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晌午时分,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带着热意的夏风吹过,翠绿的竹叶像一把把细小的匕首直直插入一方,继而整片竹林都向一方倾斜,发出簌簌之声。
风过之后,竹林复而立起,坚韧挺拔。
为首的人身着绯色官服,吕范跟在他身侧,身后还跟着五六名持刀之人。
“董然,防御已然来了,今日,你总该交出名册了。”
董然冲着身着官服却未发一言的人点了下头,“章防御,你我终于见面了。”
绯色官服的男子问道:“名册呢?”
“防御如此急切,就不怕我给个假的吗?”
“你要是给的是假的,你应当知道后果。”章泽会轻轻笑了笑,“我提拔你做录世参军,统计抚恤名单再送回京城这样的差事,出力不讨好,其他人都躲着走,就你愿意接下这苦差事。每次路过通州的时候,还会将一部分交给我,董然,你的软肋太好拿住了。”
“防御是准备将这名册上的家眷都清理干净?那不知,防御想如何清理我?怕不是今日就将我埋在此处了。”董然看着身后提着刀剑的人,“就这么几个人?防御是觉得我没了一只胳膊,就一定走不出这里了吗?”
吕范怒极,大声喊道,“住口!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是让你交出名册,不是让你在这里肆意诋毁防御!若是你今日老实交出来,还能给你一条生路,不然,后面这些人杀了你再抢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董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似是带着一丝释然,“呵,我若是根本没带,你杀了我有何用。”
章泽会失去了耐心,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那便更要杀了你了。”
董然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抬起了头。文人墨客一向喜竹,他此刻却有些厌恶这里的竹林,此处的竹林长势茂密,他看不见外头的日光,“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吕范不甚理解地问道。
董然从怀中拿出名册,慢步走到两人面前站定,“我是说差不多,可以交出名册了。”他抬手将手里的名册递给章泽会,章泽会拿到时,他却突然稍稍一用力,没有松开名册。
吕范顿时暴怒,“姓董的...”话还未说完,他便看见董然突然松开了手,迅速拿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了他的胸口。
“额...”吕范瞳孔猛的放大,青筋暴起,面上布满痛苦的神情,猛的呕出一口血,“你...”吕范努力将目光移向章泽会,却还未看清,便再也撑不住,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愣着做什么!杀了他啊!”章泽会说着便欲要向后跑去。
董然摁住萧郎的肩膀,复将匕首插入他的胸膛。可五六提着刀剑,和暗处藏着的几人都得了萧郎刚刚的命令,冲了上来。
若是可以,董然还想回到边关,上阵杀敌,等到胡人都滚出大梁的土地时,他再下去向其他的将士赎罪,再和黑虎营的同袍喝酒,若是如此,他愿意永堕地狱。
只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光影斑驳,他看见了最后的一束日光。
“让下面的人都精神些,这人应就在这一片,想来是报官无望,拿着名册进退两难了,若是待会谁先看见了,将他给我活绑了,要是活的抓不了,不必犹疑,杀了他。”
通州的地方官向来是不敢去招惹章泽会的,他带着二十来名私兵守在通州城外,准备将林归一举拿下。
午时正,城门下出城的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牵着驴的,背着包袱的,都赶着要离开,查验的兵卒,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而林归也在此时离开了通州城,往废庙的方向走去。
走到城外没多远,林归放慢了脚步,倏然间,一群人身着短褐,手持横刀向他冲来。
林归侧身避过,伸手从那人背后扣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翻转手腕卸下那人的刀,横刀劈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只听铛的一声!袭来的兵刃被生生震开,林归迅速反手向对面的数人接连猛的攻去,只见这数人接连倒下。
章泽会站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肌肉紧绷,脸色煞白一片,额头泛出细密冷汗,“都给我上!”
只见三四十人从暗处冲出!林归未动,只转了下刀柄,将刀握得更紧。
这些人还未靠近林归,约莫二十几个刚出城的背着包袱的百姓,赶着马的马夫,身着褴褛的流民一下亮出短剑,目光骤然锐利,都好似瞬间变了一个人,向着私兵袭击。
章泽会大惊,几人护着他便要先行逃去,林归提刀追上,轻轻一点,纵身跃起,拦住了章泽会的去路。章泽会看见眼前的人,战战兢兢,只恨人带少了。
“你...你想要什么?”章泽会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期盼,“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名册上的抚恤金,我们可以三七分!”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笑了起来,他不相信林归不会答应他。
林归拿出指挥使的腰牌,悬到章泽会的面前。
“皇城司办案,章防御,你这抚恤金,只能随我回京,再问下官家想如何分了。”
章泽会脸色大变,面露凶光,“你没有证据,你带不走我,我..”
“皇城司办案先斩后奏,防御难道不知,至于证据不证据的,等回了京城,你自然会知晓。”林归对着其余的皇城司的人一挥手,“带走。”
章泽会的私兵大多都是流兵,哪里是皇城司的人的对手,章泽会被人摁住,“诶,你!林归!你不得...”剑钊塞住了他的嘴,将其绑住带走。等到剑钊带着人离开了此处,林归转过身,独自望向北方。
“温姑娘,我们大人一向是足智多谋,其实当时在庙中若不是要护着姑娘离开,当时就已经....”
“说完了吗?”林归的声音从剑钊背后传来,剑钊说的入迷,没有听到林归的脚步声。早已看见林归的温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完了就去清点物品,明日若是有东西落下,你就留在通州,别回京城了。”
“别啊,我这就去!”
“笑完了?”
“哈哈哈哈哈。”温棠再也忍不住,“大人明日一早回京吗?”
“我本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大人为何总是觉得我已经离开了?我既说了要查清,总不会半路离开,你今日是把能用上的人都调出去了?但我看你平时也没派人拦着我不让我走吧。”温棠眼中带上了一分揶揄。
“我明日一早便回京城,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必了,我还要在通州再多待一日,我自己回京就好。”
林归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帮你找辆马车,让人跟着你一起。”
温棠也未推辞,回京后到处都需银子,能省一些,她自是心怀感激。
“那之后,我能去找你吗?”
林归温和地笑着看着她,“不能。”
“大人!”前去清点行李的剑钊急匆匆跑来,神色紧张,看见温棠欲言又止。
“什么事?”林归压低声音问道。
“董然死了。”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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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闻言一愣,眉头皱起看向林归,转瞬却带上了了然的目光。若换成她,也未必会做的比林归好。
林归背对着温棠,看向剑钊的目光却更为震惊,瞳孔猛地缩小。
“我们的人去到竹林,就只看到了董然吕范等人的尸体,还有那个假的章泽会。”
林归暗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到剑钊离开,温棠望着林归的背影,说道,“大人果然,杀伐果断,我甚钦佩。”
这话带着试探和一丝讽刺,林归一时没有接话。
“没有。”
“嗯?什么没有。”
林归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没什么。”林归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论你回京后打算做什么,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那,我便先走了。我今日去城中寻了处客栈,你明早便回京,我总不好继续在你这里住着。”
“嗯,明日我让手下的人去找你。”
温棠笑了下,“林游之,后会有期。”
林归回到书房,将此行的奏折写好,停下笔,想起了远去的身影,“等你回京,就该希望无期了。”
“咚咚咚。”
门外的人抬起手,刚要再次敲门,木门就从屋内被人拉开。
“林姑娘?这位是?”孙学士看向站在温棠身边的人。温棠来时,林归的手下和她一起前来,温棠倒也未拒绝。
“孙学士,抱歉,我姓温。”
孙大娘瞧着比前些日来时,精神头差上许多。上一回还和温棠一起给几人做了顿饭,这日只能强撑着坐起来和温棠说说话。
“姑娘见谅,我这病,实在是好不了了,我不愿拖累若尘。家里倒是还有些积蓄,可我也不想再继续受苦了。若尘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读书从未懈怠过,科举屡试不第也未曾气馁。前两年我刚病的时候,他便离了书院,在外头替人做苦力,后来被我发现了,这才被我逼着回到了书院。再之后,我的病越来越不好了,家里的积蓄也眼见要见了底,他要在家照顾我,也就不去书院了,替人抄书,空下来了给说书人写话本子,但在通州这样的地方,本也是攒不下什么铜钱的。”
孙大娘又撑了撑身子,温棠赶紧扶住她,“大娘。”
孙大娘摆了摆手,“我不知这孩子在外头如何,都做些什么,可有结交什么朋友。温姑娘,您和林郎君愿意帮他一把,我无以为报,我只求姑娘和林郎君,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能给他个机会,再帮他一回。”
孙大娘这话让温棠顿时又羞又愧,咬着嘴唇,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大娘,孙学士未曾做错什么,又何谈什么机会。我今日来,只是来看望大娘。大娘也不要太过悲观,病还是要治的。”
“有什么好悲观,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活了一把年纪,爱恨都已经了了。我这病,那是离不了药的,若尘也不该为我所累。”
林归的手下仍在院中,温棠见孙大娘乏了,适时向她告了别。温棠站起身,握紧了手上的玉佩,被董然绑住时,她差一点就要砸碎了它,其实若非到了最后关头,她是舍不得砸碎的。离开屋后,见到孙学士在屋外等她。
“姑娘今日,可是有话要问我。”
“并无,只是离开前,来看望令堂。”
“那若是姑娘有一日想起了什么要问孙某的,我定知无不言。”
温棠朝他微微颔首,“应该没有那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