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双满脑子空白。
如今苍云宫的宫主叫徐怀洲，莲姬亲口承认巴不得徐怀洲带人下界，可突然对着她叫徐怀客。
……不是对着她。
是对着她身后的……无尘佛子。
洛无双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好半响，才扭头看她身后的人。
无尘佛子白袍随风飘荡，袈裟披身，九宝菩提禅杖庄严，眉间朱砂圣洁。
惯来温文的脸像隔了一层以光阴为晦暗底色的幕，只剩无悲无喜。
洛无双几近失语：“无尘，你……她叫的是你吗？”
无尘佛子道：“是。”
池水咆哮，荷叶碎在水面上随气浪无依漂浮，半空的渡劫强横地劈开浓密凶狠的荷叶梗，猛地持剑俯冲下来。
四角兰亭被剑气震成破碎的石瓦残木，黑纱裙没入水中，纤细身影在遥远处出现。
“可惜，”莲姬足点荷叶轻轻笑道：“徐怀洲这个孬种不敢来见我，若不然这笔烂账今日我也能一并讨回来。”
玄黑持重剑的苍云宫长老仲辛烨一道剑刃划穿池塘：“堕魔妖物口出狂言，尽早将我苍云宫少主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想要人，自己找啊。”
莲姬笑意悠然，五指骤然成爪，浮萍四散，池水汹涌晃动，水浪溅起三丈高，浪花褪去，粗如巨蟒的条状嫩白在空中摆动！
那些东西纯白近乎透明，却有粗长的血线在其中蠕动，洛无双看得心惊肉跳，目光飞至末端，果然见数不清的黑乎乎勉强还可窥出人身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阿弥陀佛。”无尘佛子闭了闭眼，低声道：“莲花茎，她的根。”
洛无双面色大变：“都是太墟和苍云宗的弟子，拦住她，快！”
乌云蔽月，被剑挑起的水花不再落地，浓重的水雾自莲池蔓延，顷刻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水花轰鸣，剑刃破空。
莲姬毫无忌惮地甩出根茎，浓郁的血腥气在浓雾里蔓延。
乌苏剑闻血而动，不知削掉了几个被寄生的弟子。
洛无双掏出面巾捂死口鼻，反手递给无尘佛子，身后却没了回应。
乌苏剑劈砍凶猛，洛无双失去视野，只凭泥人虚弱的喘息将人接到身边。
“噗嗤！”
“噗嗤！”
此起彼伏的血花迸溅响在雾中，洛无双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莲池中太墟弟子三十人，苍云宗少说五十人，还不知是否曾经有其余人失足陷落淹没其中。
洛无双徒手结剑阵，不断劈开闻血腥气追杀而来的莲花荷叶。
身后的黑暗里，无数粗重笨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无双怔然，一颗心如坠冰窟。
“莲姬。”洛无双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何必牵连白塘村的百姓！”
“人性本恶，谈何牵连。”
她的声音如响在耳畔，密密麻麻的荷叶骤然袭来。
洛无双一惊，掰断一根做剑，一剑挥出，瞬间碎了兜头盖来的叶片。
洛无双人都要分裂了，一边下手无情，一边急急道：“对不住对不住！”
洛无双护着捡来的弟子进退不得，刚听声辩位碎了一波攻势，一条软趴趴伏地的荷叶梗突然暴起，往她腰上一卷，刹那间将她死死缠在其中，荷叶锋利的边抵在她后颈的脊骨上。
莲姬□□，猛地咳了一声，阴冷恐吓道：“洛无双，你再阻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一朵鲜嫩的莲花浮来，花瓣咬掉她的面纱，空心红莲对着她的口鼻吐出一口浑浊雾气，花朵为枕，将软下来的人托放在地上。
无数荷花接踵而至，有毒雾气对着脸喷，仲辛烨的青龙血脉极弱，如何不知莲姬打的什么算盘？
他以剑划开雾气，以半高不低的位置追杀那道入水则化的影子。
剑刃无数次划破莲花，空心莲毫无颓意接连灼灼盛放，每一朵都带黑边，每一朵都不是本体。
浓雾中可见度极低，仲辛烨顾忌着被根茎卷住的弟子，每救下一个便抹开脸查看，不是便朝着岸上丢。
至于落在何处，都不由他再管。
破烂栈道上，九宝琉璃的华光破雾传来，他挥剑的动作一顿，顺着他的方向瞟向尽头。
坍塌水榭的落石间，一颗含苞的黑边红莲紧收花瓣，半朵花都埋在水中。
仲辛烨双眼轻眯，哼笑一声，持剑掠身劈过去！
“噌！”
无刃重剑被格挡歪斜，琉璃浮光晃动，慈悲善目的无尘佛子声音飘在冷雾里无端裹了两分寒气：“道君以为，今日丧命于此的数十弟子损的是谁的造化？”
仲辛烨冷笑一声：“都道你佛子不沾红尘，如今为了一个堕魔的妖女，梵音谷要与我苍云宫为敌？”
“道君言重了。”无尘佛子道：“不知苍云宫少主如何与你们传的音，他受太墟洛无双庇护，此刻仍在白塘村近山脚方向的小屋里由太墟掌门看护。”
“这些杀孽本无必要，仲辛烨，是你逼她不仁。也许渡劫命数漫长，足够你再护苍云宫千百年。”
仲辛烨脸色骤然一冷：“无尘！”
无尘佛子：“道君还有指教？”
仲辛烨道：“你阻我杀这堕魔妖女，你又将如何处置这只魔物？！”
无尘佛子：“不劳道君费心。”
“魔物见者杀之，你别忘了你梵音谷的往渡塔，你怎么敢辜负三万年以身镇塔的先辈！”
“多谢道君提醒。三年前苍云宫本该派人入塔，此事至今未了，若道君今日要与贫僧辩个是非，贫僧愿意奉陪。”
仲辛烨身形一僵：“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多谢道君教诲，无尘不送了。”
盘踞的莲花趁仲辛烨出神的瞬间骤然席卷，仲辛烨回神，重剑斩碎莲花，掠身而去，转眼消失在雾中。
溅落的血花被莲花舔走。
无尘佛子低眸，目光在那朵含苞的莲花上流转，最终挪眼，在破败的亭子里席地而坐。
“你以为你救了我吗？”
一切归于岑寂，唯有轻盈笑意在池塘回荡，埋于泥水的荷花探颈。
莲姬笑吟吟道：“徐怀客，你以为你救了我，我会对你感恩戴德，然后一切烟消云散吗？”
莲花朵朵随音浪摇曳，碎裂的荷叶化泥，新生的叶片取而代之。
鲜妍的花朵带着露珠，顺着碎石爬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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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亲昵地将他围在其中。
一朵莲花绕过如玉禅杖，爬上他的膝头，花瓣咬住赤金色袈裟，无所顾忌地要往里钻。
“施主，”无尘佛子声音很低，“自重。”
黑纱覆上红莲，沾着水珠的踝骨伶仃，袖纱滑落，皓腕绕过后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脸颊耳侧。
再往下撩拨喉骨时，被人无情地捏住了腕骨。
莲姬俯身往他耳后吹了一口气，轻轻笑道：“五百年不见，怎么成了秃子出家了？”
无尘佛子闭眼静坐不说话。
五百年前体弱的病秧子身子单薄，如今却结实不少。
莲姬往他背上一趴，歪头吹他浓密的眼睫毛，像极了世间痴缠的眷侣。
“以前不是告诉我，轮回转世要喝孟婆汤，要忘记前尘过往的么？”
无尘佛子拎着她的手腕要将人揭开，莲姬顺他的力道起身，又在他抽手时反扣住。
黑纱拂过禅杖，她摔进他的怀里。
莲姬手腕搭在他肩上，不满喃喃：“方才与那人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不与我说，心中有愧，还是……”
深红丹寇点上袈裟，覆住了胸腔下跳动的心脏，莲姬贴在他耳边笑：“佛子修行不戒色呢？”
“施主慎言。”
无尘佛子偏头，避开了吐息，但避不开她的手。
莲姬虎口抵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我不喜欢，叫我的名字。”她顿了顿，笑眯了眼睛，“还是说你不记得了？”
无尘佛子沉默良久，喉骨抵在她手心边缘，她逼他正脸看她。
莲姬笑意危险：“真不记——”
无尘佛子轻轻闭眼：“池衣。”
她嘴边笑意一僵，眸色骤然冰冷。
“徐怀客，”秋池衣掐着他的下巴靠近，吐息缭绕缠绵，“是你自己撞回我手里的……”
她低笑轻喃，歪头去吻他。
温热隔着稀薄的空气传递，在触碰之前，他挣开她的手偏过了头。
血肉撕裂的声音响在清亮的月光下，潮湿黏腻的液体渗透了赤色袈裟和黑色裙摆。
深陷胸膛的手指抽离，鲜血汩汩流动，鲜嫩的荷花争先恐后，将他们裹在其中。
嫩白如葱的手指沾了艳红的血，比指尖深红的点缀更诱人。
莲姬听着他压抑的喘息，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指，“甜的，味道不错。”
“为何要以生人的血为食？”
他没捂伤口，由着荷花盖他满身，只是抬手揪住了一朵咬他喉骨的莲花，喘过吃疼没忍住的那两声，又成了一副令人生厌的死人脸。
“为什么……你不知道？”
那朵莲花卷住他的手送到她面前，秋池衣抵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压在自己左胸，“不是你叫徐怀洲挖的么，挖我的丹去养你的身子，回过头来，你也有脸问我为什么？”
“洛无双觉得我不该堕魔——也是，你们这些圣人君子，哪看得起一只魔物呢？”
莲姬看着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愉快地发问：“可我不堕魔，我又要怎样才能再见你一面呢？”
手心下只有温热的触感，没有属于活人的跳动。
震动和声音，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