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可名把头抵在莫浓的胸前。
路灯的光从莫浓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安静地笼罩着常可名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一件笼罩在她身上的外衣。只有在寒冷簌簌地吹过树枝时,干枯的枝条轻轻扰动光线,黑影才跟着动了动,但很快又归于沉静。
“可名。”
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常可名看见视野中一只垂落的手抬了起来,然后,她的肩上传来了轻微的重量。
莫浓开口了:
“你知道的。”
他重复了一遍:
“你都知道的。”
向来轻缓平和的嗓音比以往多了一份沉稳和笃定,他似乎低下了头,嗓音离常可名耳边更近、也离他的胸口更加近了,仿佛在朝着他的心脏发出誓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于我的事情,你全部都知道的。”
搭在她肩上的手掌缓缓地拂过衣物,从她的后脖处越过,把她的头颅揽进自己的怀中,莫浓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大概只是刚考完试,精神太疲惫了。我记得元旦的时候,你来我家拜访时,我家里放的一些旧照片,你也不太记得了。”
“如果你觉得借住在我家不合适的话,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时刻保持联络。至于你记不清的部分,我也可以慢慢帮你回忆起来——直到你愿意信任我为止。”
常可名靠在莫浓的怀中,没有动作。
也许是在风中吹久了,即便是这样子的距离,她却没再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人体的暖意,依偎着的怀抱像是冰窟一样让人周身发冷。
她当然想躲开寒冷。
躲避寒冷是生物的本能。
可是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懒得动弹了。
祂还是选择了用谎言欺瞒。
全部都结束了。
祂用掉了她给予的最后一次机会。
常可名忽然觉得自己很疲惫,像是在寒冷的雪地里独自跋涉了很久很久。不仅仅是手脚被冻得失去了全部力气,连大脑也渐渐放弃了思考,什么都不再想了。
她静静地听着莫浓继续说话。
“我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莫浓的嗓音更加温柔了。
他贴近常可名的脸,似乎想要用拥抱来抚平她内心的不安,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说话间的呼吸落到她的耳畔:
“所以,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可以慢慢来。”
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向上,直到莫浓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后脖处。冬季防寒的衣物将人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于是,这为数不多的裸露皮肤便变得更加敏锐。当微凉的指腹随着手掌的收紧贴上脖子的皮肤时,一股颤栗陡然沿脊椎窜开,常可名整个人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
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按理来说应该会让她感到的满足与愉悦。可是此时此刻,常可名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把所有的感知都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安静的。漆黑的洞。
一个熟悉的黑洞。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从躯体里飘了出来,停在她的身体上方,作为旁观的第三者,冷静地俯视着相互下面的她自己和莫浓。
一切都那么清晰,又那么远。那种熟悉的、失重的抽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所有来不及辨认的思绪,统统淹没了。
她变回了以前的那个她——
安静的,对外界的一切都缺乏情绪的她。
常可名看见自己抬起了头。
她看见自己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放松的神情。无法回答的问题被揭过之后,她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却不受控地嘴角上扬,几乎藏不住内心的雀跃。
她听见自己的嘴巴开口轻声应好,柔软的声音中满是信任与依赖。盈着水光的眼睛含羞带怯地注视着对面的人,显然是在结束拥抱和继续拥抱之间摇摆着,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抬睫望着对方,把决定权交由对方。
她像是坐在观众席上的人,注视着舞台上演员的优秀表演,等待幕布落下来。
莫浓松开了怀抱。
他站起身,转头确认了一眼快递箱子的位置。
不过,他没有马上重新把箱子搬起来。他回过头来,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常可名仰起的脸上。
刚才的动作略微蹭乱了她柔顺的直发,有几缕头发翘起来,蓬松地堆在她的脸庞。先前眼眶中溢出的泪光还残留在眼角,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放任它挂着,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莫浓,将自己这副信赖的模样全部展现在他面前。
莫浓平静地回望着她。
直到常可名因为这长久的对视,终于先一步羞涩地闪烁开目光时,他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往常可名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小片阴影落在她的头上——他伸出了一只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又滑过纤细鼻梁,最后抵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若有若无的力道按压着暴露在冷空气中过久而微凉的唇瓣。
“没关系的。”
他作出总结般地说。
“既然知道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你暂时不愿意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也没关系。”
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并没有生气或者是失望,盖在她唇瓣的手掌扶住了她的侧脸。随后,常可名的额头传来了一点儿触感,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点了一下。
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吧。”
莫浓说。
他又重新搬起装着洗衣液的快递纸箱,两人往常可名宿舍楼的方向走。
宿舍楼下的灯光比路边更亮一些,照亮了他们两人的面庞。两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不远处,莫浓的脸庞在灯光下清晰起来。
他的神情看上去跟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平静得像是天晴无风下的湖水。可是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中,似乎又有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过,莫浓的话语还是跟往常一样。
“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柔声开口:
“晚安。”
纸箱被递过来,重量往常可名的手臂上一沉,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一直飘荡着的灵魂重新被压回身体里。
她喘不上气,像刚从溺水中被拽回岸上,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她深呼吸几口气之后,身体才慢慢回到自己手里。
手指轻轻收拢,捏在快递纸箱边缘,又悄然放松。常可名牵引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模仿出一个同样的笑容:
“嗯,晚安。”
她说:
“再见。”
宿舍楼底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闭,建筑内的灯光把黑夜隔绝在外面,也把缠绕在身后的目光一并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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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常可名搬着快递纸箱走回宿舍。
没人的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些许的路灯光亮从阳台外的树叶缝隙中漏到室内,她放下手中的快递箱,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瞬间亮了。
常可名走到自己的位置旁,从桌上拿了一把裁纸刀,走回快递纸箱旁边。
把刀尖精准地送入纸箱上的缝隙,她轻巧地割开胶带,把箱子打开。
由于运输的颠簸,洗衣液补充包乱七八糟堆叠在箱子里。
她从箱子里随意拎了一包出来,提在手上,又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最后站起身,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常可名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上。
从宿舍出来,被冷风迎面一吹,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洗衣液,意识到她其实没必要去找黎熙暮时,还要拿着作为借口的东西还给她。
反正都是假的。
好像有点儿傻。
常可名在心里这么想着。
脑子里闪过“要不要把洗衣液放回去”的念头时,她又下意识地停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但很快她收回视线,自嘲似地低笑了两声,重新迈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确实很傻。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心底居然还残留着一丝习惯,把这个世界当成真实来对待。
夜风穿过走廊,昏暗的灯影在地面上铺开断断续续的光亮。寒假的宿舍楼空空荡荡,四下只有常可名自己的脚步声。
她越走越快,脚步反而轻了,手里拎着的洗衣液也跟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像是把所有的思绪和留恋全部抛在了身后。
常可名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她的泪水仿佛在刚才的试探中已经流完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当达到极限的情绪无法抒发时,笑声反而代替泪水成为了情绪宣泄的出口。
要是有人这时候路过,看到拿着洗衣液边走边笑的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的脑子可能出了些问题。
不过,这些也都没关系了。
反正都要结束了。
常可名按照记忆走到了二楼。
她敲开了220宿舍的房门。在看到黎熙暮开门的那一刻,立即就把手中的洗衣液补充包塞进了她手里。
“啊……”
一向先发制人的黎熙暮被她的动作吓了一下,短暂地愣了一瞬间。
在她晃神的片刻,常可名用腾出空的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随后翻转屏幕,径直对向她。
常可名举着手机说:
“你读一下这两个字。”
“‘醒醒’……?”
黎熙暮下意识地照着常可名指示,把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念了出来。
话音未落,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张,带着迟疑和探询看向常可名。
“果然是你。”
常可名放下手机,抬眸直视黎熙暮,目光沉静而笃定。
“12月22号那天早上,起床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你在喊我醒醒吧。”
“抱歉,我一直瞒着你们没有沟通,拖延了你们的救援进度,接下来我会尽全力配合你们。”
常可名停顿了片刻,轻声地问道:
“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
美梦结束了。
她决定从这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