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只扫了一眼新闻标题,没有点进去细看,甚至连营销号编的离谱剧情都来得及读。
自然错过了热评第一条,那张被匿名网友公布的,她和许逸川在十八岁那年留下的合照。
那是她与他彻底决裂前,一次短暂的回光返照。
高考结束,她把自己打扮成日漫里的不良少女,和同风格装束的许逸川走在街头,被一个摄影师拦下。
少女顶着一头晃眼的金发,耳骨上的银钉在阳光下闪着桀骜的光。无袖背心露出纤白手臂,破洞黑丝缠过细腿,踩着一双高帮厚底鞋,把叛逆写满全身。
许逸川更惹眼。张扬的红发压不住他的气焰,衬衫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破洞牛仔裤上挂着叮铃咣当的银色链条,指尖则松松地勾着少女的衣角,藏不住嚣张与傲慢。
两张极其艳丽的脸足够吸引视线,而被看见是一种特权。
心高气傲的逢欢是最喜欢自己被看见,也最无所顾忌的人。
于是她眉一挑就答应了摄影师的拍摄请求,还顺手抢过许逸川指尖夹着的烟,叼在嘴里做道具。
烟卷没点燃,却衬得她的唇色更加哀艳。
按下快门的瞬间,许逸川忽然蹲下身。逢欢顺势往他身上一靠,双手环胸,眼神轻蔑地扫向镜头。
于是,年轻时的张扬与亲昵,都定格在了那帧画面里。
在那个纸媒盛行、网络不发达的年代,这份回忆被摄影师以纸质照片的形式寄到了逢欢的学校。
她丢三落四,拿到东西转手就丢。所以,它最终也成为了她光辉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直到今天,重见天日。
在人声鼎沸的热搜词条中,两个早已走向不同人生的人,被猝不及防地拽回了他们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这张照片,成为了逢欢身上“太妹”标签的最有力证明。
至此,再怎么澄清,都成了欲盖弥彰的苍白。
刻板印象已经在网友路人心里生了根,就算逢易真的找到那个女大学生出来解释,也会被有心之人扣上“花钱营销洗白”的帽子。
这是想彻底把她赶出娱乐圈了。
想到这,逢欢轻嗤一声。
她这样的脸,娱乐圈扒拉遍了都找不出几个。这点莫须有的罪名就想让她社会性死亡,未免也太看不起她的咖位了。
她正琢磨着如何反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沈绍和微凉的指腹搭上她的脉搏,半分钟后收回手,语气平稳:“心率110,焦虑过度了。”
他从随身的大衣里摸出一瓶谷维素,倒出两粒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杯温水:“吃了,能稳稳情绪。”
见她盯着药片没动,他又耐心补充:“我身上常备的,给熬夜做手术的护士也吃过,安全。”
服下药,逢欢抱着水杯小口啜饮。
抬眼时,沈绍和已经拿了张白纸,在上面画起了关系图,墨色的字迹遒劲利落。
“现在有两个问题。”
他笔尖落在纸上,圈出逢易和许逸川的名字:“一个是你哥哥打人,一个是你和许逸川的照片。前者要证伪,后者要重构,就像处理疑难杂症,得先抓主症。”
逢欢立刻摸出手机,把逢易昨天给他发的取证材料一股脑翻出来,推到他面前:“挑事那人叫祁嘉明,故意撩拨了我哥两次,算准了他脾气爆一点就炸,那天直接闹进了局子。”
她顿了顿:“就是在你办公室扭伤脚那天,我突然离开,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嗯。”沈绍和笔下顿了顿,在纸上添了祁嘉明的名字:“既然他蓄意挑衅,监控应该也拍到了他主动上前滋事的片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联系警方,去会所调取完整的监控录像,并进行公开。”
要是拍到祁嘉明主动找上逢易侮辱逢欢的画面,就能证明逢易动手是事出有因,绝非故意霸凌。
被挑衅还手和无故殴打素人,性质天差地别,足够翻转舆论风向。
“但问题就在这里。”逢欢仰头靠进沙发,双手捂着脸,声音发闷:“那家会所的老板和祁嘉明有点关系,一口咬定监控录像损坏了,根本不配合。”
视频前一天还在网上疯传,今天转头就说坏了,睁眼说瞎话都不打草稿的。
对方态度强硬,哪怕逢欢这边放话要递律师函,那边也毫无惧色。
这架势,背后是一定有人在撑腰。
“先让你工作室取证。”他把手机还给逢欢:“至于许逸川的事,我不便多言。”
“哦?”逢欢挑了挑眉,眼底涌上促狭的笑意:“怎么个不便法?”
他已经起身捞过沙发上的大衣,动作像要出门:“你的感情事,你自己拿主意。”
啧。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酸溜溜的。逢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许逸川的事,当然要澄清了。我想想怎么说。”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裙尾扫过沙发边:“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也许是刚才的药起了效,此刻她已一丝焦虑也无,甚至想出门兜兜风。
“买菜。”沈绍和言简意赅。
哦,田螺小子,她差点忘了。
最后,逢欢还是没有跟他一起去。
风口浪尖上,还是在家想想怎么发声明才比较好。
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出来后才慢条斯理拿起手机,给许逸川拨了通电话。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那头接得飞快,像是专门等着她。
逢欢跟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墨迹:“我这边可能会发声明澄清,你配合一下。”
“逢欢,现在可不是十七岁了。”许逸川啧了一声:“这事闹这么大,你就想这么揭过去?”
“不揭过去,难道将错就错,顺势跟你复合?”
“……”
“行了,就是通知你一声。愿不愿意随你,反正你不配合我也有别的办法。”
说完就撂了电话。
裴清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进来,她点开看,满屏都是感叹号。
【祖宗!你千万别自己发东西!】
【也别随便乱回消息!!】
【公关团队刚压下两个热搜!】
【我这边正忙着和平台对接呢,忙得脚不沾地,你先安分点等我消息!】
【听到没?!!!!】
最后还加了个抓狂的表情包。
逢欢没敢惹她,回了句行。
可心里清楚,眼下的事虽不用她冲在最前面,但也绝不能真在家里当甩手掌柜。
外面腥风血雨,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刚才洗澡时,她努力回想这张照片的来历,隐约记起那年高考后的最后一次返校,学校门口的收发室大爷叫住她,说有一封她的信。
照片就装在信封里,随它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摄影师亲笔写的信。
内容早就记不清了,但最后那句“感谢你们的坦荡热烈,让我捕捉到青春最本真的模样”,倒是还有印象。
是啊,青春。
谁的青春不叛逆?她不过是打扮得浮夸了些,怎么就能被人按头说成是太妹了?
她没霸凌过任何人——当然,如果伤害男人的心也算霸凌,那她无话可说。
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她擦了擦半干的头发,顺着记忆继续往下捋。
拿照片那天是高三散伙日,班里同学最后一次挤在熟悉的教室里,叽叽喳喳交换着毕业礼物。
她把信封随手塞进包里,就被白衣曼拽着去操场合影。两人在香樟树下闹了大半晌,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才散场。
回家后她把包往柜子里一扔,信封混着化妆品摊在桌上,等她再想起收发室那封装着她漂亮照片的信,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可翻遍信封,只剩一张手写信静静躺着,照片早没了踪影。
那时她只当自己丢三落四,惋惜了两天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哪能想到,当年随手弄丢的一张照片,竟在今天如惊雷一般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连带着尘封的青春,被人拿出来肆意曲解。
要是能找到那只信封,联系上摄影师,眼下的麻烦或许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她要到哪里去找?
思绪飘回高三那年,妈妈为了陪读,在学校对面租了套老式公寓。
学校地段在老城区,附近没有高档楼盘,公寓年代久远、墙皮斑驳剥落,周边环境算不上好。
但实在没有其他选择,逢欢咬咬牙,在那逼仄的小屋里也住了一整年。
直到她收到北电的录取通知书,父母为了奖励她,送了这套她现在正在住的大平层。
当时她匆匆找了搬家公司,把出租屋里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搬了过来,转头便去北京上了学。
再回来就是四年后,她大学毕业,在海城定居,又回到了这里。
但过去那些物件具体被放在哪里、里面究竟有没有那封信,她全然不知。
不过总归是在家里,仔细翻翻,说不定还能找到。
念头刚起,她把干发帽一扔,头发都不吹了,趿着拖鞋便冲出去,架势恨不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
刚在收纳箱前蹲了没多久,玄关处便响起输密码的声音。
抬头一看,沈绍和已经推门进来,手中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里面装得很满,隐约能看到翠绿的菜叶和裹着保鲜膜的排骨。
看见这一地狼藉,沈绍和眉间划过一丝微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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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买个菜的功夫,她就能把家里折腾成这样。
沈绍和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却也习惯她的人来疯。他把塑料袋放到餐桌上,迈步上前,朝她伸出手,温声道:“地上凉,起来。”
“找东西呢。”逢欢才不理他,一把拍开他的手:“拍那张照片的摄影师给我留过一封信,要是能找到,说不定可以联系上他。”
她头也不抬地在旧书堆里翻找,浑然忘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湿发还贴在颈间,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从沈绍和的角度垂眸看去,还能瞥见衣襟下半遮半掩、勾勒着柔软弧度的线条。
他知道这女人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便默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把室温往上调了几度。
暖风缓缓吹起,他走进厨房。无人在意的角落,他的耳廓悄悄洇开了一层薄红。
他将购物袋打开,把菜一样样取出来归置。
翠绿的青菜搁在沥水篮里,排骨倒进碗中,放了冷水没过。生菜拆开包装泡在清水里,连葱姜蒜都分门别类地摆好。
还有一条事先杀好的鱼,放进了水池。
做完这些,他才扬声询问客厅里仍在翻找的人:“排骨玉米汤还是红烧排骨?”
逢欢从收纳箱后探出脑袋,湿发黏在脸侧,像一只翻箱倒柜的小猫:“排骨玉米汤,记得加生菜。”
说完又把头缩了回去。
沈绍和低笑一声:“好。”
他动作利落,肋排冷水下锅,葱姜料酒去腥焯水,捞出在温水里洗净。
又拿出两根甜玉米,将玉米段切好放进去,连同沥干的排骨一同放进砂锅,倒入开水直至没过食材。
最后,他盖上锅盖,火苗转成小火,砂锅里的咕嘟声逐渐变得绵长。
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动静也渐渐小了。
没过多久,拖鞋擦着地板的拖沓声靠近厨房门口,逢欢扒在门框上,望着沈绍和认真做菜的背影眨眨眼,鼻尖不自觉动了动:“好香啊……”
沈绍和正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闻声侧过头来,目光掠过她那终于被暖风烘得半干、但发梢还翘着几缕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弯起轻浅弧度:
“还得等一会才能吃。找不到的话,就先去歇会。下午我陪你找。”
逢欢没应声,只是盯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出神。
他站在厨房,锅里煮着她爱喝的汤。好像只要他在这里,她就莫名感到踏实。
她又想起,以前每次上热搜被骂成筛子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
没有人陪,屋子也里没有人气,冷冰冰的。
哪里像现在。
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她低头一看,是裴清岑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脚步不自觉往客厅走:“清姐,怎么了?”
“鹤山雅集被查了!”
裴清岑的声音没了早上的紧绷,反而多了几分激动:“听说是上面派了人,一通电话过去,那边阵脚就全乱了。现在主动联系我们,说要提供监控录像。这事你知情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我刚才问过你哥,他也一头雾水,才来跟你确认。”
逢欢的脚步蓦地顿住,目光下意识飘回厨房。
沈绍和正低头调整火候,侧脸线条柔和好看。
她记得,他家的背景,好像确实有能力动一动鹤山雅集。
“我不知道。”她垂眸,声音平稳:“可能这会所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什么政策了吧。”
没有根据的猜测,含糊过去是最稳妥的。
“会不会是你父母那边出手帮你了?”
“不会。”这次逢欢回答得很果断:“我爸妈不管我在娱乐圈的事。”
当初她出道后,爸妈就对她进入了散养的状态。
他们特意找人算过,算命先生说她是天生贵命,父母干涉太多会打乱命格,唯有靠自己闯练才能站稳脚跟。
所以,只要她不做什么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他们都不会亲自下场。
只不过,闹这么大动静,逢易那边肯定会被问候几句。
“行,那我就不多问了。”裴清岑知趣地转了话题:“监控录像很完整,声音和时间线清清楚楚,绝对是实锤。工作室这边会先发声明,不过许逸川的事,还是得你亲自回应才更有说服力。”
“好,我心里有数。许逸川的事给我一点时间,我尽快给你解决方案。”
挂断电话,逢欢靠进沙发,轻轻舒了口气。
压在心头大半天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些。
可鹤山雅集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和沈绍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会是他帮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