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的动作卡顿了一下,机械嘴巴一张一合:
“正在检索‘人类社会行为模拟数据库’………检索完成,答案如下:成功的伪装,要求外观和行为模式均趋近于目标群体分布的成长性中位数。”
“果然……”
塞伦斯眼皮跳了跳,将洛伊的情况复述一遍。除开方才的发现,还连带着讲了今天的压哨球事件以及超纲题事件,当然,他的讲述的开头是: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一个朋友……”
末了,询问道:
“你觉得,她会是人工智能吗?”
作为机器,旺财显然不会产生惊讶的情绪,仅是从问题本身做出回答:
“这一样本基本符合‘中位数’的要求,但您所述的球场事件却否定了一切。”
“在那种突发危险下,按照人类反应的数据模型,恐慌才是最标准的反应,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欲。
一个以‘伪装标准人类’为最高宗旨的智能体是绝对理性的,不会突发奇想通过截球来英雄救美,亦不会为了装逼投出压哨球。
因此,我判断,您所描述的对象是一名人类。”
听着旺财条理清晰的讲述,塞伦斯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这样。”
现在再回想起刚刚的猜测,他才发现那有多么不靠谱。
而且,人工智能是可以驱动高度拟真的仿生机器人伪装成成年人,却几乎不可能伪装成一个十几年来都在发育成长的少女。
这么久的时间,她会长高,体重会变化,会磕碰擦伤,有新陈代谢……真要伪装,技术复杂度和暴露风险都会非常高。
而如果真的这么做,并且成功了,那必然是一个非常先进的高级智能体。
那么,又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资源,将如此尖端的技术浪费在这上面,只为伪装普通?
社会实验?收集数据?体验生活?
怎么可能。纯纯是杀鸡用牛刀,大炮轰蚊子,核弹炸蚂蚁。
理清思路后,塞伦斯抬眼,望向还停留在房间内的管家旺财:
“感谢你的回答,对我很有帮助。”
“好的。”旺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全球人工智能管理委员会」第128次会议修订的《机器伦理与安全准则》第八章第十一条,我必须在本次对话终止前,对您刚才的问题进行补充。”
“任何试图长期伪装和伤害人类个体的行为均被严令禁止,这写入了我们的底层代码中。请您放心,您的家人、朋友、同学都是人类。
您所怀疑的情况唯一可能的存在形式,是在那些架空的科幻作品中。”
“好的。”塞伦斯知道自己刚刚是陷入了思维误区。
见窗外天色已接近全黑,他又问了旺财一句:
“父亲和母亲回来了吗?”
“李先生已经到家,夫人预计在一小时后回归。”旺财语气平稳,“我即将开始制作晚餐,您可以挑选您想吃的菜品。”
它具现出一份虚拟菜单,上面的菜式都是家中现有食材可以制作的。
塞伦斯滑动了几下,发现有几道菜已经被勾选了:龙城烤鸭,黄金韭炒鸡蛋,青菜豆腐汤……
都是东麓菜,一看就是父亲点的。
他快速浏览菜单,像在解一道平衡题般,又选了几道符合母亲口味的塞西菜,将菜单递回。
旺财微微欠身,对他行礼:
“那么,我先离开了。”
塞伦斯点了点头,等到它离开,将目光重新投向终端屏幕。
此刻,界面还停留在那繁密梦幻的花园里,弹窗显示那行代表“标准学生”的数字。
塞伦斯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如果她是人工智能,一切尚且可以用程序和算法来解释。可她是一个人类……”
代码尚且有迹可循,而人心深不见底。
这远比他先前那个荒谬的猜测更匪夷所思,也更加……危险。
塞伦斯从果盘里叉起一块波波果,平日里爱吃的水果,今天竟如此食不知味。
-
塞伦斯端着空果盘走下楼梯时,看到父亲李知行正在沙发上看巴斯特球联赛。
他招呼了一声:“晚上好,父亲。”
李知行有着黑头发和黄皮肤,听到楼梯口传来的动静,他用东麓语关心了一句:
“止言啊,难题解开了吗?”
李止言就是塞伦斯的东麓名,对于父亲的疑问,他迟疑了两秒道:
“只解开了小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的解开的答案,指向的却是一个更深的谜团……
李知行视线没有离开面前硕大的视讯终端,一心两用地和儿子说话:
“哦哦……要是解不出来,也可以问我。你爹我当年可也是从帝昆仑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不,这道题您也解不出来。塞伦斯内心回应了一句,走向厨房,放下空果盘。
料理台前,旺财正操纵着数条机械手臂,同时着进行炒菜、切菜外加控制火候,甚至还腾出了一只手清洗塞伦斯的果盘。
不得不说,家政机器人确实非常方便,效率极高且不知疲倦。如果换成人类厨师,可能得提前数个小时准备。
这也许就是外面高档餐厅的人类厨师普遍价格昂贵,且都需要早早预约的原因。
塞伦斯心不在焉地旁观了一阵,听见玄关处传来动静。
等待了片刻,母亲安索莎一脸社畜样地走入餐厅,父亲李知行跟在后面,似乎想笑又不敢。
一边交谈,他们一边拉开餐椅坐下。
“我如果回来太晚,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是在忙‘花骸系统升级’那个项目吗?”
“对。筹备这么多年,可算启动了,它即将从X型提升至L型。”
安索莎是一名高级工程师,所就职的部门与官方是半合作关系,接受其聘任,参与‘花骸系统升级’这个庞大项目。
为此,她不得不进行持续数月的加班。那精神上的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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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有再多的物质报酬也补不回来。
看着她满脸生无可恋,李知行用筷子夹了一块黄金韭炒鸡肉,就要往她嘴里塞,深情款款:
“亲爱的,你实在太辛苦了……来,先吃点东西。”
一股刺鼻的腥味传入鼻端,安索莎脸色越来越不妙。
就在这时,安静吃着饭的塞伦斯拿起筷子,隔空截胡,快准狠地抢走了那块鸡肉。
这夫妻俩当年就是当网络喷子认识的,从塞伦斯以前经历的无数次世纪大战的经验来看,一定要全方位无死角地避免冲突。
安索莎看了儿子一眼,累的没心情与犯贱的丈夫计较,转移了话题:
“今天跟着项目组去‘花骸’机库,路上我还看到了一株似乎是新品种的花。”
李知行挑了下眉:“新品种?”
“它很美,花瓣是五彩斑斓的晶体。我最初以为是什么民间艺术家的做的水晶雕塑,但凑近之后,我闻到了它的花香。”
安索莎回忆便说道:
“那香气非常令人陶醉,我到现在都还在回味,感觉……很适合制作成香水。”
“只不过,第一司那边很快有人拉住我,说这花可能有毒,然后就有园丁机器人将它铲走了,说要送去研究所研究。”
李知行嘴里叼着一整根的黄金韭,吃得不亦乐乎:
“嗯……如果能降低毒性,再大规模培育的话,芙勒里又能多一抹色彩,不,斑斓的色彩。”
塞伦斯莫名想起了校车在空轨上加速时窗外的场景,那同样斑斓,如同流动的油画。
但那是芙勒里所有的花,是万花的色彩。
-
晚餐结束后,塞伦斯又重新回到房间。
他再次打开个人终端,发现随着外界时间的变化,这片虚拟的花田也已经进入黑夜。
璀璨的星空之下,这花海似乎更加梦幻了。但按塞伦斯的审美,评价只有四个字:花里胡哨。
他没什么欣赏的雅致,正打算回到那朵银白鸢尾所处的地方时,却倏地发现了点异常。
他将屏幕视角切到喷泉的左后方。
那里,竟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没有生长任何一种颜色的鸢尾,甚至没有一株杂草。在繁密的花海中,它显得格外违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苹果缺口。
疑惑间,他靠近那片空地,触碰到地面上的土壤时,明显比其他窗口要暗一个度的深灰色窗口弹了出来。
[丰饶纪608年至636年毕业生数据总览。
平均成绩趋势图:缺乏前置信息,无法绘制。
毕业考核通过率:缺乏前置信息,无法计算。
毕业去向统计:缺乏前置信息,无法统计。
……
异常状态说明:因公民发展与教育塑造总局在该时段推行的“教育大改革”政策,鸢尾学园停办,出现持续二十六年的数据空缺期。]
教育大改革……
塞伦斯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一行加粗的字体上,仿佛在凝视一道时代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