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院正亲自送林归离宫时,刚过卯时。昨日他便吩咐了下去,他不在府中时,剑钊要随时留意府中的动静,这几日他二人不能同时离府。故而他并不担心府中情况。
望月楼是上京城中最大的酒楼,当年他们第一次来此,便在此见到了刚及笄的赵司迎。那日是她特地和先帝请旨,乔装出宫。再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林归也再未来过望月楼。
许多年未曾来过,望月楼的伙计认不出他:“这位郎君,您是自己一人还是约人在此?”
“阅仙居此时有人吗?”
伙计一愣,没想到林归一下会问到这里:“自是有人的。”
“我约人在此,友人已经到了,不必管我了。”
伙计未做他想,一欠身,笑着去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无人注意他这端,林归径自走上三楼。
望月楼一共五层,楼层越高装潢越奢华,三楼正好在中间,阅仙居便在三楼的尽头。
林归抬手敲了敲阅仙居的屋门,他在门口等了会,屋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人退回一步,让开通道,让林归走入阅仙居。
陈旌合站在露台处,面对上京街巷。
“林大人来了。”
林归站在屋中,顺着陈旌合的背影看向远处,繁华尽揽,灯下苍生。
“我每月的这一日,都会来阅仙居。旁人不知道。”他转身走回屋中,“林指挥使肯定是知道的。”
陈旌合走到桌前,只是桌上没有菜肴,只有一壶茶,和三两盏茶盏。茶是直接沏好的,没有点茶工具。
他倒好一杯茶,放到桌的另一面,又给自己也倒上一盏,随意坐下,又抬手冲着对面:“坐吧。”
林归也坐下,对着茶盏轻轻一吹,将其饮下。
陈旌合关心道:“不怕下毒?”
“我只怕大相公不肯下毒。”
“哈哈哈。”陈旌合闭上眼,仰头大笑。他又替二人重新将茶杯斟满,“林大人以前可来过这望月楼?”
“来过。”
他顺势接道:“哦?我还以为林大人对望月楼并无兴趣,不然老夫竟从未在此得遇过林大人。”
林归将空了的茶壶重新续上一旁沸腾的开水:“是被友人拽来的。”
陈旌合笑意忽然僵住,看着倒水的林归,微微一怔。
那日的沈黎,终于通过了解试,正好梅承雪病了许久,那一天精神头不错,沈黎就硬拽着几人一同来了望月楼,扬言账都算沈中丞的。
赵昀语塞,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只怕沈中丞在望月楼都不一定挂得有账。”
“我都过了解试了,帮他记个账怎么了?”
林归被这人的厚脸皮气笑,只有梅承雪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笑着拍了拍沈黎的肩,安慰他:“正是此理,说不定沈中丞也盼来此许久,一直不得闲。今日有你我开了这个头,日后他来此也就方便了。”
林归正留意着一楼大堂中的空位,又听到赵昀清冽的声音:“那不如我们直接上楼寻个包间如何?”
他目瞪口呆,上京的官宦子弟都如此,如此之爽快吗?虽说是多年挚友,林归仍是倒吸几口凉气。
他出身金陵林氏,少时投奔于京中同族。沈父是朝中重臣,梅老大人是太祖的开国功臣,赵氏虽然现已人丁凋零,却更是在朝堂上已活跃了近百年。
“四楼。”
沈黎错愕不已:“林归你怎么不直接去五楼呢?”
林归思考着,点了点头:“也是个好主意。”
“我...”
“行了。”赵昀笑着赶紧拦住他,“难得来一次,我请客,上楼去吧。”
陈旌合也顺着忆起过去:“没记错的话,林大人可是杜老亲自收的学生,没能继续做你的少卿,不觉得是憾事?”
“大相公月月来此闲坐,莫不是在怀念过去?”
“过去好啊,我刚从军的时候,都头管教甚严,吃不饱饭都是常有的事,米汤中混着沙子,若是分得了鱼吃,那也只有鱼头鱼尾。但我偏觉得昔年较今日有趣得多。”
“军中艰苦,非常人可想,何况是乱世。军中之人,也并非人人都怀报国之心,大部分百姓一生未出乡野,只想糊口谋生而已。”
“大梁开国后,军中的条件已然好上许多。总不能让浴血的将士寒心。”
“度支司每月发下的军费,要先经过漕司,再分拨到军中,最终落到每个将士手中。但这已经是理想之境,实际上,驻守北境的将士仍是食不果腹。”
林归的语气暗含怒气,阅仙居的气息压抑,陈旌合没有接话。他稍稍松了下心中郁结,为两人重新倒满茶盏。
陈旌合又让店家重新上了壶水,放在风炉上再次烧起。
风炉微弱燃起,林归继续说道:“田大人现如今在北境,只是肃州守城的贺将军一向不待见他。也不知田大人在军中作何想,不过看着,应该和贺将军不是同道。”
陈旌合没想到林归来此是为了说此事,眸色瞬间黯下去。林归不敢再将温棠牵扯其中,也不再多言。
“林大人如此确信贺将军就一定是满怀壮志?”
“沈黎回京后,肃州的守城将领早已换了一轮,上一位借着徐河桥一役的军功,调走了。大相公或许不清楚,贺将军才是那一战先锋中的节制。”
陈旌合右手拇指和食指相互一捻:“竟是如此。”
“他分明可以调走,又为何留在了肃州。”林归顿了下又接道,“一如往日。”
陈旌合的神情,微不可察有一瞬的凝滞:“你所言在理,你我都无法要求所有人上报天子,下佑黎庶。”
“大相公问我是否觉得憾事一桩,这不重要,大梁朝堂不缺我一个皇城司的指挥使。”风炉再次响起沸声,林归将水壶提起,沸水注入茶壶,热气顺着壶顶四散漫开,“重要的是,我知道大相公所愿。”
陈旌合眯起眼:“说说看。”
茶再次沏好,但二人的茶盏仍是上一壶所剩的冷茶。
林归压低声音,恭敬颔首:“立不世之功啊。”
陈旌合微微向后倾倒,仰头大笑。
沈黎拿着酒樽,走到四楼的露台,探出头看着夜空:“这望月楼当真能看到月亮吗?”
赵昀在屋中的桌前低笑一声:“要是何处看不到月亮了,说明今夜有雨,关好门窗。”
梅承雪也起身走到露台,抬起头,若有所思:“想来是在另一边。”
赵昀的目光顿住,扬着的嘴角逐渐压下:“能如此赏月者,尚能有几人?”
林归一愣,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沈黎再次看向夜空:“哪有月可赏?”
梅承雪听到赵昀的话,目光一滞,又笑起来,侧头看向沈黎:“既过了解试,沈中丞总该放你和他们去马球会了。”
“没过我也是要去的,就他们两个定是赢不了的。”
林归再次抬眼去瞧赵昀,赵昀下意识转了下酒樽:“我就不去了。”
沈黎瞪大眼,转过身:“为什么?”
梅承雪无奈闭眼,良久,也转过身:“官家已经下旨,世家子弟若有志从军的,可以让家中向枢密院禀明,从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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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反应过来,意外地看向身旁的梅承雪。
林归终于开口:“这便是你所愿。”
“算不得,若都是太平年景,谁会想在边关马革裹尸。”赵昀笑起来,“也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又不似你和承雪,入了朝堂,有官职在身。”
“你一个二甲进士,亦可走此路。”
沈黎靠着露台的门框:“若要照你的说法,我才更应该从军去,也好叫我家老头高看我一眼。”
赵昀一时沉默,沈黎向往的江湖,他又何尝不向往。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北胡的铁骑踏破大梁境内,此时怯战,终有一日,大梁子民再无缘得见天上明月。
中原才太平了几十年。
他看向林归,正色道:“你有你的抱负。”他又看向露台上的梅承雪,上京的繁华就在他的身后,灯火如昼,“你亦有你的责任。”
赵昀移回目光:“而我,也要做出我的选择。”
兴乐二年,北境太平,未起狼烟,上京城中歌舞升平,宫城巍峨。夜色深沉,宫中的人在殿中低语。
“后来呢?”
沈照汀目光柔和,看着趴在窗台的人的背影。
赵司迎陷入回忆,不知该从何说起,许多事也无法说给皇嫂听。
“后来,我想上到五楼,但我去了才知,五楼的三间,皆是要预先定好。”
沈照汀掩嘴轻笑:“你这个脾气,哪里会守他们的规矩。”
“我说我出双倍的钱,让他们让出五楼的一间,再不行我还可以三倍,四倍!可他们不肯,那我便要让人将他们拖出来了。结果,正好遇到他出来寻人帮忙。”赵司迎停下激动的语气,低声一叹,在榻上翻了个身,背靠窗檐,“其实后来他交代,他在那看了好半天热闹了。”
沈照汀笑起来,她不知小赵将军还有这样的一面。
赵司迎眼底浮现出一抹冰凉:“他上来和我说,他的两个朋友都喝醉了,还有一位朋友身体不适,等他寻人将他们都照料好带走,就将屋子让与我。”
她低声喃喃:“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穿红衣。”
沈照汀走到榻边坐下:“你就这样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赵司迎哭笑不得,“第一次自己带人出宫,结果没去到想去的地方,印象难免深刻了些。”
“真的?”
赵司迎面上一顿,又坐直了身体:“你是没见到你兄长那日烂醉如泥的模样,简直难以忘怀。”她轻声长出一口气,“回来后,我百般求了皇兄,才打听到他的身份,姓甚名谁,爹爹和娘娘作何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已经声如蚊蚋。
沈照汀有些不解:“可这之后不久,他就随军去了北境呀。”
“是啊,等到他真正认识我的时候,已是来年春日。”
初赴北境,便一战成名,得胜而归时,他也不过十九岁。
“赵...”沈照汀顿住,小声在她身边说,“他三入北境,是大梁子民的守护神。”
什么守护神,一个骗子。
沈照汀见她怔愣,似是陷在沉思,心中也泛起悲凉,沉下了目光。赵家从前朝活跃至今,因为一场祸事,早已死得死,散得散。和皇族同姓,命运却截然相反。
只是她应该有新的生活,身为成年的长公主,日日回宫中,总不是长久之计。可让她放眼将来这种话,沈照汀说不出口。
赵司迎出降时,她已嫁进了东宫。无论赵司迎再怎么闹,再如何逼迫,她的心意和喜乐,也大不过先帝的圣旨。
好在顾长风也是极好之人,她二人皆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