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可名在黎熙暮的身后进入了220宿舍。
“你坐一下,我去隔壁把南泽喊过来。”
黎熙暮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放到宿舍中间的过道上,示意常可名坐下稍等。
常可名沿着她的动作向宿舍角落看去,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三个人,她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仿佛是橱窗里展示衣物的人台。
如果只是皮肤和四肢宛若真人,可能她还会怀疑那三个只是格外逼真的人台,可是仔细看过去,她甚至能看清——
她们时不时轻眨的双眼,还有在灯光下,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是活人。
见到她困惑的目光,黎熙暮马上解释道:
“噢,那几个是我宿友。不用怕,我一会儿一起来给你解释,稍等一下哈,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快步走出宿舍。
常可名目送着黎熙暮关门离开之后,她环视了一圈,观察着这个220宿舍。
她的宿舍是420,和黎熙暮的宿舍在不同楼层的同一位置。因此,两个宿舍的布局也基本上一样。
比起她的宿舍,黎熙暮的宿舍更加空旷一些。除了一个位置——她猜测是黎熙暮的位置——桌面上略微散乱地摆放着生活用品和书籍以外,剩下三个床位都是异常的整洁。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格外整齐,甚至桌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它们。
想到这里,常可名又看了一眼立在角落、一动不动的三个人。
可能是真的没有人使用过。
她心想。
除此之外,剩下的区别就是窗外的阳台。
在她的楼层,阳台外只有稀疏的顶端枝条,而到了二楼的高度,即便冬季的树梢鲜少有叶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干枝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住了外面的大半光线,让窗外的夜色显得更加幽邃。
视线回到站在角落的三个人,在常可名正打算站起身、走近观察她们之前,宿舍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如黎熙暮所言,很快她就带着尚南泽回来了。
尚南泽灿金色的卷发反射着灯管的光线,在灯下仿佛发着光。她一进来的时候,常可名甚至觉得室内都亮了一点儿。
见到坐在宿舍中间的常可名,她像是终于安下心来,一只手放在胸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这下子安全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离开了。”
黎熙暮左右手各拎一张椅子,给尚南泽身后摆了一张后,自己在常可名的斜对面坐下。
“别别别,先别半场开香槟。”黎熙暮望了尚南泽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醒,“只有等我们彻底出去了,才是真的安全了。”
三个人在宿舍中间围坐在一起。
黎熙暮敛起了神情中玩笑的意味,坐直身体,表情转而变得认真而诚挚:
“那么,正式解释现状之前,我和尚南泽再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黎熙暮,成林大学金融学院18级学生。这位是尚南泽,跟我一样是金融学院18级的。”
“同时,我们都是基准公理维护局的员工。”
黎熙暮展开双臂:
“如你所见,我们现在都位于一个异常的世界,而我们维护局员工的职责就是清理这样的异常,以及救援卷入异常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黎熙暮暂停了一下,很是贴心地征求了一下常可名的意见:
“你更想了解哪部分的事情呢?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
常可名看着黎熙暮和尚南泽两人的面庞,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顺着黎熙暮的话做出选择,反而是提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愿意这么事无巨细地跟我介绍呢?”
“因为我们想取信于你。”
黎熙暮如她表现得一般,很是爽快地回答了常可名的问题:
“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她竖起了一根手指: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干脆从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开始说起吧。
“相信你也觉察到了,这个地方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在维护局内,我们把这个地方命名为阈间。”
这一次,常可名没有再提出疑问,安静地等着黎熙暮把真相娓娓道来。
“阈间的产生始于人类脑电波的交织共振,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真理不来自于客观事实,而是来自于某一部分人群的集体认知。当持有某个错误认知的脑电波达到了一定数量,那么就会形成‘阈间’。
“有些阈间的存在极为短暂,还没造成什么影响就已经消散了。但是有的阈间却格外顽固,甚至会生成自发维护和扩大阈间的中枢,我们称之为‘阈枢’。想要维护和扩大阈间,祂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更多的人产生‘这个阈间才是真实世界’的认知。
“而在这个阈间的阈枢,就是你的朋友莫浓。”
常可名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在黎熙暮停顿的间隙,她接上了对方的话:
“所以,你们才要向我解释这个真相,为了避免我过度无条件地信任莫浓,进而导致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牢固吗?”
“就是这样。”
黎熙暮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希望你能记住,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无论是财富也好,权力也好,或者是其他你渴望的东西,都是祂试图欺骗你留下来而抛出的诱饵。”
“嗯,我知道了。”
常可名点点头。
黎熙暮提到的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她所渴望的东西。
她不可能为因为那些毫无意义的诱饵上当。
“然后就是一些注意事项——先来讲我的那三个宿友吧。”
黎熙暮侧过身子,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三个人。
即便是在对话的过程中,她们的动作和神情一直都保持着常可名第一眼看到她们时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黎熙暮继续说:
“我估计你也觉察到了。由于整个阈间都处于阈枢的控制之下,这个世界里的人类都是祂可以控制和依附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提醒你,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最好支开你的宿友。这是第一点需要注意的——
“尽可能地避开他人的眼睛。”
这一点跟常可名的猜测是一致的。
任璐瑶从身后靠近的拥抱,梁隽钰坐在宿舍门后安静等待她回来的姿态,甚至还有父母温馨的陪伴,那些让她感觉到既安心又颤栗的气息,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于是,当黎熙暮说,她担心贸然访问常可名宿舍,可能会打扰到她的宿友时,常可名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不能有任何其他人在场。
每一双眼睛,都是祂的眼睛。
所以常可名才以“不要打扰到宿友,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为理由,向莫浓许愿,以不露痕迹的方式,创造短暂的独处空间。
黎熙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为了我的宿舍不被监视,我的宿友们都被做了一些调试。即便祂借助她们的眼睛来监视这个房间内的景象,也只能看到毫无破绽的正常画面。”
“顺带一提,一开始我和尚南泽的分工是她负责接触你,我负责联络外界。”
黎熙暮摊开手掌,手心向上,做了一个介绍的姿势。尚南泽也跟着她的动作坐直了身体,再次对常可名绽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但是你调查尚南泽的行为太明显了,直接去了我俩所在的那节金融工程课,我担心她像上一个同事那样,被阈枢直接抹除,所以我才跟她换了个任务。”
尚南泽在一旁补充道:
“是的是的,因为熙暮最开始负责联络,所以也只有她的宿舍做了这些保护措施。如果你要找我的话,最好优先来她的宿舍。”
“原来是这样子……”
常可名神色中略有思索,轻声地说道。
“那么,第二个注意事项就是,在脱离阈间的行动开展之前,你需要尽可能地在莫浓面前保持无事发生的状态。”
黎熙暮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她的眼神再次落在常可名身上,比起刚才的认真,她的眼中多了一些思考。不过常可名的直觉敏锐地觉察到,黎熙暮的思考似乎与目前的现状无关,而是跟她本人有关。
但那沉思转瞬即逝,常可名来不及细究。很快,黎熙暮又恢复了先前诚挚而可靠的模样,甚至分外体贴地道了个歉:
“抱歉,这可能对于受害者的你而言要求过多了,可是我们这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你和阈枢是约好明天下午回家吗?”
“是的。”
常可名回答。
“明天下午回家,我想想……这么看来,说不定明晚反而是个好机会。”
黎熙暮手指捻着自己搭在身前的发尾,转头向尚南泽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南泽,你觉得呢?如果明天下午返程的路上,祂全程陪同在常可名身旁,到了晚上各自回家之后,祂很可能会松懈下来。我觉得明晚就是行动的好时机。”
尚南泽没有反对:
“我没有意见,如果你决定明晚行动的话,我一会儿马上去联络易道。”
黎熙暮把目光从尚南泽的身上转向常可名:
“行,那就先这样定下来了。明晚我们去找你之前,就麻烦你尽量保持跟平时一样,不要被祂觉察到任何异常。啊对,还有明晚不要睡太沉。”
“好的。”
常可名轻声应答。
说完,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这样的许诺还不够让人放心。于是,她竖起手掌放在面庞前方,大拇指的侧面对准鼻翼,像把一张脸从中间笔直地切成两半,再次轻声地补充说:
“不用担心,我很擅长分割和重新组合脑袋里的不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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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手掌切为两半的脸上同时出现一个轻柔的笑容:
“面对祂的时候,我拿出没见过你们的那一部分记忆就行。”
“行,”黎熙暮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行动时间暂定在明晚你回到家之后。你正常行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到时候我和另一个同事会主动去找你——噢对了,我还没给你说呢,另一个同事就是我刚刚跟你提到的,被阈枢直接抹除存在的那个同事。”
她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往尚南泽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也是南泽刚刚说的叫‘易道’的那个人。
“这一次进入阈间的成员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见过易道,但是他的存在被抹除过一次,我估计你对他的记忆也不存在了。不过不要紧,明晚我会和他一起去找你汇合,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顺带一提,阈枢现在的眼睛好像就是从易道身上拆下来的。”
黎熙暮的双眼稍稍向上,略微仰视,看上去在回忆着什么。随后她重新低下头,对着常可名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的位置: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常可名跟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也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眼眶旁,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双眼睛吗?
她不由得回忆起莫浓那双眼睛。
纯黑色的眼睛难以反射外界照进虹膜的光,因此从中流露的情绪同样让人难以看透。
常可名时常觉得那双眼睛像是监控的摄像头,可是对于摄像头而言,莫浓的眼睛又过于富有感情了。每当祂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时,如有实质的阴影轻轻笼在她身上,令她总是情不自禁地为那目光感到一阵颤栗的刺激。
眼睛是别人的,但那份目光,只有祂才有。
常可名对此无比肯定。
回过神来,意识到黎熙暮话还没讲完,常可名放下了手,对她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没事。”
等她回神之后,黎熙暮才继续说:
“易道暴露之后,他尝试过直接解决阈枢,但是没想到祂居然可以重新捏造身体,直接换了一具身体代替原来那具死亡的身体。所以如果明晚的汇合出意外了,你最好不要尝试跟阈枢硬碰硬,抓紧机会逃跑,拖延时间,等我们去找你。”
“好,我记住了。”
常可名再次点点头。
行动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临走返回自己宿舍之前,黎熙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了正要出门的常可名:
“对了,出于保险目的,我还是想问一下。”
听到她的声音,常可名在宿舍门边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有什么愿望吗——或者说,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黎熙暮看着常可名。
站在门边的常可名没有动作,刚从宿舍出来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换上外套,在门旁略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像是推门而出,就会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站在一旁的尚南泽向黎熙暮投去困惑的目光,不过黎熙暮难得没有回应她,目光笔直地锁定在常可名身上。
她一边等待着常可名的回答,一边默默思考着。
刚才她吩咐常可名不要相信阈枢给出的诱饵时,常可名相当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这么看来,能够引诱她的,不是财富,也不是地位和权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黎熙暮总觉得,常可名很有可能在之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世界的真相,只是迟迟没有与她们联络。
那么一定有什么绊住了她的脚步。
这个世界里,存在着让她留恋的东西。
“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没有了。”
细细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风吹散。
“但一定要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
黎熙暮看见常可名抿了一下嘴唇,脸上泛起了淡淡的薄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是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些许羞涩,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习惯了常可名面无表情的脸庞,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神情,黎熙暮的好奇心一瞬间甚至压过了她的理智,来不及仔细思考,她的嘴巴快过脑子,立即追问道:
“没事,你可以直接说。如果我们可以做到的话,我会尽量争取的。”
“请问……可以把莫浓的尸体留给我吗?”
常可名抬起眼睛,以恳求的姿态望向黎熙暮。
她的脸庞泛着红晕,目光略微躲闪,但最终还是会看回到黎熙暮身上。恍若陷入暗恋的少女,带着腼腆和羞怯,忍不住与好友分享内心的悸动。
“我喜欢祂,可是祂总对我说谎。”
怅然在常可名的脸上只停了一瞬,便像潮水般退去。
她露出浅淡而恍惚的微笑,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机会落在掌心里。
“尸体就不能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