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林这些日子里他实在闲着无事,便寻了些春味做些吃食,一做好便端到落浮居,“春茶泡饭、脆渍青梅,殿下尝尝”,他端着托盘在门口演练了三四次。
是的,他又要讨好她了。
因近日她一直忙着赏春宴之事,鲜少搭理他,他竟生生在公主府中待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扭捏感。
若是哪日她一生气将他赶出府去,他该去往何处?在北郡时,府中有阿娘她们,再不济他起码还有北大营可以落脚,军中的李患忧可以陪他说说话。
“殿下”,景林推开门,屋内并无人在,他走进屋内,将托盘放在桌上又巡视一圈,她确实不在。
“这是?”,他的目光被妆台上一套华光夺目的宝冠吸引,情不自禁的坐到了她妆台前,细细打量着宝冠,一连着将其他饰品也逐一观摩,他心想,她定是十分重视次此赏春宴,不然,这些金银珠饰平日放到落了十层灰她也不会想起来看一眼。
景林眸光一扫,看到了镜中的倒影,刹那间他在想镜中那人是谁?又将脸怼近,盯着看了很久,似乎这几年他变的比以前更年轻了?
如今的景林比起当年那个饱经风吹日晒的景林来说简直好看太多了,但是......他抚上眉眼,比起梁玉堂那种形貌昳丽的俏郎君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他拿起一旁的镊子拔起眉毛,欲将自己的剑眉修成梁玉堂那般的落尾眉,“可她就是喜欢漂亮的”,放下镊子后他又将头发扯了几缕下来凌乱散在额间,满意的对着镜子一笑。
那梁玉堂每次见她时不就是这副打扮?再柔柔弱弱抱把琴,说到琴,他也想找把琴来抱抱,刚一转身,抬眼猝然见到来人,吓的他想钻到妆台低底下。
“你鬼鬼祟祟在那做什么?”
“殿下,臣...臣...”,景林想到方才他在一眉一眼的模仿梁玉堂,顿时羞红了脸。
魏隋贞挑唇一笑,在桌边坐下,随手叉了颗脆渍青梅放到嘴边,又抬眼看向他,“我竟不知原来你喜欢照镜子。”
“臣只是无意中被妆台上的宝冠吸引”,景林走近她,“臣原本是来给殿下送这春茶泡饭和脆渍青梅。”
“你做的?”,魏隋贞咬下一口青梅,“嘶~”,她被酸的龇牙咧嘴,将手中的银叉递过去,“酸。”
“是吗?”,景林接过银叉,将剩下的半颗青梅吃下,“还、还好啊。”
“景林,你很闲吗?”,魏隋贞拎起桌上的小茶壶,用茶汤一圈一圈冲开碗中的饭,“还是到赏春宴时你便给那些来访的男客们做这些小吃?”
“啊?”,景林不明她言下之意,赏春宴还有他的事?
“砰”,魏隋贞将茶壶重重支到桌上,“景林,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景林抿唇看着被震飞的茶壶盖子,比起他的身份,他先想起了他妻子的身份,以前是公主殿下,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她,现在是武力恐怖如斯的长公主殿下,他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臣不敢忘自己的身份”,景林向她跪下,半披的头发从肩头滑至胸前,他似又从洒在地上的一滩茶渍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不,那影子看起来倒更像是梁玉堂。
“啊!”,他惊呼一声,身子一歪,跌倒在一旁。
魏隋贞皱起的双眉快要拧成一条,“你何时变的做作、柔弱、又胆小了?”
“臣只是......”,景林摇摇头又垂下眼,惊魂未定道:“看见...看见鬼了...”
“你再这个样子,人家该说长公主府那位驸马都尉年纪轻轻......”,魏隋贞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便疯了。”
“还不起来,是要我抱你起来?”
景林眸光一亮,若他是个小娇夫,是不是就能理所应当的享受她的抱?
可惜他不是。
“臣手脚粗笨,嘴上也不能说会道,只恐见了人就给殿下丢脸”,他握上她的手,掌中五根细指冰冰凉凉的,好像自从她落下病后即便是酷暑天,手也暖不起来,他不觉握紧了几分。
“那可如何是好呢?”,魏隋贞目光缓缓下移,停在二人交缠相握的手上,她顺势起身牵着他往外走去,“你也知道,我向来嚣张惯了,这待宾接客之道我向来是不用懂的”,又侧目看向他,“也教不了你。”
“玄都不像北郡,有些东西总是免不掉的”,她凑过身道:“夫君,也需得出门见人。”
景林一直沉浸在拉手手中,她前边说的话只稀稀拉拉听了一些,可这夫君二字是同时从双耳落入他心头,听了个真切。
是啊,他才是她由先帝亲自下旨赐婚的夫君!
“只要是殿下说的,臣一定照做”,他顿时来了信心。
魏隋贞将景林交给公主府的宅管钱九华,“你就照着宾客名单认认人,心里有个数便行,反正到时也是他们赶着奉承你,不用太在意。”
景林离开后,她又去吹水亭继续钓鱼,她这几日一连钓上来不少鱼,都命厨房的人拿去晒成了鱼干,她还亲自去苏青七府上和岑娘学了那糟鱼的做法,打算赏春宴上加一道她亲钓亲制的糟鱼。
而今日她一条鱼而也未钓得,心中亦静不下来,脑中总是浮现景林在她妆台前偷照镜子的身影。说来也怪,景林近来的打扮越来越诡异,没事还往额间扯两根蟑螂须,还开始穿一些玉白、鹤白、月白......的衣裳,一看见她便羞羞的笑。
“不知他又是哪里不舒服”,她扬起鱼竿,又甩了一饵下去。
不过,近日不仅景林怪,她觉着她也有些怪,平日里一句“死景林”便完话的事,如今她竟耐心给他讲道理、开导他。
不对,或者说她是在,哄他......
太极宫
魏允观摩着两方玉砚台,一方是修复过的,一方是新的,“她连昭王府都递了帖子,却唯独不搭理宫里。”
“陛下若想去,公主府还敢不开门不成?”,宣雨端上一碟透花糍,“陛下,这是灵妃娘娘宫中送来的,说是娘娘亲手制的。”
魏允放下砚台,扭头对着宣雨道:“你说她敢不敢?”,又扫了一眼那透花糍,“朕近日不喜甜食。”
“是”,宣雨命人将透花糍撤下,“奴婢听闻摘星书院的帖子是殿下身边的贴身女史阿绿去送的,一封给了闻人山长,另一封是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梁姓学子。”
“朕倒是忘了,还有个这人”,魏允放下那方新砚台,无奈冷笑道:“如今连那小子都将朕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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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陛下,奴婢斗胆一问,这梁玉堂是何人?”
“还能是什么人?”,魏允眸光透出几分凌厉,“痴心妄想之人。”
宣雨默默低下头,心中已然明了,不过又是一个长公主的倾慕之徒。
“明日公主府赏春宴便送它吧”,魏允拿起那方修合过的玉砚台放入盒中,“希望皇姐能明白朕的心。”
“走吧,去兰台宫,看看水仙儿,朕记得今日是他每月针治的日子”,魏允走至门口又道:“将那碟透花糍一同带上。”
他到兰台宫时并未见林尤吟出来迎驾,“想必太医已开始施针了。”
宣雨问道:“陛下可要等施针结束后再进去?”
“进去吧,朕去陪陪她。”
林尤吟坐在床边,紧紧拽着手中帕子,寸目不离的盯着太医给魏陵施针,随然每月都会经历一次施针,可她见到那细长的银针时还是会心惊,“陵儿,疼就说疼,别忍着。”
“娘,陵儿不疼。”
一听到这句话,林尤吟忍不住落下泪,她的陵儿自出生就被针扎,如今才三岁便被扎的习以为常了,不知她们母子何时才能从这折磨中脱身。
肩头忽被一只手揽住,她不去看也知是谁,“陛下”,她捏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臣妾未能迎驾,陛下恕......”
“无需多言,朕都明白”,魏允坐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朕来陪着你和水仙儿。”
“啊!”
床上的魏陵忽发出一声惨叫,接住便脸一偏,昏死了过去。
“陵儿!”,林尤吟甩来魏允的手冲上前去,“陵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
“这是怎么回事?”,魏允问责施针太医,“你是怎么施的针!”
“陵殿下此刻情况不妙,请陛下先准臣给殿下诊治后再问责与臣!”
魏允冷言道:“那还不快治。”
“贵妃,朕陪你出去,将此处留给太医好好为水仙儿诊治”,他将林尤吟从魏陵身畔带离,“你别慌,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水仙儿不会有事的。”
林尤吟伏在他胸膛小声抽泣道:“宫里最好的太医,晋盛最好的名医,哪个未给水仙儿治过?可不还是只能维持现状,没一个能治好。”
魏允搂住她,长叹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为何天下能治好水仙儿的人偏偏......”,林尤吟紧紧扣着牙,将唇咬出了血,这一刻,她对魏隋贞恨意滔天。
涌进兰台宫的太医越来越多,可屋内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林尤吟颤着身子流着泪求他,“陛下,臣妾不能失去水仙儿。”
“陛下现在就带着臣妾出宫,臣妾再去求长公主,只要她能寻来周仙师,臣妾什么都答应她。”
“尤吟......”,其实魏允心里清楚,即使魏隋贞同意去求,周仙师也不一定肯来给他的儿子治病。
“娘娘、娘娘!”
周素宛大喊着从外面奔进来,被宣雨斥责,“低声些,莫扰了太医为陵殿下医治。”
“陛下”,周素宛也顾不上其他,越过宣雨冲到魏允面前道:“玄仙门的人来报,外面来了个叫李长君的,他说他能治好陵殿下身上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