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总是一眨眼就结束，但漫长的夏季还在继续。
蝉在脑瓜顶儿正上方聒噪地叫嚷，汇集成了持续高频的尖锐鸣响。高一新生振奋的口号在前后左右此起彼伏，时不时夹杂着几曲并不在调儿上的大合唱。
在被立体环绕声连续轰炸可一个星期之后，严蕊棠怀疑自己可能丧失了部分听力，以至于无法分辨出哪边更吵闹。
她仰头转了转僵硬的脑袋，大红色的遮阳篷在仓库经历了一年的闲置，顶棚处生出了不少霉斑，红里透着绿。不过跟学生比起来，这已经算是特殊待遇了，自然也没什么讲究的余地，总比在大太阳下暴晒来得舒服。
距离她最近的方阵就是新的高一八班，四十几个学生的脸和名字还没完全对上，但她记住了几个显眼的，有同手同脚纠正不过来的，有向左向右转总跟人家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憋笑的，还有脚步跟不上方阵队列还总把人家鞋子踩掉的。
照这架势来看，一周后的优秀训练班级应该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了。不过，在经历了暑假那一遭之后，严蕊棠觉得还是命要紧，别上个破班还给自己洗脑上价值，其他东西都看淡点儿吧。
最后能练到什么地步，还得仰赖教官的手段。但无论新兵还是老手都是通过抽签随机分配到各个班级的，结果只能随缘了。只要这两周能平平安安度过就好，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盯好面前的这群孩子，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想到这儿，严蕊棠赶紧退出了手机里看到一半的小说，喝了一大口冰美式，重新振作起来。她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学生，很快就留意到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女生，脸颊已经涨得通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按站位记录的花名册，是邱怀瑜。新生家长会的时候，邱怀瑜妈妈等到散场其他家长都离开之后，特意拜托过她，说邱怀瑜从小体质就比较弱，在学校里可能需要老师时不时多关心留意一下身体状况。
作为重点盯梢对象，严蕊棠这几天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但上个星期邱怀瑜看着状态还行，脸也没这么红啊。可千万不能军训期间就出岔子啊，她赶紧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到教官身边，抬手挡脸小声说了句：“康教官，不好意思。”
康教官扭头一看，见来人是严蕊棠，一脸无奈地问道：“又怎么了，严老师？”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非休息期间来打断了，但一回生二回熟，严蕊棠觉得康教官的冷脸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臭了，就壮着胆子压低声音说道：“我看邱怀瑜同学脸色不太好，能不能让她提前休息一会儿？”
康教官扫了她一眼，微微抿了下嘴没回答她，随即朝向前方人群，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邱怀瑜！”
人群里立刻有脑袋开始乱转。
“其他人朝前看！邱怀瑜！”
“到！”一个女声从后排响起。
“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没有！”
“能继续坚持吗？”
“能！”
教官转向严蕊棠，“她说她能坚持，还有二十分钟就可以休息了。”
严蕊棠望着教官黝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对方明显不想当着学生的面放水让步，只能悻悻地回答：“好的，谢谢。”
等回到座位，她打开班级急救箱一阵扒拉，找到了两三瓶藿香正气水，还是拿出来预备着吧。想想不放心，又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搜起了“如何预防学生军训中暑”的帖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她第一时间就冲上去把邱怀瑜拉到了遮阳棚里，递过去两瓶藿香正气水，“邱怀瑜，你先把这个喝了，别中暑了。”
“谢谢老师，”邱怀瑜只是把衣领解开了，没伸手去接，“我没中暑。”
“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要不去厕所把脸洗一洗，降降温。”
“我不是热的，”邱怀瑜停顿了一下，扭头看周围没人，才继续说，“只是肚子疼。”
“来例假了？那更不能硬撑啊。你要是不喝藿香正气水，我这边也还有红糖生姜茶，要不给你泡一条？”
“没事儿，今天已经第八天了，应该快结束了。”
“快结束了也还疼？你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啊？”严蕊棠现在对班上女生的身体状况格外关注。
“严老师，是不是我妈妈跟你说了什么呀？她这个人就是容易过度紧张，你不要听她讲我这个那个的。”
“没有没有，你妈妈没有讲你这个那个的。”
“我知道，她每次都会跟我班主任讲，但我只是容易低血糖，又没有什么其他很严重的毛病。她到处讲，好像我跟其他女生有什么不一样似的，倒显得我矫情。”
“不矫情不矫情，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妈也这样的，她还当护士呢，也一百个不放心。”严蕊棠手拿把掐地安慰道，平时见多了子涵妈妈，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严老师，你有止疼药吗？”邱怀瑜一边问一边探头向急救箱里看，“我肚子是真有点儿疼，早上太赶了，没来得及吃药。”
“止痛药？芬必得，可以吗？”
“可以的。”
“我找一下哈。”
邱怀瑜等了一会儿，又说：“严老师，不好意思，我有点儿想吐，能先去厕所吗？”
“啊？想吐？”严蕊棠回头望着隔了大半个操场的洗手间，转头指了指身后的草丛，“这儿是沙地，也行。”
“不好意思。”邱怀瑜吸着凉气蹲了下去，没一会儿又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脸色明显变白了，等不及严蕊棠把湿纸巾从桶里抽出来就弯下腰吐出来了。
“哎呀，”严蕊棠刚放下去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她跟着蹲下去，轻轻拍了拍邱怀瑜的背，将她的衣领向后松了松，可一摸全是汗，“还能走吗？我喊个男生背你去医务室。”
顾不得许多了，不等她回答，严蕊棠立马转身，冲一旁正在休息的康教官大喊一声“教官”。
关键时刻的康教官反应很快，一对上眼神就冲过来，和手忙脚乱的严蕊棠一起把邱怀瑜扶起来送到了校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拉上帘子，简单检查了一下，出来之后就对严蕊棠说：“可能得送到医院去看一下。”
严蕊棠吓了一跳，“什么问题？”
“不像是普通的痛经，疼得很厉害，周期也不正常。你打电话给家长，来学校接孩子去一趟医院吧。”
情况也转变得太快了吧，严蕊棠脑子都快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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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先喊救护车来吗？”
“不用，没那么紧急，但我们这儿没有专业的机器，最好是去妇科检查一下。让她先在这儿躺一会儿，没事儿。”
“哦哦，好，那我去打电话。”
严蕊棠翻到学生家长微信群，发现还没加对方微信，还得先发验证信息过去。等了一分钟没回音，她回到医务室，悄悄挑开帘子一角，见邱怀瑜眼睛睁着正瞅她。
“邱怀瑜，你妈妈手机号码是多少？校医说得去医院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撑。”
“我妈今天出差去上海了。”
“你爸呢？”
“在外地培训。”
“……那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现在喊车过来。”
“好，谢谢老师。”邱怀瑜没再死鸭子嘴硬了。
来不及走校内流程，严蕊棠只得原地先给数学老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带学生去医院，让他先帮自己去操场上看着，顺便路过老谭班上帮她跟年级主任请个假。
康教官还等在门口，见她打完了电话，就问：“怎么样？家长过来吗？”
“家长出差不在，我带她去医院。您先回我们班上去吧，一会儿其他老师来替我，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太谢谢你了。”
“需要我陪你们去吗？”
“不用不用，一会儿不是还有半天嘛。我去完医院来得及就回，先看看什么情况。”
医务室老师也帮忙给保卫室打了电话，把网约车放了进来，很快就接上了邱怀瑜。
时隔一个多月，严蕊棠又来了一趟第一人民医院。这次已是轻车熟路，她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急诊大厅门口。
“还能走吗？”她问脸色已经明显苍白的邱怀瑜。
邱怀瑜点点头，从车里挪了出来。
到了挂号处，才发现没带身份证和医保卡。
严蕊棠低头问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身份证号码可以吗？”
“可以。”
“可以用轮椅服务吗？”
“可以。”
就算是工作日，医院里也是挤得水泄不通。十五分钟后，严蕊棠总算推着人到了诊室门口。
人群之中，一眼就望到了诊室里熟悉的身影。
“梁医生。”
梁遇煊回过头来，医用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快速眨了眨，“严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严蕊棠指了指墙上正在滚动的信息，“是我们班上的学生。”
“哦，那赶紧进来吧。”梁遇煊从座位上起来，替她把门打开，拉过轮椅扶手，一下子就把人拽进了诊室。
邱怀瑜似乎有些紧张，抬头看了看她，“严老师。”
严蕊棠轻轻握住邱怀瑜发凉的手指，柔声说道：“没关系，是来学校开过讲座的医生，我暑假里也找他看过病。”
“好的。”邱怀瑜小声应着点点头。
背后哗地一声，梁遇煊把门口遮挡的帘子拉上了。
见严蕊棠盯着自己身后，他只得解释道：“这是应患者要求新加的，说我们这儿老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乱看。”
“确实，早就该加了。”看来那张意见反馈表没白填，严蕊棠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