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炳将手机反扣在胸口，缓缓抬起眸子和面前笑脸盈盈的女人对视，只不过笑不达眼底，堪堪停在表面。
“几个故事。”姜炳慢吞吞将手机塞回口袋。
直觉告诉他，佩莱并不是像他以为的那般纯真。
女人率先转移了话题，诡谲的氛围不复，一路领着他要到窗口闲谈。
姜炳整个人被风吹的眯起眼，身体懒洋洋依靠在窗台上：“觉得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这里可是我从没想象过的天堂。”佩莱耸耸肩，开玩笑道：“就是一直没见过这儿的园长，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误会。”
听人谈起，他才发觉好像连着几日没再碰上阿斯希特，那头金发的光辉不禁都在心里黯淡了些。
微卷的头发跟着风的摆动刺上眼，他伸手拨了拨额前碎发：“他或许是有什么要事忙碌，入职了就安心做下去吧，想这些不如图一个温饱。”
佩莱靠上窗台的另一半，高高束起的马尾此刻被吹的凌乱，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指腹一捏弹出一只火柴。
火柴擦过纸盒燃烧起火焰，佩莱将火柴衔在嘴边，眼里盖上一层晦暗。
姜炳被她的动作一惊，眼前的女人突兀的动作像是拨开自己的伪装。
佩莱将火柴盒递出，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唇边发亮，“这个没有危险的，只是解压。”
姜炳心情复杂地捏上一只火柴，炽热的温度烘烤着手心，传出并不好闻的气体，这让他忙不迭吹灭。
佩莱将火柴盒收回口袋：“这里的人类都是这样，你也会习惯的。”
姜炳摇摇头，声音在空气里飘远：“我或许不太适合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佩莱一改最初怯懦的模样，不在乎的耍耍马尾：“这里的龙探眼太多了，之前不太方便随意和你说话，我已经找到了人类返回世界的方法。”
姜炳思绪飘远，渐渐回到初见的那个午后，在阿斯希特唯一消失的几个小时内，被暴龙欺压的女人向他提出合作。
佩莱裹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服饰挤在小巷里，浑身都在发抖，在姜炳俯身的时候压着声：“你也不是这里的人吧。”
姜炳身体一僵，追问道：“你是谁。”
佩莱没再回答，目光阴冷地穿过他的身体和背后站立的阿斯希特交视。
姜炳感受到背后强烈的目光，顿了片刻就起身和远处的阿斯希特提议将人送到酒馆安顿。
阿斯希特冷着脸不愿让人上车，姜炳祈求半晌才让人通了行。
佩莱步履不稳，姜炳虚虚抓着她的手腕，低声道：“冒昧了。”
结果刚上马车，男人忽的脸色一变，浑身散发着阴沉的气息，让他们先走。
一路无言，直到落地酒馆，佩莱才幽幽开口说自己是被拐至异世的，离开的困难太大，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姜炳扣着自己的手指：“我没有离开的想法。虽然这里只是表面的安稳，我只能帮你到这。”
两人相视无言，酒馆的单间弥漫着沉默。
姜炳撑着桌面起身：“很抱歉。”
他抬脚朝前走，手腕被人拽住，耳畔传来女人颤抖的祈求：“我还有一个生病的妹妹，她不能没有我。”
想要挣脱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生病啊，那真悲伤。
姜炳敛起眸子：“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佩莱死死攥着衣摆，一字一顿道：“赫拉拓兹。”
姜炳忘不掉她当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和一重又一重海浪似的悲伤，缓过神来时他已经据理力争让女人进了托儿所。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看见过阿斯希特的身影，零星几时会担心自己的工作不保。再转眼又想起女人那句不会有任何闪失的保障，觉得事态也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姜炳觉得自己是无能者多愁，则上位者无忧。他找女人又要了根火柴，衔在唇边享受那股并不温柔的香味。
“阿斯希特带走了开启赫拉拓兹家族的通灵球的关键，自此之后南厢的人都要忌惮他几分。我要回去必须要拿到它。”佩莱将见底的火柴棍捏在手心。
火柴燃气的薄烟迷了人的眼睛，姜炳懒洋洋靠着天台半晌没开口。
佩莱语气冷淡：“我合作的目的只有回家。”
“我没办法接近他的书房，东西也不一定就在他的身上，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姜炳将火柴吹灭，不愿再多说。“你能肯定回家的关键一定在他身上吗？”
不能是一条偏僻的小道又亦是某条隧道。
佩莱深呼一口气：“我不强迫你，之前的事谢了。”
“我可以帮你问问龙崽，或许有方向。”姜炳思索片刻，抬手看了眼腕表，“到点了。”
头顶播放着充满童真的广播，佩莱扬起一抹笑：“真是麻烦小姜老师了，改天一起去厢道采购吧，我知道有家铺子十分对胃口。”
姜炳无言点点头，看着消失在面前的背影，静默在原地等着一阵风吹透五脏六腑，连带着无用的怜悯心也裂成七八瓣才好。
“小姜——我的爱宠！”
刚闭上眼，就听见大魔龙的叫喊声。姜炳面无表情睁开眼，“又怎么了，我的魔龙。”
蓝幼龙直到拿上猫抓板才肯息事宁人，反倒是紫龙又开始不对劲了，好端端一只龙开始闷顿顿起来。
一连几天都不肯和人交谈，呆呆窝在角落里自顾自的玩，姜炳抓着龙好一顿折腾都没换来一点好转。
姜炳叉着腰盯着角落里不声不响的龙崽，琢磨着幼龙患心理病的可能。
这好吃好喝的也不可能生病啊，姜炳再一次逮起龙，神色认真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紫幼龙抿着唇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看姜炳，多说几句就要跑走，生怕被人串起来烤熟。
姜炳照常做幼崽安全日志，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翻出手机找到置顶里的男人。
俗话说，龙病还得龙医。
打完觉得不对味，删删改改好几次才找了个公式点的模板。
【饼：普瑞好像生病了。】
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那头冰块头像的男人已然回复。
【s：龙有抗体。】
姜炳又发了几句却没再得到下一句，食指和中指把玩着笔杆决定还是不能这样。
他眯眯眼对上玩的不亦乐乎的蓝龙，觉得龙崽可以是发闷了，毕竟上学可不容易。
柔软的指腹擦过字紫幼龙脸颊上软肉，嘟囔着：“你太安静了，小瑞。”
“我很孤独，所以我需要安静。”普瑞抱着本书，稚嫩的语气不佳。
“孤独应该要多说话才对。”姜炳牵着他的手。
普瑞抿着唇瓣，一手攥着书本，一手攥着人，任人拿捏在手。
姜炳垂眸看见黢紫的脑壳，不禁在内心感慨，唯二乖巧的龙崽子。
穿过碧丽堂皇的走廊，行至一扇紧闭的大门，牵至手心的爪主人安分地不发出一点声响。
姜炳伸手将门一推，添置许多厨具的厨房就这样坦露在人眼前。
普瑞仰着脑袋，有些不明所以：“老师，为什么来这里。”
姜炳弯弯眼角，牵着他朝里走。
刚进门，一道硕大的黑影就从旁边蹿出，手里的龙崽呆滞半晌随后紧紧抱上了姜炳的大腿，颇像是小龙依人。
姜炳失笑地拍了拍紫幼龙的背脊：“你看看这是谁。”
龙脑埋在姜炳大腿的普瑞悄悄扭了扭脑袋，冷不丁瞥见拿着两个大铁盆的龙厨阿那。
阿那憨笑着低下脑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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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好久没来找小龙了。”
圆滚滚的龙双眼放光，期盼着幼龙的开口，结果普瑞慢吞吞又将脑袋移了回去，两只龙爪紧紧抱着姜炳大腿。
普瑞：“我怕。”
姜炳：“？”
鼓囊着腮，正娇羞无比的龙耷拉着脑袋哭泣：“殿下——你居然怕我。”
姜炳晃晃大腿，行动不太方便，伸手想将爪子扯松些，结果抱太紧半天甩不下来，只得两边同时交涉。
他汗颜扭头向左：“你先松开，阿那有什么好怕的，它拿的只是盆。”
他无奈扭头向右：“崽子还小，不是真怕你，你先别哭。”
姜炳费劲口舌端坐在两龙中间，双手撑着额头，手掌下是又一层悲伤。
阿那哭兮兮着脸：“小姜老师，你今天找俺是啥事啊。”
姜炳听见这个才抬了抬眼：“我想要借用一下这个厨房。”
“那俺殿下来干啥了。”阿那一边答应，一边忧愁地看着紫幼龙，“是不是饿了？”
姜炳摆摆手：“课外活动时间，看他上次挺感兴趣的让他来逛逛。”
“又要做那个面包？”紫幼龙努着嘴巴，面上有些不喜。
姜炳伸手抚平他额头皱起的沟壑：“我看你上次做的挺开心的，正好再试试自己动手。”
普瑞这才慢吞吞点了点头，跟着姜炳洗了手，穿着那身雪白的厨师服捏着一手沙子似的粉。
姜炳在旁侧不动声色问：“是不是太久没见到你哥哥了，有些害怕。”
还在抓揉粉的紫幼龙身体一顿，肉眼可见的更加枯萎了。
姜炳叹出口气，攥着他的爪子拍了拍面粉，“园长先生公务繁忙，有时离开园区在所难免。”
紫幼龙执拗地垂着脑袋：“可是我不想他离开，这让我感到孤独。”
“孤独并不可怕，等你知道怎么化解孤独了就是大崽了。”姜炳沉着眼，没什么感情地摆动他的爪子。
普瑞扭头，瑰宝似的幽蓝眼静静盯着他，像是要探查姜炳的内心：“你也会离开吗？”
姜炳默然片刻，还是坦荡道：“或许吧，在某个午后，等一切不再需要我。”
普瑞怄气似的哼哧：“这里不好吗？哥哥待你不好吗？”
“家里有人在等我。”姜炳无奈解释，“这里并没有不好，只不过也谈不上多好，不过你很可爱。”
“好的话为什么不留下？你可以把你的家人一起带来，哥哥会很欢迎她们。”
“因为这里没有同类，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待久了会患得患失。”姜炳耐心地将盆里的面团用保鲜袋封起。
普瑞舔舔自己的龙齿，“我不喜欢你的同类，她的味道闻着像古老器具上面的。”
“你说佩老师？她是一个好老师。”姜炳保鲜膜戳了两个洞，垂眸和他平视，小小的眼里此刻装满了忧愁和浓郁的不甘。
他摸了摸紫幼龙的眼睛，在姜炳的再三纠正下得到了普瑞的肯定。
姜炳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发酵完了，掐着点将盆放到普瑞的手里，等他捏造型。
“我讨厌出现不想干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通紫的脸庞反射在银光乍现的盆面，普瑞碧蓝的眼眸幽深发绿。
还没等姜炳听清，端着盆的紫幼龙身上的鳞片就开始慢慢褪化，看着像是要蜕皮。
没见过这个架势的姜炳慌张将盆夺了，丢去灶面，两只手往他蜕皮的地方探去：“你这是怎么了？”
他也没见过龙要蜕皮啊，这不是蛇的剧本吗？
眼见皮越褪越多，姜炳整个人慌不择路起来，他不是医生不会处理这种事情啊。
普瑞平静地安慰他：“没关系的，只是要变成‘人’了而已。”
变成人？龙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