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行有些意外,却没有抽手,任由她把自己掌心的血污擦拭干净。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处理妥当。
二十分钟后,林市爱心宠物医院门口,逢欢独自留在车内等待。
她的身份不便示人,更不能和陈知行同框出现。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只是坐在车里,她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可她心里挂念着小狗的情况,想给他发消息问问,翻开手机才想起她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只好点开微信,处理堆积的消息。
大多没什么要紧事,但能加上她私人号的都是身边人,即使只是寻常寒暄,她也会一一回复到位。
直到在消息列表看到梁一南的名字,她动作顿了顿。
他在早些时候发来了消息。
【梁一南】:沈老师今天的状态不是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什么叫状态不是很好,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一眼日期,今天不是他坐诊的日子。逢欢没再多想,直接给他拨去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沈绍和略嘶哑的声音:“喂。”
音调不高,听着确实没什么精神。
“你生病了?”她语气里不由自主透出关切:“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稍微提高音量:“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原本平静的心情被这么一问,逢欢心里莫名生出些不悦:“你想我没有?”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他不答反问:“你呢,你想我吗?”
不想他能给他打电话?
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逢欢认为没有回答的必要。她直接岔开话题:“你在干什么?”
“坐着。”
态度淡淡的,像是不太想和她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话。
他今天的状态是真的不太对。
以前和她说话哪有这么冷漠的?
可逢欢来不及细问,余光已经瞥到陈知行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的身影。
她匆匆撂下一句:“行了,就问一声,你忙吧。”
也不等沈绍和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陈知行拉开车门坐进来,逢欢立刻问:“怎么样,救活了吗?”
“嗯。”他把手中的单据递过来:“左后腿骨折,内脏有出血,但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
逢欢松了口气:“那就好。后续怎么处理?”
总不能把小狗就这么扔在医院不管。
就算他们不养,也应该尽快为它找个主人才是。
“术后要观察三个小时,确认麻醉苏醒且没有继发性出血后才能移动。”
陈知行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我联系了海城宠物医院的朋友,等它情况稳定,会派车来接他回海城。”
这样安排多少有些兴师动众,可他们没时间在林市久留。比起耽误行程,花点钱是损失最小且最高效的方式。
只是他熟稔的语气让她忍不住侧目:“你好像经常救助小动物。”
“碰上了就帮一把。”他答得理所当然:“我母亲以前常说,见死不救,心里会留道坎。”
和逢欢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海城的路上,奶茶的提神功效开始显现,逢欢不再困倦。她调大音乐音量,时不时和陈知行聊会天,余下的路程倒不算难熬。
天色渐沉,车在江璟公寓楼下停稳时,夜幕已完全降临。
下车前,逢欢仔细戴好帽子和口罩。临推门又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小狗后续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陈知行点头,从善如流地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告别后,她压低帽檐快步走进楼道。
推开家门,迎接她的却是一片漆黑。
他不在家。
心底产生微妙的失落。
也许有手术,不会这么早回来。
这样想着,逢欢把手头的东西收拾好,翻出之前放在这儿的换洗衣物,准备洗澡。
等她收拾完一切出来,男主人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恼,也不催,抱着平板窝进客厅沙发,拉起薄被盖住自己。
只是心思没放在游戏上,心中还想着过些天去巴黎参加时装周和婚礼,起码要离开一周。
这才出门两天就迫不及待想见他,分开那么久,到时候该怎么办?
有点烦了。
本就不专心,手上的游戏玩一把输一把,气得她直接退出,随手调了部动漫出来看。
此刻的沈绍和正在参加哈佛大学校友会。
他刚结束与身旁同窗的交谈,耳边就传来一道明媚清亮的嗓音:“师兄师姐们,好久不见。”
侧头看去,来人是明冉。
她一身玫红裙装,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端着香槟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
坐在他身旁的师兄提前离席,刚好空出个位置,她没问,径直坐下来,卷起一阵微妙的香风。
坐在对面的张不凡眼睛都亮了:“这不是我们法学院的女神嘛,怎么现在才到。”
“整理卷宗下班晚了,可又实在不想错过这次聚会,刚才赶到。”明冉端着香槟杯,在空中虚虚做了个碰杯的动作,莞尔一笑:“师兄穿西装的样子很帅哦。”
明冉本就漂亮得亮眼,嘴又甜,张不凡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才是越来越漂亮了,刚才乍一看,我还以为是逢欢呢。”
沈绍和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打扮了,真的像。
妆容像,风格像,连眉眼间的神态也像。
逢欢的名字早已经成为形容词,被人模仿不稀奇,将她奉为模板去整形的人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可沈绍和第一次在现实里亲眼看到,心中难免异样。
他说不清这样的感觉,辨别了片刻,大概是抵触。
于是他沉默着没有开口,任他们寒暄。
明冉没注意沈绍和的细微反应,面对纷至沓来的夸奖笑眯了眼:“谢谢师兄,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说到逢欢,”一旁的师姐忽然开口:“冉冉,你和林听寒还有联系吗?听说他现在就在逢欢手底下工作,不知道今天怎么没来。”
“是呀,有联系的。”明冉依然挂着温婉的笑:“他过几天结婚,最近正忙着,应该是没空过来。”
林听寒不喜欢社交,很少参加聚会。大家不知道他的近况,听到这个消息纷纷表示惊讶,不免又多问了几句。
明冉就坐在沈绍和身边,说话时靠得略近,大于男女间的安全距离。
沈绍和不动声色挪了挪身体,伸手去摸手机,心中已经在找离席的借口。
他今天心情本就不佳,如果不是张不凡盛情邀请,这一趟他根本不会来。
可这次明冉注意到了,她转头看向沈绍和,清甜的嗓音压低了些:“沈师兄,又见面了。”
“嗯。”他礼貌性点点头,没有接话。
这冷淡的态度没让明冉退缩,反而引起她追问:“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沈绍和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读博时,我以为你话少是忙着学习。可都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冷冷的,对谁都这样。”
桌上的氛围微妙地凝滞一秒。
张不凡轻咳一声,打了圆场:“沈绍和就这脾气,明冉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话多起来,反倒不像他了。”
“怎么会介意。”
明冉笑着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颈间肌肤:“只是觉得像沈师兄这样优秀的人,应该更鲜活一点。”
沈绍和的措辞仍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每个人表达鲜活的方式不同。”
小时候他也活泼,后面被逢欢嫌弃,他就开始沉默。很多人说他变了,他却渐渐觉得这样反而舒心。
被逢欢改变的那一部分,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最终塑造成此刻的沈绍和。
但逢欢却从未说过他不鲜活。
面对这样疏离的态度,明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没再纠缠,转而与其他人聊起最近热门的法学话题,只是身体仍然倾斜,与沈绍和隔着一道很近的距离。
好在聚会已经临近尾声,他没多说什么,只又往后移了移身体,权当没看懂她的心思。
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
这次相聚不易,众人纷纷说好,聚拢到长桌一端,明冉自然而然站到了沈绍和身侧。
拍摄倒计时三秒时,她像被身后的人极轻地推了一下,肩头不经意靠向沈绍和的手臂。
沈绍和几乎是本能地往另一侧移了半步。
可快门按下的瞬间,镜头捕捉到的仍是两人肩臂靠近的模样。
“照片我放群里!”
负责拍摄的师姐说了这么一句,晚宴这才散去。
他打开群聊,照片里的他微敛着眸,明冉笑意灿烂。头顶复古水晶灯的光晕洒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绍和有些头痛。
时钟指向十二点半,门口终于传来开锁的响动。
沈绍和进门,看见客厅灯亮着,微微一怔。
走近才发现逢欢穿着睡衣懒懒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平板,屏幕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起来兴致不高。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没急着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仰头饮尽后才走到沙发边站定,俯视着看她,那张清隽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表情。
逢欢心里不得劲,依旧没看他,也不搭理。
沉默片刻,沈绍和伸手抽出她手中的平板,按熄屏幕放在茶几上。
手里忽然空了,逢欢这才抬眸,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解释。
可他什么也没说,单膝跪上沙发,俯身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她颈间,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微凉夜风与馥郁香槟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逢欢怔住。她低头,看到他蓬松的黑发埋在自己肩窝里,心中竟生出一丝微妙的柔情。
方才的不悦烟消云散,她伸手回抱,摸摸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出去聚餐了?”
他深嗅一口她身上的香气,依旧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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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点点头。
两个人的重量让沙发微微下陷,可逢欢并不觉得沉。
相反,这样一个深深的、完全交付的拥抱,让她的心被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给填满。
“你在想什么?”她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看不懂你。”
“在做决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她耳畔。
“什么决定?”
“你猜。”
逢欢低笑一声:“猜不到。我只会演戏,又不会算命。”
“嗯。”
他也不解释,只在她怀里应了一声,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夜深了,又在三十六层高楼,两人都不说话,四周便寂静无声,只有彼此间交缠的呼吸。楼下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就像世间任何一对普通恋人那样,他们相拥着窝在沙发里,她抱着他,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直到怀里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逢欢再次低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心心念念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深邃的眉骨,浓黑的眼睫。
脸上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有毫无防备的乖巧与温驯。顷刻把她拉回多年前,他还是原来那个阳光乖觉,不懂人情冷暖的小男孩。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发出近乎无声的叹息,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有点太累了。”
最终还是没推开他,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
*
凌晨一点,逢易大厦顶层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
顾溪盘腿坐在主控台前,嘴里咬着根棒棒糖,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
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映着她专注的眼瞳,连身后的逢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他没穿外套,只一件简单的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晰有力的小臂线条,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食物的香气从袋中溢出,冲淡机房里特有的金属味。
“歇会儿。”逢易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顾溪手边:“虾仁蟹籽云吞,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顾溪瞥了眼纸袋,没停手:“几分钟。”
逢易也不催,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拆开自己的那份。
三分钟后,顾溪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进度条冲到100%,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提起纸袋,走向另一张沙发。
“李知溪的事,查出来点有意思的。”
她舀起一个云吞吹了吹:“事先声明,我只是拿钱办事,没有挑唆你们感情的意思。”
逢易夹面的手顿了顿:“说。”
“她好像还有个男朋友呢。”
顾溪把一旁早就打印好的资料扔到逢易面前:“叫周清恒,一年前确诊渐冻症,目前在博知医院神经内科长期住院治疗。”
看到扔来的文件,逢易先是没动,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病历。
“继续。”
“他没有医保,所有治疗都是自费。常规治疗每月开销五万左右,如果要用进口特效药,再加八万。”
顾溪继续说:“医院那边我请姐夫帮忙查了下,周清恒的医药费每个月都按时到账,从不拖欠。”
“姐夫?”这称呼引得逢易侧目:“你不美国人吗,哪来的姐夫?”
“就是你妹夫,不过我只认我逢欢姐。”
顾溪吃到一半觉得渴,起身去小冰箱里拿了罐可乐,顺手给逢易也丢了一瓶:“这不是重点。”
逢易接过饮料,冰凉的易拉罐壁还冒着水珠,冻得手心发疼。
事已至此,真相昭然若揭。
和逢易在一起这么久,李知溪从来没伸手跟他要过一分钱。
他主动给她买的包和首饰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万,可她从来都是放在坐忘庭的衣帽间,没有任何转手变现的迹象。
一个父母双亡、在遇见他之前要靠去酒吧打工赚学费的女大学生,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每个月掏出十几万去填那么一个无底洞?
逢易沉默地看着那些文件证据,顿时食欲全无。
半分钟后,他笑了声:“你说,如果她当初直接来找我,说需要钱救命,我会不会给她?”
顾溪咬着塑料勺,没说话。
“我会。”他自问自答:“别说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也我给。可她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
“人在走投无路时,智商会下降的。”
顾溪总算说了句人话:“尤其是在被恐惧和爱同时绑架的时候。”
“周清恒现在情况怎么样?”
逢易把文件扔回桌上,没心思再吃东西,仰头把可乐一饮而尽。
“很差。”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生命的惋惜,顾溪声音不自觉轻下来:“病程进入中期,肌肉萎缩加剧,呼吸机也用上了。如果不用最新的基因靶向药,最多还有一年。”
“那药多少钱?”
“每月三十万起步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逢易站起身,走到窗边,凌晨的海城依旧灯光璀璨。
看着楼下长河般的路灯,他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要不要去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