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宁安,暮色沉沉。
连日查案,依旧举步维艰。
茗楠与阿苓白日穿梭在市井街巷,耐心周旋,四处打探流言,夜里便整理汇总线索,可到头来尽数是零碎无用的碎片,根本无法串联成证。整座城池,仿佛被人为抹去了所有关于曹家罪案的痕迹,干净得诡异,也压抑得窒息。
夕阳缓缓沉落西山,残红浸染街巷青砖,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狭长单薄。
“大人,今日依旧一无所获。”茗楠收了腰间短刃,步伐沉稳,语气带着几分沉郁疲惫,“百姓惧怕曹家权势,但凡沾及官商税铁的话题,无人敢接话,哪怕许以银钱,也只敢摇头躲闪,再往下问,便匆匆避走,根本打探不到有效讯息。”
阿苓跟在身侧,眉眼带着倦意,却依旧认真回话:“奴婢今日试着接触了几位码头老船夫,他们常年往来水路,本该最清楚货物转运的门道,可一个个讳莫如深,只说规矩如此,不敢多言,多说一句便是祸事。看来曹渊早已提前震慑全境,无人敢违逆。”
魏苏逸缓步走在归家的巷陌中,晚风微凉,吹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早已料到如此。曹渊经营岭南数十年,根深蒂固、手段狠绝,掌控地方如同掌控自家后院,寻常百姓、底层吏役,无人敢以性命赌真相。”
三人一路慢行,顺着僻静小巷往落脚的小院折返。连日探查,他们早已摸清周遭路况,这条巷子偏僻人少,却最为近便,能省去大半路程,是以每日往返皆是走此处。
一路无话,三人各有心思,连日查案的疲惫萦绕周身。
就在此时,魏苏逸怀中贴身存放的家书,微微硌了一下胸口,这是几日之前,萧子楚亲笔所写。
萧子楚只言开封万事顺遂,府中上下平安,母亲身体康健,养颜坊改换送货模式后生意愈发红火,客源爆满、收支稳定,无需他半分挂心。
魏苏逸每读一次,心头便暖上一分。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萧子楚素来聪慧通透、杀伐果断,性子坚韧独立、雷厉风行,绝非寻常娇柔怯懦的深闺妇人。她心智远超常人,遇事沉稳冷静,从不慌乱失措,但凡有半分凶险难处,定然会自行妥善处置,绝不会坐以待毙。
也正因如此,他看完家书,心中没有半分疑虑,全然信了信中安稳太平的字句。
“夫人真是体贴通透。”魏苏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柔缱绻。
茗楠闻言,也微微点头附和:“萧夫人心性不凡、聪慧过人,寻常女子难及分毫。有夫人坐镇家中,大人尽可安心查案,无需牵挂后院。”
阿苓也轻声附和:“萧夫人定然是极温柔、极深情的人,才会这般牵挂大人,默默守好家业,静待大人归期。”
魏苏逸眼底温柔更盛,思念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
信中那句“日日思念,唯盼君归”,寥寥八字,字字戳心,深深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此刻满心皆是归意,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开封,穿过千里山河,奔赴她身侧,将那个日夜思念自己的姑娘紧紧拥入怀中,抚平她眉间牵挂,弥补两地相思之苦。
晚风骤起,卷起巷中细碎尘土,两侧高墙阴影晃动,原本死寂的巷陌,骤然透出凛冽杀机。
下一瞬,六道黑影骤然从巷中死角、墙头暗处飞身跃出,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久经厮杀的死士!
六人皆是黑衣遮面、黑布裹身,不露半分肌肤眉眼,浑身戾气凛冽,手中握着淬了轻烟的短刃,直奔三人而来!
“小心!”
茗楠反应极快,瞬间抽刃出鞘,身形一闪,立刻挡在魏苏逸身前,神色凌厉,浑身戒备,“大人退后!是死士伏击!”
阿苓也瞬间收敛温柔神色,侧身退至后方,眼神警惕,紧紧护住退路。
她虽不懂武艺,却也历经风波,知晓此刻生死一线,不敢有半分松懈。
茗楠以一敌六,纵然身手高强、武艺精湛,却也难敌,这些人显然是受人特意吩咐,只求生擒、不取性命。
短短数回合,茗楠便落入下风,被死死牵制,难以脱身护主。
魏苏逸虽通防身武学,却终究不及专业死士,加之对方人数压制、打法阴诡,不过片刻,便被两道死士贴身缠住。
一道带着淡淡异香的掌风骤然袭来,直击他后颈大穴!
魏苏逸心头一凛,刚欲侧身躲闪,脑中骤然一阵眩晕袭来,四肢瞬间发软无力,浑身气力快速流失。
是迷香!
魏苏逸视线快速模糊,耳边厮杀声渐渐远去,身体彻底失去支撑。
眼前一黑,魏苏逸身形一软,彻底晕厥倒地。
另一侧,茗楠奋力拼杀,却也终究寡不敌众,后心被重重一击,浑身脱力,轰然倒地。
阿苓一介弱女子,更是无力反抗,被黑影反手制住,一掌劈晕,软软倒落尘埃。
整条幽暗小巷,瞬间恢复死寂。
……
无边黑暗,死寂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魏苏逸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没有半点光亮,没有丝毫人声,唯有潮湿阴冷的寒气,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侵入骨髓,刺骨寒凉。
这是一间完全密闭的暗室。
四面皆是厚实木板,封闭严实,无窗无门,不透一丝风声光线,沉闷压抑,让人窒息。地面冰冷坚硬,身下没有被褥铺垫,只有薄薄一层干草,粗糙刺骨。
他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头颅阵阵剧痛,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经脉像是被人抽走所有气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后颈的钝痛感清晰传来,记忆停留在傍晚那条幽暗小巷,突如其来的黑衣死士、猝不及防的伏击、迷香侵入的眩晕……
他被伏击了。
“茗楠?阿苓?”
魏苏逸哑着嗓子低声呼喊,声音在密闭的暗室中回荡,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回应。
不知二人是被一同掳来,还是已然脱身逃生,此刻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心头沉沉一紧,担忧汹涌而上,可他此刻自身难保,浑身无力,连起身站立都做不到,根本无力探查同伴下落。
暗室之中,死寂蔓延,一分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他静静静坐调息,试图运转内力缓解浑身酸软、驱散体内残余迷药,可丹田空空荡荡,气力尽数封存,根本无法调动半分内力,整个人如同废人一般,虚弱无力。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昼夜更替,不见天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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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凝神调息、思索脱身之策时,原本密闭严实的木板墙,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响。
一扇隐蔽的暗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隐在门外阴影之中,看不清眉眼面容,周身气场冰冷诡秘。
来人端着一只漆黑木盘,盘中盛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药味浓郁诡异,苦涩腥甜,混杂着无数不知名的草药气息,瞬间弥漫整间暗室,刺鼻难忍。
对方一言不发,缓步走入暗室,反手关上暗门,再度将黑暗与外界彻底隔绝。
“你是谁?”魏苏逸抬眸,眼底残存警惕与凌厉,沉声发问,“曹渊派你来的?”
来人依旧沉默不语,不答不问,一步步逼近,步伐沉稳。
直至走到魏苏逸身前,他才缓缓俯身,将那碗漆黑浓稠的药汤递到魏苏逸面前,声音低沉沙哑,毫无情绪,冰冷刺骨:“喝了。”
魏苏逸眸光骤冷,眼底满是戒备:“此乃何药?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对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强硬且霸道:“无需多问,喝下去,便可活命。抗拒,便是死路一条。”
魏苏逸微微后撤,避开药碗,冷声道:“本官乃朝廷钦命巡查官员,你们私掳朝廷命官、意图加害,已然触犯国法!速速放我离开,尚可从轻发落,否则曹家难逃株连大祸!”
“曹家要的从不是你的命。”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魏苏逸心头巨震。
不要他的命?
那费尽心思伏击掳他、将他囚禁暗室,究竟意欲何为?
未等他思索透彻,来人骤然动手,动作迅猛强硬,一手死死扣住他的下颌,力道极大,强行撬开他的牙关,另一只手稳稳端着药碗,不由分说,便将满满一碗漆黑药汤尽数灌入他口中。
药汤入口,苦涩刺骨,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一股诡异的冰凉气息,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魏苏逸奋力挣扎,奈何浑身无力、气力亏虚,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迫将整碗汤药尽数咽下。
一碗药尽,来人松开桎梏,站起身,依旧一言不发,转身便欲离去。
“站住!”魏苏逸强撑着昏沉的意识,沉声追问,“这到底是什么药!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来人脚步微顿,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淡漠,轻轻落下一句诛心之语:
“此名断尘汤,忘前尘、断旧事,洗尽半生因果。喝完,你便能重新活一次。”
话音落下,暗门轻轻合上,周遭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断尘汤,忘前尘,断旧事。
短短六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魏苏逸脑海之中!
意识快速涣散、沉沦、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极致的痛苦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黑暗的暗室之中,青年缓缓再次睁开双眼。
他缓缓坐起身,眼神呆滞,环顾四周漆黑冰冷的陌生环境,心头空空荡荡,脑海一片纯白。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这里是何地,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满心茫然,轻声呢喃,嗓音沙哑陌生: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