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从原主的记忆里把这个人翻了出来。
蔡婆子,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被返聘回来当面试考官。
林小娥前天刚挨了她的巴掌,今天她婆婆就坐在面试官的位子上。
这世上哪有什么巧合?
林若溪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用一个发卡盘在脑后,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若溪同志。”
张主任翻开她的报名表,“你的算盘和记账笔试成绩是第一。我们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问。”
张主任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以前的工作经历、对供销社工作的理解、如何处理顾客纠纷。林若溪一一答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
完全没有任何怯场。
按理说林若溪这样的农村妇女,又是一个寡妇,怎么也是会怯场的。
可林若溪展现出来的镇定自若却远超一个农村妇女的认识。
这给张主任看的很是满意,他们供销社需要这样镇定自若的人。
蔡婆子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看报名表,而是把林若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她打了补丁的棉袄袖口上停了片刻,嘴角往下撇了撇。
“听说你是寡妇?带着个孩子?还是从村里出来的?”
“是。”
“你这种情况,能保证正常上班吗?孩子谁带?”
“孩子已经联系好了托儿所,开春就入园。上班时间完全可以保证。”
“托儿所?”
蔡婆子挑了挑眉,“镇上托儿所名额紧得很,你一个外来的,说进就进?我们镇上的孩子可都有很多进不了的,你怎么让我们相信?”
“周院长已经答应了。您可以去核实。”
蔡婆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嘴角只动了一动,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你笔试成绩确实不错。不过我听说……”
她顿了顿,把面前摆着的那本账本翻开又合上,“你以前没在正规单位干过?一直在村里?还是那种只会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这供销社呢可不是洗衣做饭的地方。”
“我在村里住过几年。但售货相关的工作我干了十来年。”
“十来年?”
蔡婆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讥诮,“在哪儿干的?村里代销点?”
旁边戴眼镜的李干事抬眼看了蔡婆子一眼,又看了看林若溪。
张主任也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打断。
林若溪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蔡同志。”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您问我在哪儿干的,我可以告诉您,不是在村里代销点。至于具体在哪儿,这是我个人的工作经历,跟今天的面试没有直接关系。
如果您想核实我的工作能力,笔试成绩和刚才张主任问的业务问题,应该能说明一部
或者您可以现场让我来一段推销产品。”
蔡婆子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一分。
“你倒是挺会说话。”
她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搁在账本上,“那我问你一个业务问题。有个顾客来买白糖,说家里孩子病了要冲糖水,但这个月的糖票已经用完了。你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刚才张主任问过类似的。
林若溪知道蔡婆子不是在考她业务,是在挑她的刺。
但这个问题本身没毛病,她照样答。
“先问清楚孩子的情况。如果是急症,建议先送卫生院。
如果不是急症,告诉他可以先用红薯或南瓜代替甜味,这两样东西镇上都能买到。
最后跟他说,下个月的糖票一到,我帮他留半斤。”
“为什么要帮他留?”
“因为他下次来,就是我的回头客了。一个好的售货员不是把东西卖出去就完了,是让顾客下次还想来。”
张主任的嘴角弯了一下。
李干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蔡婆子没有笑。
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你倒是有主意。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林若溪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出来,她不是在斟酌措辞,她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你认识林小娥吗?”
来了。
林若溪迎上她的目光,“认识。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是我们之间先前接触少,小娥应该没有跟您说过我跟她的关系。”
“妹妹?”
蔡婆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你说她是妹妹,可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在巷子里打了她?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她打倒在地,脸都打肿了。有这回事吗?
你这完全不讲情义,我们供销社可不敢要啊。这万一有哪个客户说错一句话,你不得把客户也打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李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张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若溪没有躲开蔡婆子的目光。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蔡婆子以为她会慌,会结巴,会否认,会像前头那个哭着跑出去的姑娘一样乱了阵脚。
她没有。
“有。我是打了她。”
她说。
蔡婆子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林若溪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我不是无缘无故打她。她先拿石头砸我。拳头大的碎瓦片,从巷口朝我砸过来,砸在我身后的瓦片上,瓦片碎了一地。
我儿子当时就站在我身后,他才五岁。如果不是沈峤拽了我一把,那块石头砸的就是我的脸。”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室里。
“街坊邻居都看见了。隔壁孙大婶可以作证,巷口卖豆腐的老王也可以作证。
我是正当防卫。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把证人叫过来。”
“正当防卫?”
蔡婆子哼了一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你说她砸你,她为什么要砸你?”
“因为她嫉妒我。”
“嫉妒你?嫉妒你什么?你一个寡妇……”
“嫉妒我命好。”
林若溪截住了她的话。
“嫉妒我买了房子,嫉妒我有沈峤这么好的对象,嫉妒我笔试考了第一。
她跟着我到镇上,打听到我的住处,带着人去堵我的门,要毁我的名声。
这些事公安同志那儿都有记录。您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蔡婆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气的脸都要黑了。
她是真没想到林若溪这么的伶牙俐齿,这么的难对付。
她还想着一个农村人,随便吓唬几句应该就什么都不敢说的了。
谁能知道……
“而且蔡同志。”
林若溪往前坐了半寸,语气忽然变得更和气了。
“您是她婆婆。您今天坐在这里是面试考官,应该回避涉及自家亲属的问题。
这一点,供销社的面试规定上应该有吧?我知道您是个公道的人,肯定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影响面试结果。所以我就不多说她的不是了。”
蔡婆子的脸从青转白。
公道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热豆腐,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她不能说“我不公道”,当着张主任和李干事的面,她不能。
可要是她承认自己公道,那林若溪打林小娥的事她就不能继续追究;
要是她继续追究,那就是不公道,是徇私。
她怎么答都是林若溪赢。
蔡婆子靠在椅背上,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账本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双眼睛盯着林若溪,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无话可说。
“好了好了。”
张主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试差不多了。林若溪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有什么补充的吗?”
“有一句。”
林若溪站起来,朝三位考官微微鞠了一躬。
“供销社招的是售货员,不是道德模范。
我把东西卖好,把账记清楚,把顾客伺候好,这就是我的本分。
至于我是不是寡妇、带不带孩子、跟谁处对象,这些跟我的工作能力无关。张主任,李干事,蔡同志,我说完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李干事压低的声音:“笔试第一,面试答成这样,她以前真干过十来年?我看像干过二十年。啧啧啧,这是个人物啊,就其他那些面试的姑娘,多少话都说不利索的,这林若溪不得了。”
张主任没说话,但林若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走廊里,那七八个姑娘还在等。
她们看见林若溪走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没有红眼圈,没有咬嘴唇,嘴角还微微弯着。
她穿过她们中间,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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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公社会议室的大门。
阳光从头顶的柿子枝丫里漏下来,暖融融地铺在她脸上。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凉的。
心跳也不快。
她在会议室里舌战蔡婆子的时候,稳得像在跟人聊天气。
回到院子的时候,灶房里的火已经烧旺了。
沈峤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
灶台上炖着野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灌满了整条巷子。
小石头趴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院门响,他蹭地蹿起来扑过去,“妈妈回来了!考一百分了吗!”
沈峤也抬起头。
他没有像小石头那样扑过来,只是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插,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看着她,等她说话。
“还行。”
林若溪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刚才面试的经过捡重要的讲了一遍。
蔡婆子怎么刁难她,她怎么回嘴,张主任怎么帮她解围。
讲到蔡婆子脸都白了的时候,小石头在旁边咯咯笑起来。
沈峤没有笑。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欺负你了。”
“欺负了。但没欺负成。”
林若溪接过他递来的鸡汤,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眼看他,“你怎么不问我考没考上?”
“……你肯定考得上。”
“对我这么有信心?”
“嗯。”
“为什么?”
沈峤沉默了一会儿,“就是觉得你肯定考得上。”
林若溪端着汤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
这人。
“后天出成绩。如果考上了,咱们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你烤一只野鸡。那只最肥的。”
“好。”
他把汤碗端走,转身进了灶房。
林若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硬朗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两天后。
供销社的录用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
红纸黑字,一共两个名字。
第一个:林若溪。
第二个:李秀梅。
林若溪在公告栏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穿越前拿到的第一份offer,那时候她刚毕业,挤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哭了半个钟头。
现在她不哭了。
三十岁,一个五岁孩子的妈,供销社售货员,月薪十二块。
十二块在这个年代够干什么?
够给小石头买一双新棉鞋,给沈峤扯一件新棉袄,给自己买一瓶雪花膏,还有剩……
她转身往回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峤正在灶房里揉面。
面粉沾了他一手,围裙上白扑扑的。
小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坨面团,捏了个四不像的东西,说是什么鸡。
“考上了。”
沈峤揉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把手从面团里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
嘴唇动了好几动,最后憋出两个字,“……我去杀鸡。”
“杀什么鸡?”
“庆祝。你说过的,考上了庆祝。”
他转身就往偏棚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着。
林若溪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沈峤?”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是忍了太久终于松了口气。
他找了三天活,被拒绝了十几次,蹲在河边的时候他没红眼眶。
被瘦高个戳肩膀骂野人的时候他没红眼眶。
她考上了,他红了。
“……我高兴,你,你放心,我,我后面也去赚钱。”
他说。
声音闷闷的。
林若溪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用力。
“杀鸡去。”
她站起来,把他往偏棚的方向推了一把,“那只最肥的。今天多放辣椒。”
沈峤嗯了声,大步往偏棚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也很快会赚钱的,我,我,我赚钱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