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设在上京近郊的濯净园,赵淮安特意交代了端阳要单独请沈照汀赴宴,其他妃嫔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端阳和驸马到场时,沈照汀已在濯净园偏僻处等他们。
“娘娘。”顾长风站在端阳身边,恭敬地向沈照汀见礼。
“皇嫂怎的不去赏花,竟一人在此?”端阳公主年方十九,是赵淮安的异母皇妹。少时据闻也是生性跳脱,但自沈照汀嫁给赵淮安起,她见到的端阳便是如今这幅端庄得体的模样。
“此处风景甚好,在此赏景,也是悠然自得。何况,我若去了,她们怕是不自在。”
端阳嘴角微微上扬,端庄地回应道:“那我便陪皇嫂在此处转转,如何?”
顾长风莞尔一笑,“那你陪娘娘赏花,我去别处转转,一会过来接你。”
端阳陪着沈照汀慢步走去,离开时,沈照汀若有所思地看着园中最热闹的地方。
端阳长公主每年倒都会照例设避暑宴,而今年却办了一场荷花宴,还会亲临赏花,这实在让上京城的人十分意外,然而下贴宴请的人却没有以往多。
濯净园内,清流掩映,林木葱茏,小径阡陌交通,与错落有致的亭阁、拱桥相连。荷花池畔,站着不少名门贵眷,还有数位夫人女娘坐于树荫处的纳凉亭下。丝竹管弦,一派花团锦簇。
温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落后在王锦书半步的位置,随着她站在湖边赏花。
虽说长公主难得亲自来赏花,但人却不在此处,大家的目光就又投到了几位相公夫人,世家小姐和近日水涨船高的王锦书身上。
“左夫人近日好气色,连着荷花都比下去了,看来左大人回京当真是件喜事,左夫人这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日日忙着恩科的事情,哪有空陪我啊。”王锦书故作不满,转瞬却笑了笑,一抬眼,“再说了,我这心情不是一直都很好,难不成我的心情好坏还要受她的影响,那我这一辈子不是有的受了。”
“啊?”那娘子明显一愣,又掩着嘴和王锦书一起笑起来,摆了摆手,“哈哈哈,是啊,可不正要说呢。”
另一娘子赶紧换了话题,“咦?左娘子身边这位是哪家的女娘,倒是有些眼熟?”
温棠和那娘子互相一施礼,声音低柔地说,“我姓温,是余烟阁的香师。”
王锦书赶紧接上话,“这些日子的醉仙池便是她调出来的。”
“原是如此,温娘子心灵巧思,方能调出如此精妙的香料。”
另一年纪稍大的夫人也凑到这边,“若是可以,我下次去余烟阁,温娘子是否愿意亲自帮我选一下适合我的香料呢?”
温棠轻轻一点头,眉眼笑着一弯,“这是自然,夫人下次过去直接寻我便是。”
“要不说呢,这左夫人的样貌和身段,放眼上京能比得上的又有几人?如此仙女一般的人物,也就醉仙楼才堪堪配得上。”
王锦书最是喜听这些话语,每次听到都难掩笑容。她笑的两颊鼓起,面色红润,“旁的不说,我的嘴定是没有你的甜。”
这边的女娘夫人们正笑着,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真是什么人都好意思拿自己同仙女比,打扮的再好也遮不住她身上的铜臭味,居然也能站在这里赏花?”
这娘子瞪着眼睛皱起眉,十分嫌恶地摇了摇头。
“王娘子可是端阳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娘子这话,莫不是把长公主殿下一并骂进去了?”
温棠转过身,看着那人不疾不徐的说着,嘴角明明笑的温和,眼中却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
“这..娘子也是,不必如此曲解吧。”
温棠侧目看向王锦书,王锦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摇了摇头,温棠才看向刚刚那人,大方回应道,“这是自然。”
温棠自知在这里,她的一言一行皆需小心,也不欲再为难。
她趁着众人又将目光聚焦到其他人身上,稍稍偏离了人群走到一旁,踢来一颗石子,悄悄的在软土上摩擦着,又将石子放在了小坑的一侧。做完这些,她站到远处,看着聚在一起的女眷们。
“娘娘,司迎。”赵司迎一向不喜出门在外,更不喜在这些宴会上多待,顾长风算好时间便来寻她们。
“没看见我还在和皇嫂说话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和皇嫂还怎么说体己话?”赵司迎的目光全部落在了顾长风的眼中,状作不满的打趣着。
沈照汀有些无奈的假装轻轻一推赵司迎的手,“行了,当我不知道吗?赶紧随着驸马爷回去吧。”
“那皇嫂定要玩尽兴了回去,不然请旨出宫可是不易的。”
顾长风和赵司迎两人挽着手,一路走到马车前,顾长风一手撑着赵司迎,另一手细心的替她抬起车帘,待赵司迎坐进马车,他才走进马车中。
一放下车帘,赵司迎立刻收起了得体的笑容,面上顿时一片冰冷,木然的坐在马车的一侧,眼神看向一边。顾长风刚弯腰进入马车,看见她的神情微微一顿,却也习以为常,没有多说,只是自然的坐在另一侧。
顾长风主动为她倒上一杯茶递过去,手还悬在半空中,声线十分温柔动人,“先润润嗓子吧。”
赵司迎语气透着疲惫,“你也不必如此,若非是皇嫂难得有想要的东西,我定不会来,你我也不用演这一出。”
顾长风的视线依然盯着她,但她却只是看着车帘外,尽管车帘是放下的。顾长风到底是收回了手,将茶盏轻轻放在车内的案上,“我知道,茶凉了,待你想喝时我再热一下。”
濯净园内,温棠正和一位刚认识的娘子闲聊着。王锦书只说晚些时候左迁来接她,让温棠自己去赏赏花就好,温棠有些意外,却刚好正符合她的心意,若是一直和王锦书在一起,反而不好得到她想要的人脉。
这娘子和温棠闲聊了两句,便离开了。而刚刚笑话王锦书的女娘正朝着这边走,温棠有意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而那女娘也看见了她,像是躲晦气一样快步朝着另一边走去。
“啊!”
这女娘突然面朝地的摔了下去,幸好那边都是软土,并未伤着,可抬起头却发现摔了一脸土,附近的人赶紧过去将她扶起,却也忍不住看见她的模样笑出了声音。
温棠不着痕迹的弯了弯眼角,转身就要离开,刚转过身却迎面撞上一人。
“诶呀!娘子赎罪,我不是有意的!”端着托盘的小宫人一个劲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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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的鹅黄裙角已经濡湿了一片。
“无妨。”
“请娘子去随我换身衣裳吧,宴席上备的有更换的干净衣裳,就在不远处。”
温棠提起了警觉,她是罪臣的女儿,虽说当年并未连累到她们母女,如今又已大赦天下,原本京城中认识她的人也不多,但若是被认出少时的身份,怕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则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那便有劳引下路。”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温棠,问身边的人:“这余烟阁的温娘子,我怎么偏偏觉得这么眼熟呢?”
身边的人似是不满岔开了正谈着的话题,不甚在意地说道,“上京城的姑娘这么多,许是哪个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入了这余烟阁,眼熟又有什么稀奇。还是说说你家大哥,后来怎的了。”
温棠跟着宫人一路往濯净园偏僻处走去。
“更衣的屋子,是往这个方向吗?”
“娘子莫急,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宫人几乎是小跑着带着温棠往前走,又拐过一个角落,温棠拔下头上的簪子握在手中,“到底去哪。”
“温娘子。”
这声音却是从前方不远处传来的。
温棠转过头,看见知夏站在沈照汀旁边,轻声唤她。
沈照汀未曾说话,红着一双眼睛,微微颤着身子,站在原处紧紧的盯着她。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温棠先反应过来,恭敬的欲要向她施礼。
“娘...”
沈照汀捏着裙角踉跄向前走了一小步,语气不甚平稳的赶紧打断了她,“别,你别。”
知夏领着故意将温棠引来此处的小宫女退到远处,这里便只剩下温棠和沈照汀二人。
温棠神色无奈,垂下眼睫,“照汀。”
沈照汀嘴唇微微张开,话还未说,泪水便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温棠无奈轻叹一声,“今日这赏花宴,不会是你去求官家办的吧。”
“你何时回的京?”沈照汀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
“不久,上个月。”
“既是如此,为何不来寻?”沈照汀脱口而出,却又顿住,“也对,你寻不到我。可你如今又为何要去余烟阁?你可知这样会有多少人注意到你,你若是想回京城生活需要立足,我可以帮你!”
沈照汀越说越着急,温棠一边听着一边向她走近,直到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
“我便是要让他们都注意到我。”
“这是为何?”沈照汀话语一顿,想到了什么,“阿珩你...”
“已经过去两年了,人都换了一遍,我本来也没有多少熟悉的人,又有几个人会记得我。”
“阿珩!”
“你也不必如此的,我不会做不值得的事。”
沈照汀看着她,终是没有开口再劝,“长乐呢?”
“还在安县我舅父家中,我答应了她会回去的。”
温棠欲再走近一些,却只是向前挪了半步,泪水夺眶而出。
沈照汀走上前抱住了她,她也抬手抱住了两年未见的故友,两人紧紧相拥,再未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