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沈峤靠在货仓门框上,夕阳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硬朗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话多的时候,眼里有光。好看。”
林若溪正弯腰捡地上的碎蛋壳,闻言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沈峤已经转身大步往外走了,背脊挺得笔直,后脖颈红了一片。
麻袋在他肩上晃悠,两只野鸡在麻袋里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他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她端着盆子跟在后面,嘴角弯起来,“沈峤,你刚才那句话,是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你自己能想出这种话?”
“……嗯。想了很久。”
林若溪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想了很久。
这人,原来是个闷骚的啊。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数盆子里的鹌鹑蛋,碎了两颗,还剩八颗。
够了。
回到院子,沈峤把麻袋里的两只活野鸡放回偏棚。
野鸡出了麻袋就扑腾着翅膀满棚乱窜,撞翻了墙角那袋羊肚菌干,又踩碎了一颗鹌鹑蛋。
小石头拿着那把沉甸甸的铁锁跑过来,踮着脚尖把偏棚的门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棉袄最里面。
“石头守着!坏人再来,石头咬他!”
林若溪揉了揉他的脑袋,把剩下的鹌鹑蛋一颗一颗放回窗台上的粗瓷盆里。
沈峤已经把那只最肥的野鸡拎到井边。
杀鸡,拔毛,开膛,剁块,动作行云流水。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旺,铁锅里的油热了,刺啦一声,鸡块入锅。
林若溪靠在灶台边,把盐罐子递过去,“多放辣椒。”
“嗯。”
“今天赚了七块三,又找回了被偷的东西,双喜临门。”
沈峤接过盐罐子,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是凉的,沾着井水的凉意,在盐罐子上停了小半拍才收回。
晚饭上桌。
烤野鸡整只放在粗瓷盘里,鸡皮烤得焦黄油亮,筷子戳下去咔嚓作响。
小石头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举着空碗喊了三次还要。
沈峤难得没有拦他,只是在盛第三碗的时候把另一只鸡腿埋在了碗底。
林若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夹了块鸡胸肉,慢慢嚼着,“明天你出摊,我上班。我下了班去帮你。”
“好。”
“吆喝的时候大点声。你今天自己吆喝的时候,声音太小了。”
“……好。”
第二天,林若溪起了个大早。
她在井边洗脸的时候往偏棚那边看了一眼,门锁着,锁好好的。
她又走到院门口,往巷子两边的墙根下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天空灰蓝灰蓝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之前每天都会有野鸡撞死在院门口。
一只,两只,有时候三只。
多到沈峤要专门腾出一个偏棚来关它们,多到小石头蹲在门口数野鸡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可是今天没有。
林若溪站在院门口,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穿越过来之后,兔子撞腿,野猪撞墙,野鸡从天而降,鹌鹑接二连三往她脚边掉。
这种好运持续了快半个月,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院门就有肉吃的日子。
但今天好运好像忽然停了。
“妈妈!今天没有野鸡!”
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根专门用来数野鸡的树枝,仰着脸看她,语气里全是困惑。
“今天没有。大概是山神爷放假了。”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咱偏棚里还有两只活的,灶房上还挂着腊鸡,够吃。”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到偏棚门口蹲着,把树枝从门缝里伸进去逗那两只野鸡玩。
沈峤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今天没有。”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若溪回头看他,“嗯。没有。可能是好运到头了,以后可能也没有无缘无故撞过来的野鸡了,所以你的烤鸡摊子需要换个思路了。”
林若溪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这锦鲤好运体质就好运到几只野鸡而已,这就没了?
可这也没办法。
这不是她能随意改变的。
她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烦躁。
不是。
她都还没发家致富起来,这,这,这……
沈峤看了她一眼。
他把锅铲放回锅里,走到她面前,“没了就没了吧。还有我在,我养你。你放心,这镇子反正离村子不远,我可以每天回村子去,砍柴也好,上山搞山货也好,总不会饿死的。”
林若溪愣了一下,笑了,笑得靠在院门上。
“沈峤,你真的太厉害了,那以后我们就靠你了哦。”
沈峤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先,先吃饭。”
供销社上午不忙。
林若溪把副食品柜台上的货都理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挪的挪。
忙完了就靠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心里在盘算偏棚里的存货。
两只活野鸡,两只活鹌鹑,八颗鹌鹑蛋,两块腊肉,半袋羊肚菌干。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够吃十天。
十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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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好运真的不再来,就得想别的办法。
供销社的工资一个月一结,还没到结算的时候。
而他们的钱早就在买房子的时候用光了。
沈峤要在镇子上找到工作好像是不容易。
本来还答应了幼稚园那边等开春会多给一半的学费,现在看来也是艰难了。
现在他们估计是连吃饭都艰难了。
只有那些剩下的野鸡了。
怎么办呢?
哎。
算了。
先用这几只野鸡换点钱再说。
苏娇娇跟沈峤商量了一下,还是让他先把家里现在剩下的野鸡先烤了卖了再说。
中午过后,她跟张主任请了半天假,上次调休还剩半天,张主任批得很痛快。
“去吧,帮小沈看摊去。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道了谢,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往集市走。
集市上人不多。
沈峤的摊子前倒是有三四个人在排队,她正要走过去,脚步忽然停住了。
沈峤蹲在炭炉后面翻烤串,低着头,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面前站着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穿一件碎花棉袄,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不是来买烤鸡的,她手里没拿钱,也没排队。
她站在炭炉旁边,微微弯着腰,跟沈峤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沈峤低着头翻烤串,偶尔嗯一声,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但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酒窝深得像是能盛一勺蜜。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搭在炭炉边沿上,手指离沈峤的手臂只差半寸。
沈峤往旁边挪了挪,她跟着往旁边挪了挪。
林若溪靠在巷口的槐树上,抱起胳膊。
她没有走过去。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峤说的那句“你话多的时候,眼里有光。好看。”
这闷葫芦,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连镇上卖豆腐的姑娘都招来了。
她正想着,那姑娘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大概是炭炉边上滑,她踩到了油渍,整个人往前一扑。
沈峤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顺势张开胳膊,抱住了沈峤的腰。
嗯,他们抱在一起了。
“沈峤哥哥。”
小石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攥着他那根数野鸡的树枝,指着那个姑娘大声喊。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抱你!妈妈——妈妈有人抱沈峤哥哥!”
林若溪从槐树后面走出来。
那姑娘听见动静,猛地松开手,转头看过来。
沈峤好像一脸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