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途中,机舱内很安静,只有窗外掠过云层的呼呼声和顾溪敲击键盘的细小声响。
逢欢和白衣曼早已进客舱休息,逢易没回主卧,只扯了条薄毯,阖眼靠在顾溪斜对面的沙发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渐渐浮了上来,他摘掉眼罩,舱内已经一片漆黑,只有顾溪座位方向亮着一束幽蓝的冷光。
他坐起身,薄毯滑到腰间,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倦意:“几点了?”
顾溪头抬都没抬:“北京时间凌晨三点,你睡了四个小时。”
逢易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她被屏幕照亮的脸颊:“关灯工作对眼睛不好。”
“习惯了。”
眼睛确实有些干涩酸痛。顾溪敲完最后几个键,合上电脑,那束幽蓝的光倏然熄灭,舱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两侧微弱的灯光勉强能照清道路。
她起身,想去一趟洗手间。
刚走出两步,飞机恰好遇上气流,机身毫无预兆地一颠。
顾溪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
本以为要摔,一双手臂却稳稳接住了她。
逢易还坐在沙发上,她直接跌进了他怀里,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口,隐隐发痛。隔着薄薄的羊绒衫,还能感受到底下温热坚实的肌肉。
机舱仍在轻微晃动,而黑暗又能放大人体的所有感官。
顾溪僵在逢易怀里,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解释这个纯属意外,头顶却落下一道慵懒沙哑的嗓音。
“怎么,”他手臂松松地环着她,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迫不及待给哥哥投怀送抱了?”
卧槽。
顾溪立马撑着他的胸膛想站起来。可飞机仍被气流裹挟着持续轻晃,她反而被他无意识地又搂得更紧了些。
“你放开。”
她有些急了,开始在他怀里挣扎。
逢易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顿了顿,手臂松开,声音里的慵懒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颠簸,站稳。”
顾溪立刻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的灯很明亮,在黑暗中待久了的眼睛无法适应光明,她眯着眼,好一阵才缓过神。
要被吓死了。
虽说在美国待了这么些年,顾溪对男女关系这方面看得很开,但她对别人男朋友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疯了?!
不过转念一想,人刚睡醒时大脑确实会宕机。更何况逢易这种不正经的富家少爷,平时绷得太紧,意识模糊间,大概只是出于本能反应。
她迅速把逢易刚才的举动归结为男人的小头控制大头,立马释怀了。
快了,顶多还有一个月。
她肯定会离开。
*
落地海城,逢欢便再一头扎进了医院的剧组。
《寻医》拍摄进度已经过半,她收起脾气,认认真真拍了三天,从清晨到深夜,直至把全剧最核心的感情爆发戏一条过完,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些天她住在白衣曼家,每天生活两点一线,简单到近乎单调。
沈绍和没来找她,她也不主动联系。
即使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栋楼的距离,也没人率先打破这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冷战。
拍现代装的好处是不用做繁琐的发型,收工后换身衣服就能回归日常,完全不耽误时间。
逢欢在休息室收好东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就是沈绍和那栋楼。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他办公室的窗沿,却看不清里面是否亮着灯。
周一他不值班,这个点该下班了。
今晚要不要回去?
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里什么时候成她家了,还用得上“回”这个字。
她收回视线,低头给白衣曼发了条语音:“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裴清岑后脚就来敲门:“陈总在外面等你。”
陈总?陈知行?
那天在电梯门缝里一闪而过的侧脸让她在意片刻,却未深究。收到的那捧花束也被好好带回了国,此刻正摆在白衣曼家的客厅。
唯独对送花的人,她连句谢谢都还没说。
快开春了,风里还带着寒意。陈知行穿着黑色大衣,随意地靠在那辆黑色帕梅的车门上,见逢欢出来才直起身。
四周都是工作人员,没有闲杂镜头,逢欢连口罩都没戴,大大方方走过去朝他扬了扬手。
“抱歉,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回你消息。”
逢欢先开了口:“花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她身上还是拍戏造型,一改往日美艳,清冷黑长直配银丝眼镜,气质透出与往日不同的沉静书卷气。
陈知行望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才笑了笑:“喜欢就好。”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其实今天来,主要是想让你看看它。”
副驾车门被轻轻拉开,一只穿着嫩黄色小毛衣的博美正端坐在座椅上,尾巴摇得飞快。
“你把它带来了!”
逢欢惊呼,弯腰把小狗抱进怀里。
小家伙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香气,毛茸茸的脑袋不停蹭着她的手腕,惹得她出声夸赞:“好乖,衣服真可爱。”
“嗯。”陈知行眉眼柔和下来,声音轻柔:“说起来,你才是它的救命恩人,总该让它见见你。”
“谢谢你。”逢欢低头轻抚着狗狗柔顺的绒毛,再抬眼时目光里满是真诚:“明明你也很忙,还费心做这些。”
“能博你一笑,就值得。”
陈知行微微倾身,手肘轻轻搭在敞开的车门上:“不知道我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逢小姐共进晚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逢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抱着小狗倾身坐进了副驾。
二楼窗口,汤昕妤举着手机,恰好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车子扬长而去,她低头看着屏幕,有片刻的恍神。
照片里清晰拍到逢欢侧身坐进副驾的动作,还有陈知行那张极有辨识度的侧脸。
如电影小说般的画面,就这么在眼前上演。
“昕妤,走啦!”
吕可心推开门,脚步轻快地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外张望:“看什么呢?”
汤昕妤熄了屏幕,将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没看什么。发呆。”
“回家回家。”
吕可心没追问,亲昵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雀跃:“这个工作真好,跑跑龙套就能拿两份钱,还能上电视。”
汤昕妤笑笑,没接话。
她不像吕可心那样容易满足。吕可心拿到片酬会算这个月能存多少钱,而汤昕妤拿着同样的数字,只觉得自己在为那个世界充当廉价的背景板。
人,一旦近距离接触过不属于自己的阶级,就很难再对原本的生活保持平和。
嫉妒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胸口,让她自卑得抬不起头。高自尊的人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以至于看到逢欢那样命好的女人,她下意识产生的,是恶的念头。
毁掉。
她不恨她,只恨这世界竟真的存在这样的好命。
恨她自己最激烈的情感,都被衬得那么廉价。
*
去往餐厅的路上,逢欢抱着小狗,难得有些心虚。
因为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之前给沈绍和立的规矩:有固定饭友的人,不许和其他异性单独吃饭。
双标的事她干得顺手,可对象换成沈绍和,那点渐长的良心就开始隐隐作祟。
“我还约了你哥。”
陈知行似乎看出来了,目视前方,语气寻常:“他带了那个黑客小姑娘,听说你们很熟。”
那就不是私人邀约,是公事局。
逢欢心下松了口气。
这的确是陈知行的行事风格。不浪费时间,也不错过机会。能一顿饭解决的事,绝不单独约两顿。
刚才那点心虚烟消云散,逢欢整个人自在了不少。
怀里的小狗过分热情,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她低头逗狗,还抱着它自拍,拍完翻看相册,发现自己笑得挺开心。
餐厅包厢里,逢易和顾溪面对面坐着,一个敲电脑,一个玩手机,谁都没理谁。
气氛诡异得像刚吵完架,又像是懒得吵架。
逢欢推门进去就看见这场面,挑了挑眉,没说话。
逢易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来人是她,顺手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慵懒道:“哟,清冷高智大美女。这造型不错,看着不像数学考八分的人。”
欠的。
逢欢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径直走到顾溪身边坐下。
陈知行紧随其后,笑着朝两人打了声招呼:“二位久等了。”
“姐姐,你快看。”
顾溪顾不上寒暄,迅速把电脑屏幕转向逢欢,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们今天来的时候被人拍了。”
屏幕上赫然是医院门口逢欢上陈知行车的画面。
逢欢心下一惊:“哪来的?”
“我监听了莫千忆。”顾溪说得坦坦荡荡:“她刚才和祁嘉明打电话,说有你的猛料,我就顺着往下查了查。”
她边说边把屏幕转向对面,让逢易和陈知行也看清楚。
陈知行看了一眼,没说话。
逢易皱起眉:“逢欢,你身边有内鬼啊。”
“剧组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随便拍的。”
尤其是这种禁止闲人进入的封闭拍摄现场,更不会有人愿意拿天价违约金来赌。
逢欢前前后后把能接触到的人都想了一遍,心里已大致有了人选:“查到是谁拍的了吗?”
“嗯,查到了,虽然手段不太光彩……”
到底是做坏事,顾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他们都在你家装窃听器了,那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逢欢当然不会怪她,也不会有负罪感。
既然对面不讲武德,她这边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也实属正常。只是这个泄露照片的人……
“汤昕妤。”顾溪把电脑转回去调取资料:“IP显示是她。”
还真猜对了。
刚才逢欢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这个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准。
剧组工作人员大多长期跟组,极有职业素养,偷拍女明星私生活的行为与私生无异,他们不可能这么做。
唯一的切入点就是被临时叫来救场且没经过统一培训的群演。
医院送来的护士里,只有汤昕妤和吕可心这两个在普通人中算得上漂亮的女孩和逢欢有对手戏,因此才有机会进入与她相邻的化妆间。
吕可心心思单纯,不会是她。
那就只剩汤昕妤。
沉默间,逢易和陈知行交换了眼神。
那张照片本身的杀伤力不大,可它透露出另一层信息——祁嘉明会知道,他们和陈知行之间根本不像之前表现出的那样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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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火锅局演的那场戏穿帮了,现在已经打草惊蛇。
但巧的是,时间卡得刚刚好。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半个月。十五天,足够祁嘉明把所有资金全数投入,却不足以让他收回任何回报。
如果要收网,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恰好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顾溪把电脑收起来,拿起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好饿。”
逢易靠在椅背上,语气欠嗖嗖的:“趁还能吃就多吃点,牢饭可就没这么香了。”
破天荒的,顾溪竟然没有回怼,只笑眯眯地看向陈知行,语气轻快又愉悦:“感谢陈总招待。”
陈知行笑了笑:“不客气。”
逢易也不恼,低头回了几封邮件。再抬头时,眼底那层玩世不恭已经消失,只剩下商人独有的锐利与精明:“那就明天?”
“随时可以。”
陈知行理所当然地点头。
商战抢的就是时间。
同一个赛道,同一个定位,谁先上线谁占坑。等到用户注册完,内容刷习惯了,后来者再想把人抢回来,成本翻十倍都不止。
祁嘉明虽然有火花的底子,但那迎合的终究是下沉市场。用户看的是猎奇内容、土味视频,团队常年维护的是给“三秒钟就划走”的人设计的核心算法。
服务器架构扛的是短视频流量,却扛不住高清长视频的互动。就像一个做惯快餐的厨子,不能突然做好米其林。
定位高端的应用,内容要干净质感,不能廉价,这不是换个皮肤就能解决的事。
而闪映的算法是现成的。它从问世的第一天起,闯的就是年轻、潮流、高质感的赛道,陈知行的团队是为这个招的,运营思路也是为这个跑的。
现成的,不用改。直接搬过来,换个皮肤,测两天就能上线,连UI都不用重新画。
即使祁嘉明这半个月跑断腿,也没办法买到陈知行团队这些年的积累。
更何况,这边还有一个权威代言人逢欢。
境界官宣那天,就是他那个项目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钱已经沉进去了,项目出不来,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商业上已然翻不了身,逢欢这里,还有刑事案件等着他。
明天过去,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这么看来,今天的偷拍不仅没坏事,反而成了计划的催化剂。
但逢欢高兴不起来,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心里像悬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最近的沈绍和让她捉摸不透,也可能是因为从巴黎回来后,她再也没收到过他的午餐报备。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当然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女人陷入爱河后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顾溪心思敏感,看出她情绪不对,没多问,只一个劲给她夹菜,劝她多吃点。
逢欢不想辜负她的好意,又吃了些,到最后竟也慢慢吃饱了。
饭后,逢易提出要送逢欢回家。问她今晚去哪里时,她沉默许久没说话,直到顾溪理所当然地开口:“当然是去姐夫那儿了,这还用问。”
这话说到逢欢心坎里,她顺水推舟地点头,没反驳。
逢易瞥她一眼,懒得拆穿,转身和陈知行告别。
车上,逢欢低头看手机。微信置顶依旧安静,什么都没发来,倒是白衣曼那边炸了。
17:56分
【白衣曼】:我要吃炸鸡
19:42分
【白衣曼】:卧槽我说我要吃炸鸡你听到了吗
【白衣曼】:我要饿死了我自己点外卖了逢欢我恨你
下面跟了十几个「绝交.jpg」的表情包,一个比一个怨气重。
差点忘了这一茬,逢欢赶紧回复。
【逢欢】:抱歉宝宝,今晚不回去了哦~
那头秒回了一个巨大的无语熊猫头。
车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逢欢拎起包就走,脚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雀跃,像是迫不及待想快点回到沈绍和身边。
“逢忻。”
身后忽然传来逢易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明天很忙,手机保持畅通。”
他从后座探出头:“记得转发微博,陈知行那边会跟你对接。”
“没问题。”
她应得爽快,转身后就快步走进楼道。
沈绍和家的钥匙她一直随身带着。到了门口,她想也没想便开了门,却没想到撞见一副活色生香的美男出浴图。
他刚洗完澡,头发擦得半干,腰间只围了条浴巾,上半身赤裸,水珠顺着肌肉纹理一颗颗往下滚。
他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恰好对上她进门的画面。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逢欢站在玄关,不换鞋也不进门,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幽怨,像是在质问他这几天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漠。
沈绍和倒没有被看光的尴尬,神色如常:“不是要住白衣曼家?”
“这就是你不理我的理由?”她反问。
空气沉默片刻,随即是他平静的声音:“不是你不想理我吗。”
那天是她看完合照就生气,他喂她她也不吃。
所以他只好自觉一点,让她眼不见为净了。
逢欢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懂,这究竟是直男的思考方式和女人不一样,还是沈绍和在故意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