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欢穿着常服,白色毛呢外套温顺乖巧,却被那张美艳夺目的脸抢走风格,轻而易举吸引屋内所有人的视线。
经过整晚的奔波,她的妆容已经有些晕染,原本一丝不苟的低盘发髻也略微松散,眉眼间是淡淡的倦意。
可这疲态非但没有折损她半分的明艳,反而洗去屏幕里的遥不可及,让她看起来不再完美无瑕。
仅仅作为一个深夜登门的朋友,出现在他们面前。
沈绍川毫不意外,用手肘推了推妻子,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
“你……”
温柠反应过来,泄愤般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像在责怪他怎么不早点告诉她。
“哎呀,欢迎欢迎——”
谭沐秋也反应过来,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不可置信。
目光在自家儿子和逢欢之间流转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
原来年夜饭时沈绍和冷不丁提到逢欢的名字不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
他是真的在回答母亲的问题。
沈绍和帮逢欢拿了双拖鞋,侧身让开位置:“爷爷、爸妈、哥嫂。”
叫完人后,他等逢欢换好鞋,领她走到客厅,这才继续开口:“这是我朋友,逢欢。”
“爷爷、叔叔阿姨、哥哥嫂嫂好,我是逢欢。”
她微微欠身,接过沈绍和手里的礼盒,递给谭沐秋:“深夜叨扰了,一点心意,祝大家新年快乐。”
谭沐秋赶忙接过礼盒,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有心了,快来,快进来坐。”
说着便牵她在沙发上坐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还在边上站着的自家儿子。
“小姑娘,晚会表现很好,言之有物,落落大方。”
沈必先坐在沙发主位,身上唐装挺括,不怒自威的脸上带着欣赏,眸中是温和的审视。
“您过奖了。”
逢欢态度谦逊,答得认真。
“这个姓氏倒是不多见。”
沈康年看着她那张似曾相识的眉眼,出声询问:“逢青柏是你的……”
“是家父。”逢欢从容接过话头。
“哦!原来是逢家。”沈必先像是想起什么:“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是。”
沈必先微微颔首。
根基在海城的逢家,祖上富了不少代,没想到女儿当了明星,还和自家孙子走到了一起。
虽说现在只是朋友,可满屋子谁能看不出来,八字只差一撇了。
要是能成,倒也算得上一段上好的姻缘。
“姐姐,我们刚才还在看你的节目。”
温柠挨着她坐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你真人比电视里还要美上好多倍……”
简直是要去敲登闻鼓为她屏幕上的美貌申冤的程度。
逢欢偏头去看,发现温柠也是个极漂亮的女孩子。
瀑布似的黑长直垂至腰际,脸小小的,杏眼上挑,眸色明亮,看着年纪很小,第一眼就莫名有种亲切感。
她反手覆上她的手背,语含笑意:“你也很漂亮,以后有空一起玩。”
谭沐秋笑着睨向沈绍和:“明知我和你嫂子喜欢小欢,竟然瞒到现在?”
终于有人注意到一直默立在沙发边的沈绍和了。
他适时开口,语气平稳:“妈,您夜宵备好了吗?我有点饿了。”
恩人啊!
逢欢感激地看向沈绍和。
“对对对,看我,都高兴糊涂了。”谭沐秋赶紧起身:“备好了,小欢刚下节目,是不是没吃晚饭?快来,我备了小火锅。”
“我也去。”
温柠满眼都是女神,挽着她的手臂就不肯撒开,连旁边的沈绍川都无视,跟着她一块去到餐厅。
剩下的几个男人彼此对视一眼,眸中神色了然,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沈必先和沈康年起身,继续去棋盘边下棋。
沈绍川则跟着进了餐厅,也想凑凑这的热闹。
餐厅的桌上早就摆好了一尊紫铜涮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雪白的汤底漂着几段葱白,均匀撒着枸杞和红枣,是最经典的老北京涮锅。
锅子旁荤素相间地摆着十多样菜,看着极丰盛,哪里像夜宵,简直和正餐没区别。
饿了一整天的逢欢看见迎接自己的第一顿饭是她心心念念的火锅,她都快要热泪盈眶了。
沈绍和正要入坐,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逢易】:沈医生,麻烦你,不要让她一个人过生日。
他抬眼,看向已被家人热情包围的逢欢。
她听母亲说话,虽有些应接不暇,却仍保持优雅,纤细的脖颈微微偏过,隐约可以看见垂坠的耳环。
沈绍和心底被某样东西无声击中。
他低下头,回过去一个字。
【沈绍和】:好。
“妈,她累了,也饿了。先让她吃些东西再聊,夜里时间还长。”
沈家守岁的习俗,是要一直等到天亮的。
沈绍和走到母亲身旁的空位坐下,和逢欢隔着段距离。目光相汇的瞬间,她给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没关系,阿姨,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羊肉涮一下就能吃,她没先动筷,而是给谭沐秋夹了一片,举止得体:“好香,您也吃点。”
沈绍川在弟弟身边坐定,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真能忍。”
有时候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妈生的亲兄弟,性格竟能差得这么远。
一个纨绔霸道,从小就被骂混世魔王,另一个却乖巧温驯,从未让家长操过半点心,走到哪都被夸脾气好。
后来他谈了场恋爱,从此话更少了,一心扑在学习上,成了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逢欢的事沈绍川多少知道一点,也曾试着开解过,劝他这样不值得。
原以为他上大学后会自己走出来,就没再管他。谁料十几年过去,心里装的还是只有逢欢一人。
极其能忍,又极其执拗。
沈绍川这个做哥的也不得不佩服。
听见哥哥的话,沈绍和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的功夫,三个女人就聊成一片,天南海北说了许多,连沈绍和小时候被沈绍川带着翻墙摔断腿的事都被抖了出来。
惹得逢欢笑弯了眼,倒在温柠身上,朝他投去一个揶揄的目光。
本以为今年要孤身在酒店的被窝里迎接新年,却没想到自己此刻竟然被暖意环绕。
独在异乡,她依然能感受到家的温度。
吃饱喝足,他们又回到客厅一同守岁。
两位长辈仍在下棋,谭沐秋坐在一旁插花。
电视里播放着沈绍川挑的电影,温柠窝在他怀里安静地看着,偶尔凑近低声私语几句,气氛悠然而宁静。
逢欢坐在沈绍和身边,开始处理攒了几天的未读消息。
几千条红点一眼望不到底,她耐着性子一条条回复,等红点清完,电影都放完了两部。
天光微熹,已经快到清晨。
连日的疲惫与熬夜让逢欢困得直点头,可身边人看着都很精神,连那边的老爷子都眸色清明。
这种情况,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想睡觉。
结果就是像高中上早读课那样,困得意识模糊,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感觉自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令她安心的气味萦绕鼻尖,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随后便是男人从胸膛漫出来的笑声。
“睡吧。”
*
逢欢在一阵极淡的木质香调中悠悠转醒。
窗帘厚重,遮住大片阳光,只能从最底下的缝隙中隐约看到外面已大亮的天光。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打量四周。
极简单的现代化卧室,灰色墙壁,书架上塞满中外名著与医科典籍,旁边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地球仪。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严谨的秩序感,不难猜出,这是沈绍和的房间。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她按亮屏幕一看,竟然已经快到十一点。
在人家家里睡到这个时候,实在是不礼貌。
她赶紧下床冲进洗手间,却发现一支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正横在漱口杯上,旁边放着洗脸巾,还摆着香奈儿的洗面奶和卸妆膏。
他预判了她的每一步。
她顾不上感动,麻利地把昨晚的妆仔仔细细地卸掉,又飞快洗漱了一番。饶是已经尽量加快速度,却还是耽误了半个多小时才下楼。
楼下很热闹,客厅里隐约传来阵阵谈笑声,有男有女,似乎来了不少客人。
逢欢迟疑地停住脚步,正犹豫是不是先退回楼上比较好。
可沈绍和早就想到这层,一直守在客厅边缘,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见逢欢下来,他立马收起慵懒的姿态,走到楼梯口仰头看她:“饿不饿?”
她摇摇头,往客厅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有客人?我需要回避吗?”
沈绍和望向她不施粉黛的脸,沉吟了片刻:“不需要回避,但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去。”
招呼一声是礼数,可他们现在的关系很难界定,她又是公众人物,他不想给她平添任何不必要的负担。
恰巧温柠也从客厅里溜出来,远远朝逢欢眨了眨眼,无声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显然也是在为她考虑。
这份周全反而让逢欢过意不去,她坚定了态度:“该去打声招呼的。”
沈绍和眸中划过一丝微讶。
亲戚们都很热情周到,谭沐秋解释逢欢是“孩子们的朋友”,众人就自然而然地将她划进了温柠的好友圈,免去了许多家长里短的猜测,只有不绝于耳的夸赞和祝福。
虽是见陌生长辈,逢欢却没感受到任何的不适。
送走客人,正好到午饭时间。一家人和乐融融,准备包饺子。
大年初一冒昧叨扰已是极限,逢欢没打算多留。所以,在谭沐秋热情邀请她在北京多住几天时,她礼貌婉拒,说自己下午就得赶飞机回海城。
谭沐秋眼底划过失望。
不过她很快就掩下情绪,笑着问了一句:“刚好小和也是今天下午的飞机,你们吃了饭一块儿走吧?”
沈绍和:?
他怎么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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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就赶亲儿子走,活到现在还是头一遭。
“你这么就早回海城做什么?”
逢欢没感觉不对,只是疑惑:“难道医院大年初二就要你上班?”
“嗯。”
沈绍和很快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应了声,毫不犹豫地让医院背下这口黑锅:“航班信息给我看看,我对一下时间。”
逢欢不加思索,把详细的航班号翻出来给他看。
沈绍和低头扫了一眼,也打开自己的手机假意翻查日程。
实则是趁这个功夫飞快地买了一张同航班的票。
春节机票价格偏高,头等舱还有几张散座,马上就要售罄。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表情却始终沉稳。直到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才收起手机,抬头淡淡道:“刚好跟我同一趟航班。”
“这么巧?”逢欢惊讶:“那你昨天怎么没和我说?”
“忘了。”
就这样,原打算年初三再回海城的沈绍和,被母亲当场下了逐客令。
逢欢立马给裴清岑打电话,让她直接改签老家,不必再跟着自己来回折腾。
没想到裴清岑料事如神,此刻已经坐在林市的家中团圆。
逢欢这才彻底放心。
吃完饭,他们没再停留,一起出了门。
航站楼里永远人山人海,大年初一也不例外。好在他们能走快速通道,登机时离起飞还有一小段时间。
沈绍和一手提着她的行李,一手捏着登机牌替她找座位。
逢欢便安心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考虑,准备他指哪坐哪。
沈绍和的票买晚了,好的位置被选完,即使是头等舱也没了连坐,两人只能分开。
他按登机牌找到逢欢的位置,发现她的邻座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看着三十左右,长相清隽,戴着副金丝框眼镜,身上颇有精英气质。
那人似乎根本没留意他们,双腿优雅交叠,膝盖上放着平板,手指不停滑动,像在回复工作邮件。
沈绍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后两排靠窗,旁边是一个已经睡着的年轻女生。
他把逢欢的行李顺手一抬送进行李架,将自己的登机牌递给她:“坐那边。”
过道很窄,沈绍和身形又高大,即使刻意让出空间,逢欢也要贴着椅背才能过去。
他握着她的手臂防止她绊倒,两人身体贴在一起,炙热的体温相渡,逢欢却无暇顾及。
手不经意间搭上那男人的椅背,借力时不小心震得座椅微微一晃。
“抱歉。”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道歉。
男人闻声抬头,恰好看到她从他身边经过。
帽檐与口罩间,是一双过分美丽的眼睛。
逢欢没多想,快速挤过,终于成功到达座位。
直到确认她已经安稳落座,沈绍和这才收回目光。
转身时,他与金丝镜片后的眼神短暂交汇。
明明只是极其寻常的对视,空气中好像溅出无声的火花。
沈绍和面色不改,在男人身边的空位坐下。随后,他叫来空姐,让她给逢欢送去毛毯与眼罩。
一切准备妥当,飞机很快起飞,落地海城已是两个小时后。
沈绍和回北京前把车停在了海城机场,正好顺路送逢欢回家,省了她打车的麻烦。
他调出导航,将车驶出停车场。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是浓烈的火烧云。
往日总是川流不息的公路今天难得没堵车,逢欢和他一路闲聊,不过一个多小时,车就已经稳稳停在逢家老宅所在的佘山别墅区。
“到家记得发消息,报平安。”
他侧头叮嘱,骨节分明的手还搭着方向盘,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
也是。逢欢心里清楚。
她不能提出要他在今天和她一起回家。
用白衣曼的话来说就是——他有什么名分呢?
昨天收到的那颗蓝宝石还揣在口袋里,盒子不大,逢欢却觉得有些硌人。
“嗯。”
她磨蹭着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推开车门。
可脚刚跨出去一只,她又忽地把门关上,转身勾住他的脖颈。
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两下。
最后唇舌又交缠在一起。
“等我回去,”几分钟后,她松开他,气息不稳:“一起看电影。”
沈绍和似乎意犹未尽,低头在她略微红肿的唇上又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他声音沙哑,含着滚烫的热意:“好。”
下车后,逢欢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不禁把脸迎向风口,希望它能驱散身上躁动的热意。
为了避人耳目,她让他把车停在离别墅区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离自家大门还有一小段距离。
她拎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那辆黑色奔驰始终没有离开。
直到进入拐角,再也看不见那辆车,她才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没走几步,就看到逢易斜斜靠在墙边,指间夹着一根燃至一半烟。
袅袅烟雾中,那张与她极其相似的俊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