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的声音闷闷的,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往偏棚走了,背影僵直,后脖颈红了一片。
林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棚门口。
那句“我赚钱养你”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沈峤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的,粗糙,笨拙,却烫得吓人。
她靠在柿子树上,嘴角弯起来,又抿回去,又弯起来。
这小孩,挺好玩啊。
偏棚里传来磨刀的声音。
沙沙的,一下一下,节奏又快又稳。
林若溪太了解沈峤了。
他高兴的时候磨刀,难过的时候也磨刀。
高兴的时候刀刃在石头上走的是直线,难过的时候走的是斜线。
此时此刻那刀刃刮过磨刀石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谁较劲。
林若溪没有跟过去。
她转身进了灶房,把小石头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去,叫你沈峤哥哥过来。就说妈妈饿了,再不烧饭就要饿死了。”
小石头哒哒哒跑进偏棚,片刻后又哒哒哒跑回来,“沈峤哥哥说马上就来!他在给鸡拔毛!”
“他有没有哭?”
“没有!但是沈峤哥哥眼睛红红的。”
林若溪笑了一下,把围裙系上,从墙上取下那块腊肉,开始切片。
她其实不会做饭,但切菜这种不需要开火的活,她还是能干的。
腊肉切到一半,沈峤拎着处理好的光鸡进来了。
他把鸡放在砧板上,拿过她手里的菜刀,声音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哑,“我来。你坐着。”
林若溪没有坐。
她靠在灶台边,歪着头看他。
他低着头剁鸡,剁到第三刀的时候刀刃偏了半寸,把一块好好的鸡胸肉剁成了大小不一的两块。
沈峤剁肉从来不偏。
“沈峤,你刚才说赚钱养我,是认真的吗。”
沈峤剁鸡的动作停了一瞬,“……嗯。”
“那你打算怎么养?还去码头找活?”
“不去码头了。”
他把剁好的鸡块拨进碗里,声音闷闷的。
“码头不要我。石灰窑不要我。铁匠铺不要我。仓库不要我。”
他一连串报出那些拒绝过他的地方,每一个“不要我”都像是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我想了一路。你说得对,他们不要我,不是因为我没用。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
他顿了顿,“我明天去集市。巷口孙大婶说,集市上可以自己摆摊。”
林若溪从灶台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做饭。”
“不对。是你明明被那么多人拒绝过,明明被人家戳着肩膀骂野人,明明蹲在河边蹲了一下午,回来还能站起来说‘我明天去集市’。这才是你最厉害的地方。”
她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了,“沈峤,我考供销社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是因为我运气好,刚好碰上招人。你找不到活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是因为这个镇子还没学会怎么用你。”
沈峤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嗯了声。
“行了。”
林若溪把灶台上的油瓶递给他,“炒菜。今天你主厨,我给你递盐。等你以后发达了,我给你当会计。”
沈峤接过油瓶,转身面对灶台,把油倒进锅里。
林若溪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肩背宽阔,腰线收得紧,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把盐罐子递过去,他伸手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凉的,沾着井水的凉意,在盐罐子上停了小半拍才收回。
锅里的油热了。
刺啦一声,鸡块入锅。
晚饭是红烧野鸡、腊肉炒干豆角、野鸡汤。
小石头吃得满脸是油,举着空碗喊了三次“还要”。
沈峤难得没有拦他,由着他吃,只是在盛第三碗的时候把鸡腿埋在了碗底。
林若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饭后她把小石头哄睡了,从屋里出来。
沈峤还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那个装钱的铁盒子。
他把里面的毛票一张一张拿出来,铺在桌上,一张一张数。
一块,两块,三块五,四块八。
总共不到二十块,是这些天卖腊肉攒下的全部家当。
“数钱干什么。”
“……算本钱。去集市摆摊要本钱。买面粉,买调料,买炭。”
他用指节把一张卷了边的毛票压平,“腊肉卖得快,但没有野鸡卖得快。巷口孙大婶说集市上卖熟食最快,热乎的,闻着香味就有人来。”
“你想做熟食去卖?”
“嗯。烤野鸡。你说过的,烤出来的野鸡外焦里嫩,焦边最香。”
他抬头看她,“你教我的那道烤兔肉,我改了改用野鸡做。野鸡比兔子肥,烤出来汁水更多。”
林若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人,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
连“焦边最香”这种随口说的都记住了。
“那你明天去集市,我下了班去帮你。你负责烤,我负责卖,你手艺好,我嘴好,咱们夫妻档——不是,咱们姐弟档,随便吧,反正就是咱俩,绝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毛票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是在给他今天所有的不甘心画一个句号。
他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回墙角那个粗陶罐后面,转过来,看着林若溪。
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橘红色的余烬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我不会让你一直养我的。”
“我知道。”
“我会赚钱。赚很多钱。让你和石头顿顿吃肉。”
“我知道。”
“然后……”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又滚,耳廓红得像被火烤过,“然后我就能养你了。”
第二天,沈峤的烤鸡摊在集市最东边的角落里开张了。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从家里搬了张矮桌,上面架了个炭炉,炭炉上搁着铁架。
沈峤天没亮就起来揉面、杀鸡、生火,把昨天林若溪教他的那道烤兔肉方子改成了烤野鸡。
面饼是现烙的,野鸡是现烤的,炭是果木炭,烧起来有淡淡的梨木香。
他一个人搬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搬到集市上。
旁边的摊位一个卖豆腐一个卖针头线脑,没人跟他抢位置,因为那个角落根本没人愿意摆,离主街太远,人流量最少。
沈峤不在乎,他把矮桌支好,炭炉生起来,第一串烤鸡上架。
然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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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上午过去,他只卖了三个面饼,两串烤鸡。
买面饼的是个老太太,买烤鸡的是个老头,老头是闻着香味过来的,吃了一口说好,但只肯付一半的钱,说集市上别家的烤鸡都比他便宜。
沈峤没还价,收了那一半的钱,把烤鸡递过去。
他蹲在摊位后面,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隔壁卖豆腐的大婶倒是看不过去了,探头过来瞅了眼他铁架上的烤鸡,说了一句这鸡烤得倒是好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没再说下去。
沈峤坐在矮桌后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想不通。
他用的野鸡,是山上飞下来的,肉比家鸡紧实。
他用的果木炭,烤出来的肉带着梨木香。
他的烤鸡外焦里嫩,刷的是林若溪调的糖水酱油汁。
为什么没人买?
中午过后集市上人少了些。
他站起来,把冷掉的烤鸡重新热了热。
铁架上的鸡皮烤得金黄发亮,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一朵一朵小火苗。
香味从角落里往外飘,飘过卖豆腐的摊子,飘过卖针线的小推车,飘到主街上。
有人闻到了回头看一眼,但看到是那个最角落的摊子,又扭回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头移到西头。
集市开始散了。
沈峤把剩下的烤鸡和面饼装进背篓里。
三张面饼,五串烤鸡,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他蹲下来把炭炉的火灭了,铁架用抹布擦干净,矮桌折起来靠在墙边。
隔壁卖豆腐的大婶也收摊了,走之前好心跟他多说了一句年轻人你烤得是真不错,就是你那个位置太偏了,你让你媳妇来卖,她上次在巷口卖腊肉那张嘴多会说啊。
沈峤没接话,低着头把炭灰扫进簸箕里,端着去了集市后面的垃圾堆。
倒炭灰的时候,他在垃圾堆旁边看见有人丢了一双破了个洞的布鞋,鞋底磨得比纸还薄。
他站了片刻,把炭灰倒掉,端着空簸箕回到摊位前,把剩下三张面饼和五串烤鸡放进背篓,矮桌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若溪正蹲在井边洗小石头的衣裳,听见推门声抬头看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他肩上扛着的矮桌上还叠着没卖完的面饼。
沈峤把矮桌放在院子中间,把背篓里的烤鸡和面饼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面饼剩了三张,烤鸡剩了五串。卖了三张饼,两串鸡。
有一个老头买鸡,只肯付一半的钱。我收了。”
他报完账,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低着头,“我烤鸡的时候很认真,火候也跟昨天一样。没人买。”
“过来。”
林若溪把衣裳拧干搭在井沿上,走到他面前,“你烤鸡的时候尝过没有?”
“尝了。”
“好吃吗?”
“好吃。”
“那不就是了。”
她拿起灶台上一串冷掉的烤鸡,咬了一口。
冷了的鸡皮不脆了,但肉质还是嫩,果木的香气渗在肉纤维里,凉了反而更有嚼劲。
“你今天出摊的时候,跟路过的人打招呼了吗?”
“……没有。”
“吆喝了吗?”
“……没有。”
“跟隔壁摊主聊天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