能帮我带个粥不】

    室友闻诗发来的消息。

    【还有两站地铁】

    【诗:什么?!那我要喝校外那家,我以为你在图书馆呢】

    【诗:[动画表情]】

    【OK,你退烧了还是睡到现在刚醒?】

    【诗:九点多就醒了,感觉夜里发烧睡得还挺香】

    【你别是烧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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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空调了?”

    沈毓关上门把粥放到闻诗桌上。

    “我已经好了,开会儿凉快。”

    她仰脸对沈毓笑笑。

    沈毓没立刻接话,抬手取下睡衣,在闻诗解窸窸窣窣解塑料袋声中否定了她。

    “刚好还是别开了,我去洗个澡再开风扇就行。”

    “也行,我有小风扇你也拿去吹。”

    最后沈毓也没拿闻诗的风扇上床,她太困了,哪怕有人在她耳边敲锣打鼓也能睡着。但她睡眠质量没以为的那么好,没有人敲锣打鼓,只是闻诗在敲键盘。

    睡了三个多小时,快八点了。

    沈毓坐起来盯着窗帘遮光层缓了会儿,还是觉得荒唐。她不常做梦,很少梦到高中,更没有梦到过北至。

    应该是今天突然见面的缘故。

    和北至玩了大半天,她今天还没过一遍古代文论。沈毓扶梯下床看到阳台窗帘没拉。外面雨雾弥漫,模糊建筑轮廓,借楼前路灯只能看清穿光晕而下的雨丝。

    “又下雨了。”

    “五六点开始下的好像。感觉越下越大了呢。明天还下的话外卖肯定送得很慢。”

    “不下也送得慢。”

    沈毓叹口气唰唰两声拉上帘子。

    宁城梅雨季还没有过去,一切又将泡在湿漉漉的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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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下午那一觉睡太久,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沈毓又没有困意。

    她现在真是黑白颠倒胡乱作息。

    趁还没到梁宜月宿舍熄灯时间,沈毓带上宿舍钥匙出门又一次窝在楼道。

    这次安静些,没有人背书也没有打电话吵架,只偶尔有拖鞋啪嗒啪嗒响的人来自动售货机买东西。

    沈毓没翻书复习而是给梁宜月拨去一个语音电话。

    “你是说,他来宁城让你无偿带他一日游,他自己不会上网搜吗?”

    “也不是无偿吧,我还欠他几块钱。主要是我答应他了。”

    “那是你人美心善,这么热的天你没义务带他玩。”

    沈毓没接话,电话那头回应梁宜月的只有啪嗒啪嗒拖鞋声,她突然反应过来沈毓平时不习惯打语音电话,如果只是这个事发消息就好了。

    “还有别的事?你俩今天怎么了?”

    “他——”沈毓迟疑了一会儿。

    “问我高中时候是不是喜欢他。”

    “那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明显笑了,沈毓能听出来。她们高中三年朝夕相处,也没什么好瞒,沈毓完完整整和梁宜月讲了一遍。

    “他还喜欢你。”

    “但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他暂时放不下你,这次坦白就想让自己断了念想。而且我感觉——”

    梁宜月啧了一声没说话。

    “感觉什么?”

    “我感觉他来过宁城,上香还知道提前准备硬币,第一次来的话攻略查得有点太齐了,都查这么齐全还找你当导游,更有问题了。他就是喜欢你。”

    “这个我能看出来。”

    沈毓还没迟钝到这个地步。

    “那不就行,你也说了你没喜欢过他,还焦虑什么?”

    “也不是焦虑,就感觉怪怪的。”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怪,似乎从她认识北至开始就一直怪怪的。

    今天的一切很突然。突然地遇到、突然地成了北至导游又突然聊到高中,坦白了即便放到现在也不好启齿的事。

    看起来他们是说清了误会,这页纸随宁城的夏风一同翻过,可他们的关系还黏连着。

    像六月的梅雨,短暂雨歇只能风干表面,内里依旧潮湿。沈毓甚至觉得可能有她没注意的地方在生霉点。

    熬到梁宜月宿舍熄灯,宁大走廊不再有人开门进出,楼外虫鸣清晰可闻,沈毓终于熬出点困意回寝。

    屋内打了空调,听呼吸声闻诗已经睡熟。下雨天也没那么热,沈毓定了一个小时后关上。

    雨夜,无课无考试,她可以放轻松睡到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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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毓第二次和北至说话,是在英语老师办公室。

    那时她刚从卫生间回来,被隔壁班女生一个健步拦在后门:“你班英语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登分。”

    “现在?”

    “嗯,下节不晚四吗?话我带到了,拜。”

    四楼就两个办公室,以往都是物理办公室灯火通明,英语办公室暗得要靠没关的电脑屏幕照明。但现在叫她登分,自然有人会亮灯。

    沈毓推开门第一眼没看到英语老师,她视线被几个围在办公桌的男生挡住。绕过有绿植遮挡的杂物桌,视野内有个背对她坐的男生。

    男生像背后长了眼睛,他忽然转头。

    十二班英语课代表北至。

    “你来了。”

    “嗯,老师呢?”

    沈毓轻车熟路地从隔壁实木桌桌下拉出凳子坐下。

    “她女儿发烧去医院了,让我和你登分。”

    北至胳膊压住小半张答题纸,仅露出的部分依然能看出语法填空和选择划的斜杠不出自同一人。

    “尤婧不在?”

    沈毓拔下红笔笔帽别开视线说话,看起来像只在回答的内容,不在意融于回答中语调的不自然起伏。

    “在,她今天比较忙,我没登过分正好来锻炼锻炼。”

    “行,改到哪了?”

    “我们班快改完了,你们班还没动。”

    他们同时起身往电脑键盘旁的一沓答题纸伸手,不过沈毓离得近,北至落了空。

    沈毓将手中答题纸分了三分之一出来:“麻烦你帮我改点。”

    “好,答案给你。”

    他慢沈毓一步,便改拿靠近手边的周测答案。此时两人左右手交换,莫名有点郑重。

    “谢谢。”

    “不客气。”

    北至拘谨笑着。

    改完选择合好分,半透明隔档玻璃那侧找学生谈心的班主任也结束工作,出门前给他们留了盏灯,同时叮嘱走时关灯关门。

    一盏灯不够照亮整个办公室。他们端坐在白炽灯下,像处在暗角严重的画面中央,周围因光线暗淡隐去的一切就此隐没。

    “我登分你念还是我念你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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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她们都是这样登分,沈毓自然沿用。她把答题纸摞齐,等北至开口。

    “我念吧。”

    北至认领。

    “行,那先念你们班吧。”

    说话间隙,沈毓已经坐上英语老师有靠垫的弓形椅并点开桌面花名册。

    “陈徐盛六十二。”

    周测卷子按列收,花名册按首字母排。沈毓登了一年多两个班成绩找名字很快。

    “北至”

    哒哒——

    “七十三。”

    卡在话音落下前沈毓敲下分数。

    北至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念出下一个人分数,没留话隙。

    “汤恩成,六十六点五。”

    为保公平,周测两班课代表互批,沈毓当然知道北至考了多少。

    同样北至也知道她考了多少,登到一班时只看名字就报出沈毓分数,然后放到已经登完分那沓。

    清明节下雨像是条地球公约,离清明还有一周就断断续续飘着小雨。登分这半节课里又下了起来。后窗玻璃滑过的雨滴如流星,直直往下坠。

    沈毓关上电脑理好周测答题纸,走在北至后面关灯关门。

    “要锁吗?”

    “不用锁,办公室有什么好偷的。”

    偷学生鬼画符一样的作业还是死沉死沉的办公桌。

    又一次用力开关终于合上那点缝隙,沈毓转过身语气温和点说:“之前都不用锁。”

    “哦好,那个,明天早读——”

    “早读内容英语老师和我说了,我知道。”

    北至这人情绪都写在脸上,沈毓很难假装看不出来再若无其事走开。

    “还有事吗?”

    “明天听说要默写,你们班是第一节课。到时候我能不能问问你上课内容,回去给我们班人通风报信。”

    “可以,你来四楼找我吧。”

    “好,谢谢。”

    北至很客气地对她点头。

    “没事,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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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种会预告的天气。下之前空气就潮湿带腥,真淅淅沥沥下起来,即便关死门窗,也避不开湿漉漉的草木味。

    沈毓人坐在教室,却有种变成牛羊在草原啃草的错觉。

    该死的下雨天,也不知道梁宜月带伞没有。

    她的伞两人打得缩成一团。

    梁宜月带了伞,还带了两把。

    站的位置临近拐角,能看到楼梯上的人,但楼梯上的人看不到她们。陈生就在一动不动的楼梯上等着下楼。

    梁宜月收回视线小心发问:“你确定陈生没带伞?”

    “确定以及肯定。”

    “那我去了?”

    “去!”

    受到鼓舞的梁宜月往拐角挪了一小步,也只能挪一小步,楼梯正堵着,挤不得。

    “不行。”

    好不容易踏出一小步,梁宜月又退了回来,沈毓在这时必须扮演支持她的形象。

    “这怎么不行?你借他伞又不是你俩打一把。”

    “不是这个不行。以前我们俩都一起走,今天分开有点奇怪。你能不能过几分钟再走,最好换条路。走东楼梯。”

    人都堵在楼梯口,走廊反而没多少人,很轻易看到东楼梯那边。也堵了不少人,确实是走哪都一样。

    “行。”

    “地铁也别走B口。我就说阿姨今天来接你,所以我们分开了。”

    B口离附中最近,其他口少说也得走个十几分钟。

    “可以。”

    沈毓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答应。

    “你最好期末考试别退步,关阿姨那我可兜不住。”

    “放心,你明天也别说漏嘴。那我去了。”

    沈毓面无表情比了个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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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梯上还紧挨的人出楼撑起伞就隔出距离,距离使闲谈声含糊不清、滴答雨声分明。

    沈毓在分叉口拐向一条绕远的路,平时她遇上烦心事想延长回家时间就会走这条路。人少,安静。

    但她今天没有烦心事,单纯为了避免在地铁遇到陈生不好解释。

    梧桐树刚生新叶不能为人遮雨,但能承住雨水。轻重交错的雨声里,沈毓能分辨是从天空坠落还是叶尖滑落。

    拐出梧桐道踏出校门,人声嘈杂,沈毓便听不出雨声轻重,也分不清从哪坠落。

    伞面难以在拥挤的人流中错开,时而汇成水流汩汩流下;时而风起,震落香樟树叶上的雨水,急促地坠向某一个人。

    她伞撑得不及时,只挡住阵雨的尾声。

    “雨天站树下容易被雷劈。”

    沈毓第三次和北至说话,不在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