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色多温柔 > 51. 刺杀
    境界虽是空降,凌云科技却在好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这次发布会,地点安排在海城的YS国际酒店。

    一切都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就像陈知行的为人,总让人感觉稳妥安全。

    后台休息室,陈知行推门进去时,逢欢正对着镜子化妆。

    余光瞥见来人,她描眼线的手抖都没抖,眼尾那条线一气呵成,流畅自然。

    “今天我可是久违地自己动手,”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确认妆面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这才转过脸看他:“够不够给你面子?”

    她从初中就开始捯饬化妆,这么多年练下来,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妆容最适合自己。

    平时出席大活动,为确保妆造风格统一,都是御用化妆师操刀,自己亲自动手的机会并不多。

    今天这场活动规模不算大,造型又刚好落在她的舒适区。黑裙配波浪长发,搭她最拿手的复古红唇,完全没必要假手于人。

    即使做过心理准备,再次看到盛装打扮的逢欢,陈知行的内心还是受到了些微的冲击。

    他见过很多漂亮女人。

    创业这些年,饭局、酒会、商务应酬,什么类型的女人都见过,也都接触过。他向来心如止水,该喝酒喝酒,该签字签字,从不往心里去。

    但逢欢不一样。

    第一次见她,他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张脸,不会出现在他三十岁以前的人生里。

    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

    那不是简单的漂亮,而是二十多年来被优渥生活浇灌、从未蹉跎过的底子。

    抛开精致的五官,她皮肤透出的是护肤品养不出的光泽,蓬松卷曲的长发也映出健康柔顺的质感。

    陈知行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女孩。她是远近闻名的漂亮,但头发总是干枯毛躁,用两块钱一瓶的洗发水洗出来,太阳底下一照,像团晒干的枯草。

    而逢欢那头黑发却每根都有自己的光泽,每缕都乖顺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偶有一两丝滑落,也不让人觉得凌乱,反而是成就完美的那点瑕疵。

    那张脸,那副姿态,那种理直气壮的松弛与从容。

    穷人家的女孩,再漂亮也养不出来。

    所以,当她站在面前,他看到的绝非一个美到远超常人的女明星。

    而是切身且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名为“阶级”的门槛。

    “当然。”

    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逢小姐这么赏脸,我得找机会好好道谢才是。”

    没等逢欢接话,门口再次传来推门声。

    两人一同看去,是逢易。

    他难得穿着正装,头发抓了个造型,看着很正式,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从进门起就一直盯着手机,眉头拧着不说话。

    进来后就往沙发上一坐,一言不发地摆弄手机,连招呼都不打。

    “你怎么了?”逢欢从镜子里瞥他一眼。

    “联系不上顾溪。”他语气听不清喜怒,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划拉:“电话不接,微信也删了,不知道哪里又惹了她。”

    逢欢收回目光,继续描眼线:“她现在应该到美国了。”

    逢易的手倏地顿住。

    “人家工作都结束了,还理你干嘛?”

    她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早已知晓。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才问:“她跟你说的?”

    “嗯,昨晚走的。”

    逢易没再出声,只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

    这死丫头。

    加他微信时没经过他同意,删的时候,也没有。

    *

    发布会准时开始。

    聚光灯下,逢欢和陈知行并肩走向舞台,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主持人按流程走完开场白,很快便进入互动环节。

    逢欢接过话筒,按台本发言。

    今天的主角并不是她。作为代言人,她只需要像以前那样充当一个美丽吉祥物站在陈知行身边,为这次活动增加热度即可。

    可长得好看的人到哪都有人看。

    即使是精英云集的发布会,在陈知行讲述品牌定位与未来规划时,台下众人也时不时将眼神飘到他身旁的逢欢身上。

    毕竟真的太美了,近距离看到这种级别明星的机会并不多。

    逢欢站在台前,端庄得体,细致地控制着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静待活动结束。

    陈知行握着话筒,平稳的声线从她身侧传来:“境界的定位,从来不是要做另一个短视频平台。”

    他顿了顿:“市面上不缺乏消磨时间的东西。缺的是,你打开它后,不觉得自己在被消耗。”

    这句话落下,他的视线忽然停在某个方向。

    不远处,靠近逢欢那一侧的通道口,一个身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那里。

    酒店工作人员的衣服,毫不起眼,只有脸上的口罩略显突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知行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境界的内容筛选只有一个标准:值得看第二遍。”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一切如常。

    “我们邀请逢欢小姐担任代言人,是因为她本人就代表这种质感……”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又状似无意地飘向那道身影。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是属于金属的冷光。

    很短,只有一瞬。像是有人动了动手腕,那道锋利光就从某个角度折射过来,直直刺进他眼底。

    随即,那人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冲上台,朝逢欢的方向奔去。

    陈知行的瞳孔骤然一缩。

    话筒还握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来不及喊,也来不及想。

    扔下话筒,就飞身扑了过去。

    台上太亮是看不见台下的。

    变故发生的瞬间,逢欢甚至没意识到有人冲到了台前。

    只感觉陈知行的声音突然断了,紧接着话筒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

    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黑影已经飞身挡在她面前,快到她的大脑还没处理完信息,身体就已经被重重扑倒在地。

    眼前一黑,一只手死死护在她脑后,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

    耳边传来男人的闷哼,随后全场的尖叫轰然炸开。脚步声和骚动声搅成一片,听不真切。

    混乱中,有人嘶喊——

    “逢欢,你给我去死!”

    她想抬头,那只手却用力按着,不许她动。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人被拉开。有人扶她站起来,她站稳,看向旁边。

    陈知行脸色苍白,眉头紧蹙,像在拼命隐忍。

    空气里散开一股铁锈味,逢欢后知后觉,手心有些湿。

    低头一看,满手的血。

    *

    手术室的灯亮着,逢欢靠墙站着,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凝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经过,又消失在转角。

    手机震个不停,她索性关了声音,没再管它。

    外面已经炸了。

    发布会直播捅人、陈知行飞身救人连中两刀、逢欢私生饭寻仇……

    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是足以引爆微博热搜的重磅新闻。

    可逢欢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那儿,敛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垂着的视线里出现白大褂的衣角,熟悉的香气钻进鼻尖。

    她这才抬头。

    沈绍和站在她面前,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跑过来时被风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喘匀。

    他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眸中甚至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紧张。

    见她好端端站在这里,他明显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落到她手上那片干涸的血迹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的胸膛温暖宽厚,足以把她整个人都圈住。从前那些夜晚,她最喜欢窝在这个位置入睡,因为安心。

    此刻,这个拥抱是安慰她的最好药剂。

    她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伸手环住他的腰,深深地嗅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定的味道。

    “吓坏我了。”她低声道。

    头顶传来沈绍和的低声喟叹:“怪我。”

    怎么会怪他?

    她在他颈间摇头。

    “如果昨晚多陪你说会话,说不定就能知道林骁失踪的事。”他声音低哑,是从未有过的自责:“没能提前避开风险,让你受到伤害,对不起。”

    其实受到伤害的是陈知行。

    逢欢心里这样想,却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他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湿巾,轻轻托起她的手,仔细擦拭。

    他动作很轻,一遍遍抹过那些暗红色的凹凸痕迹,直至血痂慢慢化开,露出底下洁白的肌肤。

    一直在走廊那头打电话的逢易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

    他没出声,直到沈绍和擦完后才开口:“林骁提前买通酒店的工作人员。”

    逢欢抬头看他。

    “他是你私生饭里的头目。”

    逢易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有些哑:“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人脉,弄一张酒店的工作证不是太难。”

    这次发布会采用线上直播的方式,现场并不对粉丝开放,只有受到邀请的精英名流才有资格入内观看。

    正因如此,现场的安保部署不像往日那样严密,没能及时防住直播到一半突然冲上台的林骁。

    逢易看了那段视频。林骁往陈知行身上捅的那两刀是下了死手的,动作又快又狠,明显是冲着杀人去的。

    他不敢想,如果那几刀落在逢欢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强撑的冷静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与恐惧。

    还有一些他不想承认的庆幸。

    事情闹得太大,又是直播时出的事,即使后台及时关闭了直播,视频也在网上疯传。

    但此时此刻逢欢什么都不想管。

    如果陈知行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逢欢刚想迈步,沈绍和已经越过她走了过去:“怎么样?”

    出来的医生姓程,和沈绍和开会时碰过面,偶尔在电梯遇上会点个头,算认识,但谈不上熟。

    他摘了口罩,看见沈绍和时微微愣了一下。目光掠过他身后神色紧绷的逢欢,很快又收回。

    “两刀,都在左上臂。”他把手里的记录板递给旁边的护士:“一刀浅的,清创完直接缝合了。另一刀比较深,划到肌肉层,缝了十几针。”

    沈绍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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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出血量怎么样?”

    “第一刀出了不少,但没伤到大血管。”程医生接过护士递来的单子,边签字边说:“补了400的血,现在生命体征平稳。”

    沈绍和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逢欢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双腿忽然一阵发软,差点倒在逢易的怀里。

    *

    本以为像陈知行这样的人出事后会有很多人来探望。

    可让逢欢意外的是,病房里除了他的私人特助,再没有其他人了。

    外面乱作一团,逢易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忙得不可开交。

    逢欢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睡颜沉静的陈知行,面色凝重。

    沈绍和处理好病房事宜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靠近她耳边低声道:“去我办公室换身衣服,帮你准备好了。”

    逢欢这才意识到,身上的礼服已经被血染脏了。虽然黑裙不太看得出,但面料上的褶皱太多,看起来略显狼狈。

    “但他……”

    她确实想换身干净的衣服,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未免有些凄凉,她不忍心。

    沈绍和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门口走:“他短时间内醒不来,放心。”

    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总不能一直穿着沾了血污的裙子。

    逢欢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和他一起离开。

    心里挂念着陈知行,逢欢动作很快,换好衣服后就匆匆赶回病房,想守着他醒过来。

    推开门,里面却多了一个人。

    她坐在陈知行床边,五十来岁,深色棉外套,头发梳得齐整。看着体面,却不像豪门贵妇。

    但那张与陈知行相似的脸让逢欢立刻意识到,她是他的母亲。

    陈知行妈妈听见动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看向她:“你是……他的朋友吧?”

    沈绍和跟着进来,看到这一幕,伸手去握逢欢的手。

    她却轻轻挣开,径直走到陈知行妈妈面前,朝她深深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阿姨。是我连累他受伤。”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知行妈妈愣住了,沈绍和的也手还伸着,停在半空。

    只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已经让陈秋有些不知所措。这一鞠躬,更是让她慌了神。

    “快起来,孩子。”她赶紧伸手去扶。

    逢欢直起身。

    陈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很烫,手却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摩挲过她的肌肤,有种沙砾刮过的触感。

    她的脸上没有责怪,只有慈善的温和:“他要挡,那是他的事。孩子,你不用道歉。”

    这样温柔的话语反而更让逢欢过意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陈秋,清瘦的身影微微佝偻着,像被生活压了许多年。

    儿子那么有出息,却为了保护一个女人险些搭上性命。她不仅没一句责怪,甚至反过来宽慰逢欢,试图消减她内心的愧疚。

    逢欢忽然就明白了,陈知行为什么能被养得那么好。

    她握住陈秋的手:“阿姨,您放心。我平时就在后面那栋楼拍戏,收工后会过来照顾他,直到他康复。”

    逢易回到门口,恰好听到这句话。

    沈绍和轻轻合上门,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与他一同站在走廊里。

    逢易拍了拍他的肩:“他救了她的命,她想报答是正常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忻忻知道分寸。”

    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

    “他救了她,我也很感激。”沈绍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所以不会吃醋。”

    不会。

    他太了解逢欢的性格。不管今天飞身挡刀的人是谁,她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心中的不舒服,大概是另外的原因。

    他站了一会,收回视线,转向逢易:“这件事交给我吧。林骁和祁嘉明,我来处理。”

    沈绍和是值得信任的人,这点逢易清楚,他的背景有多强大,他也心知肚明。

    既然他开口,逢易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

    陈知行睡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平时太累,休息太少。身体终于有机会长睡,在麻药的作用下,迟迟不肯醒来。

    等到意识终于从深水底浮上来,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被刻意调暗的柔光。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虽然极淡,但很快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偏过头,看到右手边趴着一个人。

    逢欢。

    她的脸侧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很轻。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与卷翘的睫毛。

    浓长的黑睫安静地垂着,几乎一动不动。

    她睡着了。

    病房里很静,也很暗。窗户外漆黑一片,应该已经入了夜。

    左臂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提醒他几小时前发生的事。

    他又看向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匀称,眉头却微微皱着。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但大概率是今天的事。

    想到那时的场景,陈知行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会想都不想就挡上去?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总喜欢权衡利弊的他,那瞬间的大脑是空白的。

    直到冰冷的利刃刺进肌肤,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他的身体忽然失去力气,意识也在慢慢抽离。

    很疼,但他不后悔。

    只觉得,舞台上那样明艳耀眼的人,不应该躺在这张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