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克里斯蒂安来到舞台中央,目送塞伦斯和费恩下台。
“哈哈,感谢两位同学为我们带来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检讨。”他撩了一把自己半长的黑发,“接下来,大会还有最最后的一项,你们猜猜是什么?”
台下,学生们回应的声音稀稀拉拉,语调拉地相当长:
“不猜……”
“嗯,好吧,时间有限,我就先告诉你们。”克里斯蒂安又故作神秘地酝酿了好几秒才道,“……那么,请上台吧,尤里塞斯。”
听到这个名字,洛伊倏然抬眼。太久没有新老师入职,她差点都忘记了,尤里塞斯还有全校致辞这个必要流程没走。
青年穿了正装三件套,佩戴银质链条眼镜。刚一上去,就引起一片沸腾。
“天呐!好帅!”
“坏了,我看不清,早知道再往前一点了……”
“新老师吗?呜呜,为什么没带我们班……”
洛伊的注意力全然在另一个地方:
“他什么时候从教师席过来的,就算那里是我的视觉盲区,可距离舞台这么近的情况下,我竟然都毫无察觉……”
也许,和别的「天才」相比,我还很弱小……洛伊做起自我反思。
讲台上,克里斯蒂安看着台下沸腾无比,俨然换了副新面孔的学生们,略显哽咽地退到一边。
尤里塞斯向他颌首致意,面向众人,微微躬身,唇角挂上了几分笑意:
“下午好,诸位,我是尤里塞斯.卡桑德拉。非常荣幸,初为人师就能加入鸢尾学园这个美好的大家庭。”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前排正中央的银发少女,但没有停留太久。
“与你们共处的短暂的时间,为我贫瘠的过往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我愿做你们的引路人,但我更希望能成为你们的同行者……”
洛伊觉得他用词有些浮夸,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在演讲,便也理解了。
考虑到大家都回家心切,尤里塞斯演讲并不冗长,很快便做起收尾。这让学生们对他好感倍增,甚至产生了点恋恋不舍。
-
回家后,洛伊卡着时间,在距离上次使用刚好间隔24小时时,一秒不差地翻开了答案手札。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问题后那片空白,看着明亮但不刺目的光芒浮现,扫描,并凝固成词。
第一个问题,「天才」是否属于人类?答案:是。
第二个问题,人类统一理事会是否知晓「天才」的存在?答案:是。
“果然……”
洛伊心中对此已经有所猜测,现在只是得到了确认。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暂时抛开纷乱的念头,下楼去用晚餐。等到她再次回到桌前时,已然想好了今天的第三个问题要问什么:
[我的「天才」身份,是否会给我的家人和朋友带来危险?]
蓝光凝固成词:[是]。
看着这个答案,洛伊忽然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静默了好一阵,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道:
“至少,至少我可以在危险来临时保护他们……不,我更应该做的,是阻止危险的到来。
从现在开始,就要尽可能地搜集信息,掌握更多的情报,提前规避掉风险。”
洛伊抽出了张干净的白纸,铺展在桌面上,打算先将目前所有已知信息梳理一遍。
白纸的正中央,她郑重其事地写下一个诺亚语单词:
「天才」。
由此向外延伸,它朝两个方向分别发散出两条弯曲的实线,一条的末端连接着尤里塞斯,另一端则对应她自己。
洛伊的墨水笔笔尖轻点了两下尤里塞斯的名字,回忆近期的种种事情,在下方书写道:
1.巧合地同时成为我的新邻居兼新老师。
2.提前一学期讲授「119熵变」相关课程。
3.眼睛和我梦里的人很像。
4.家里没引入任何家政机器人,自称不需要。
5.没有引起垂耳兔小一的陌生人恐惧反应。
6.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薇拉的土豆泥。
7.知识面很广,解答问题很专业。
8.每天换一套好看的新衣服。
9.疑似无心跳。
……
她想到什么写什么,好几点甚至是全凭直觉写上去的无关紧要小细节。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一连串序号,隐约把握到了点什么,但又因为缺乏最关键的那把钥匙,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
而在本身就信息不全的情况下,钻牛角尖死磕到底并不是她的习惯。
她很快就转移注意力,让视线落回了前面几行,定格到「119熵变」这几个字上。
她叹息一声,在这个词上重重圈画了好几笔。
随后,最外层的顺着她的笔迹继续往外断断续续地延伸,延伸出一条不偏不倚的虚线。
这条虚线的终点,赫然就是纸页上的另一个名字。
这名字的下方空空荡荡,与记录的满满当当的尤里塞斯对比鲜明。
[洛伊]。
丰饶纪633年1月19日,这一天,是熵变的灾难日,也同样是她的诞生日。
“…………”
据统计,整个诺亚大陆约有31万人在119熵变当天出生,他们是不幸的,甫一诞生,便与痛苦和灾难永恒绑定。
洛伊就是这不幸的三十一万分之一。
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遇到一位位手捧白菊,面上藏着无尽悲恸的人们。
所以,那时尚且年幼的她一左一右拉住奥利弗和薇拉的衣角,嘴唇嗫嚅着开口:
“……爸爸,妈妈,我不过生日了。”
直到薇拉为她带上生日帽:
“亲爱的,你是灾难后新生的希望。”
奥利弗为她点燃蛋糕上的蜡烛:
“有谁规定过,哀悼亡者与欢庆新生不能同时进行呢?”
她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吹灭掉蜡烛。
一切归于黑暗。
洛伊神色怔忪地将视线从照片墙收回,落回白纸上那道连接起自我与灾难的线条,低声喃喃:
“现在是十一月下旬,只剩不到两个月……”
-
“只剩不到两小时。”
已忙碌了一上午的奥利弗看了下时间,继续勤勉地洗菜切菜,在妻子薇拉和女儿洛伊醒来前分秒必争。
每逢周末,菲尔德家都会平白损失一顿早餐,因为某两位家庭成员会雷打不动地睡到正午时分。
“所以,午餐要比平日更丰盛一点。”
奥利弗拧开灶火,看着油烟不断朝上飘起。
过了一阵,厨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墨绿色的脑袋探头出来:
“奥利弗,辛苦啦,需要我帮忙吗?”
听见这话,奥利弗正握着锅铲的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语气略显飘忽道:
“……亲爱的,这都是我该做的,你唯一一个要帮的忙是品尝我的手艺。”
薇拉那双罕见的漆黑眼珠霎时更亮了几分:
“那我现在就想尝尝!”
“好啊。那边都是已经制作完成了的,你随意品尝。”
奥利弗指了下某处台面,便忙碌地继续翻炒。
薇拉拿了个银质餐叉,目光在台面上来回梭巡片刻,开口询问道:
“这是什么?看起来还挺不错……”
奥利弗刚侧过身来准备回话,就见薇拉叉了一块还黏连着红血丝的肉块要往嘴里送。
他瞳孔骤然紧缩,脱口而出道:
“那是生的,别吃!”
在肉块即将碰到嘴唇的前一秒,薇拉可算是刹住了车。
“天呐,差点就咬下去了,真惊险……”
奥利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虚汗,将肉块端回了案板附近。
“是我疏忽了。”
今天备餐区摆放的太满,他就将生肉暂时搁到了熟食区,还忘记要提醒妻子了。
……是的,对薇拉来说,这是必须要提醒的事项。
因为她没能力依靠肉眼分辨食物的生熟度。
她眼中的世界仅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仅能靠不同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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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来区分事物。
当然,不止是她,包括她的祖父、父亲、甚至兄长,也都无法感知到任何色彩。
对此,奥利弗曾有些猜测:
在古地球时代,薇拉娘家的阿斯托利亚家族是个显赫的大贵族,为了保持所谓血脉纯净性,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族内通婚,出现了众多显性或隐性的基因疾病。
色盲症属于其中最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类型,被稳定遗传下来。
可作为花都的居民,怎么可能不向往色彩呢?奥利弗一直深切地为她悲伤。
婚后,他与薇拉协商后达成一致,那就是,收养一个孩子,而不自己生育。他们都不希望这样的痛苦继续延续下去。
两人相伴着来到了芙勒里唯一一家儿童福利院,才发现,每一个孩子都非常可爱,让他们犯了难。
褐色长发微卷的院长女士茜比尔递来一份名单,一个个介绍过去:
“请看,那个正往墙上画涂鸦的男孩就是爱德华,他年龄最大,很有艺术天赋。
那个扎金色高马尾的女孩叫珀西,学习成绩很好,非常聪明……诶!等一下,巴纳比,不要给它喂!机器人是吃不了糖果的!”
她介绍到一半,声音忽然拔高。
就见前方的落地窗下,体型圆滚滚的巴纳比用蛮力分开了一个儿童陪伴机器人的上巴和下巴,要将一个巴掌大的棒棒糖往它嘴里塞。
听见院长茜比尔的话,他满脸委屈道:
“可是我想让它吃……”
一边说,他一边掰地更加起劲了。
他小小年纪却不小,只听“咔哒”一声,那机械下巴便掉了下来,砸到了地面上。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奥利弗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长满短硬胡茬的下巴,确认它还存在。
正在专心作画的爱德华思绪被打乱,随口嘲讽道:“巴纳比,你这个蠢货。”
他似乎毫不在意来到此处的菲尔德夫妇,没有任何想要被领养的想法。
“我不是!你才是蠢货!”
巴纳比圆乎乎的脸蛋气得涨红,猛地推了他一把。
爱德华猝不及防间,身体连连后退,险些就要撞到墙角一个银发小女孩。
薇拉心头一紧,大喊一句道:
“小心!”
这女孩瞥了她一眼,在被撞到的前一刹那,仿佛化身一道银色闪电,唰一下就跑远了,还顺手捡起了机器人掉落的下巴。
爱德华后背撞到墙面上,也来气了,把手中颜料盒扔到了巴纳比的身上,让他衣服被染得五颜六色:
“你就是个蠢货,我有说错什么吗?”
鸡飞狗跳下,茜比尔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对菲尔德夫妇抱歉地笑笑,上前调解起两个男孩间的矛盾。
吃不了糖果的儿童陪伴机器人动作略显卡顿地摸了下不存在的下巴,跟着那名银发小女孩,来到一处无人注意的墙角。
薇拉的注意力已被这女孩牢牢捕获,快速滑动起手里的名单,感觉滑的指关节都要发僵时,总算在最末页的底部找到了她的信息:
[洛伊。年龄最小的孩子。三年前被一位不知名男性遗落于福利院正门门口。
性格有点孤僻,几乎不主动与人交流,让人总是很担忧她的心理健康。]
薇拉与奥利弗对了下眼神,两人都未在意那后半句描述,直接噔噔噔跑了过去。
如果要问为什么?
或许,答案是……在一个以黑白灰为主基调的世界中,银白色,就是最明亮的颜色。
此刻,这银白色的小女孩掂着机器下巴,在机器人口中找到对应的卡槽,把它安装了回去。
薇拉轻笑一声,蹲下身来:
“小洛伊,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银发小女孩抬眼看着她一片漆黑的眼珠,须臾之后,轻轻点了下头。
她身侧,那台儿童陪伴机器人的机械臂以很微小的幅度抬了抬,最终却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地望着新晋的一家三口完成登记,逐渐远去。
「洛伊」的诞生日是119熵变,但「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的诞生日,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