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没过多久便到了学校门口。
谢知榆慢悠悠直起身子,悄悄和江亦钦拉开距离,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方才梦境里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再看向身旁的江亦钦,她心底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态去面对。
可她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压下翻涌的思绪,装作刚睡醒的慵懒模样,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跟着众人一同下车。一路走回宿舍楼,她刻意放慢脚步,尽量避开和江亦钦独处对视的机会,面上始终维持着平常的神态,任谁也瞧不出端倪。
回到宿舍,几人卸下背包,满身的疲惫和山间沾染的尘土让人浑身发闷。谢知榆二话不说,率先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顺着肌肤淌下,仿佛想要冲刷掉梦境里那些离奇又压抑的画面,可心底的纷乱却半点未曾消减。
她闭着眼靠在瓷砖墙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梦里那个“江亦钦”说过的话。
匆匆洗漱完毕,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林舒、叶雨兰和许晓月也陆续收拾妥当,四个人搬了小板凳围坐在宿舍中间,各自拿着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暖黄的灯光落在四人身上,氛围轻松又闲适,俨然褪去了爬山途中的奔波劳碌。
林舒最先停下吹风的动作,用手捋了捋半干的长发,转头看向身旁的谢知榆,眼里满是打趣的笑意:“说真的,这次夜爬下来,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江亦钦这人是真的不错。榆儿,你不如好好考虑考虑人家?”
这话一出,叶雨兰立刻关掉吹风机,连连点头附和:“我也觉得。”
许晓月也跟着凑热闹:“确实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不同。”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一路江亦钦默默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出来。那些原本被谢知榆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旁人一一挑明,再结合梦里得知的秘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乱又沉。
她握着吹风机的手微微一顿,热风扫过发梢,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别瞎起哄了。”
“哪有单纯的朋友会做到这份上?”林舒不依不饶,凑近了几分,眼神里满是促狭,“我们认识这么久,还能看不出来?”
周遭皆是好友善意的调侃与劝说,句句都在夸赞现实里这个阳光温柔的江亦钦。可谢知榆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被困在梦境里,落寞又不甘的灵魂。
一想到同一张面孔下,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她便觉得手足无措。她分不清平日里相处的温柔体贴,究竟属于谁,也不知道往后再碰面,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湿润的发丝,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推脱:“我现在真没往这方面想。刚爬了一整夜的山,累得脑子都转不动了,咱们先别聊这个啦。”
见她明显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三个好友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大家都了解谢知榆的性子,不愿深究的事再追问也没用。
“行吧行吧,不逗你了。”林舒耸耸肩,重新打开吹风机,“不说这些了,赶紧把头发吹干,忙了一整晚,我只想躺床上好好补一觉。”
嗡嗡的风声再次响起,宿舍里恢复了轻松的闲谈声。
谢知榆低头吹着长发,视线落在地板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她们三个吹完头发都上床补觉了,谢知榆还在下面看着手机发呆,心里止不住地叹气。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一直黑色的小猫从墙面跳了出来,整只猫一下子全糊在谢知榆脸上。
谢知榆拎着它的后脖颈,一把将它扯下来,搂在怀里:“毛球,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又想起大家都在休息,压下自己惊讶的情绪,在心里和毛球沟通:“这么多天,你都去哪里了?”
“我都快喘不过气了,”毛球从谢知榆怀里挣扎出来,“我这不是去调查江亦钦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吗,顺便去做了个全身升级,现在的我可不是一个球了。”
“那你查到些什么了吗?”
毛球摇了摇脑袋。
谢知榆疑惑道:“什么也没查到吗?”
“倒也不是,只是梦中的事还需要在梦中才能解释,你做好准备了吗?”毛球难得沉稳。
“这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谢知榆现在对做梦可谓是驾轻就熟。
毛球一想,也是:“那好吧。”
下一秒,一股浓重的睡意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谢知榆慌忙抬手撑住桌面,低声急道:“等等,至少让我先上床再睡啊……”
话语没能说完,双眼便彻底阖上,脑袋一歪,径直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毛球轻巧地跳上桌面,围着她转了一圈,随即闭上猫眼,催动力量引动梦境。
周遭光影骤然扭曲变换,宿舍的陈设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院落。
老旧斑驳的红砖墙映入眼帘,墙根生着杂乱细碎的野草,斑驳的水泥地面满是岁月痕迹。横贯院落的老式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空气里萦绕着老旧居民楼独有的烟火气,混着饭菜香与青草的淡味,充满幸福感。
视野中央,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静静蹲在角落。眉眼轮廓、鼻梁唇线,全然是江亦钦缩小版的模样。只是孩童的脸蛋圆润稚嫩,额前碎发柔软贴服,少了少年的锐利,只剩纯粹的稚气。
小小的江亦钦独自缩在院落最偏僻的角落,背对着往来的住户与嬉闹的孩童,安安静静地摆弄着掌心几颗褪色的彩色弹珠。院子中央人声鼎沸,同龄孩子追逐奔跑、嬉笑打闹,清脆的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唯独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主动将自己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安静得几乎像是不存在。
谢知榆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立在不远处,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无法靠近,只能默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悄然发酸。
没过多久,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勾肩搭背打闹路过,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孤零零的小男孩。其中一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扫,掌心的彩珠瞬间滚落,哗啦啦散了一地,滚向各个角落,沾了满是尘土。
“天天躲在这里闷坐着,没爹没妈,真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领头的孩子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
几人肆意打趣完,便嬉笑着转身跑远,只留下满地散乱的弹珠,和原地僵住的小男孩。
小小的江亦钦身子微微一滞,没有哭闹,没有愤怒,没有追上去争执理论。他只是缓缓抬起清澈的眼眸,静静望着散落一地的弹珠,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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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与不甘,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寂,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慢慢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弯腰、低头,一遍又一遍耐心捡拾着滚远的弹珠。人来人往的院落,无数人路过、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帮这个孤单的小孩一把。
谢知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酸涩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夕阳彻底隐没,院落的光线迅速昏暗。喧闹的人群尽数散去,整个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小小的江亦钦,孤身一人立在原地。
他抱着捡回来的、沾满尘土的弹珠,慢慢走到破败的门口,却迟迟没有抬手推门进屋。只是后背轻轻抵住冰冷斑驳的墙壁,一点点顺着墙面滑落,蜷缩着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晚风微凉,吹动他单薄的衣角。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在空旷昏暗的院落里,孤寂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朦胧的夜色里走了出来。
身形、样貌、眉眼,和地上蜷缩的小男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原地坐着的小孩、安静、隐忍,像一株默默生长、无人问津的野草。而眼前走出的这个“小男孩”,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郁,眼底藏着偏执与冷意,浑身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疏离与锋利。
“你看,又剩你一个人了,”一模一样的稚嫩嗓音,吐出来的话语却字字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没人陪你,没人在乎你。”
地上的小江亦钦轻轻抿紧唇瓣,垂下眼眸,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掌心的弹珠,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所有嘲讽。
阴影里的身影步步逼近,嘲讽的话语愈发尖锐:“你习惯了对不对?反正你生来就没人爱。与其出去看人脸色、被人排挤,不如永远待在这里,待在只属于你的梦里,至少这里,没有人能欺负你。就让我代替你去外面好好活着吧,懦夫!”
谢知榆看得心头震颤,呼吸微滞。
这时,小黑猫毛球轻巧地跳到她脚边,在外人看来,它只是乖乖蹲坐、轻轻喵喵叫唤,只有谢知榆能听见它认真又凝重的心声:“这就是他的梦。”
“现实里的他无力反抗,只能默默隐忍。长久的压抑和孤独,让他在潜意识里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
谢知榆怔怔望着梦境里对峙的两个小小身影,喉咙微微发紧:“所以……梦里的那个他,是小时候的他,自己幻想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是,也不全是。”毛球缓缓解释,“他们两个已经不能单纯用不同人格来区分了。”
“他贪恋梦境的安稳,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常年沉溺其中。久而久之,两个人格彻底割裂,慢慢变成了两个独立的意识,共用同一具躯体。”
梦境之中,那个阴郁的小身影还在低声蛊惑,嗓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诱导:“别醒来了,留在梦里吧。在这里,没有人嘲笑你,没有人冷落你,只有你自己,安安稳稳,不用再受半点委屈。”
地上的小江亦钦肩膀微微颤抖,长久积压的孤独与委屈彻底崩塌,漆黑的眼眸里渐渐蓄满了水光,却依旧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阴影里的身影静静看着他,语气软了些许:“你太善良,也太软弱了,不适合外面的世界,就让我来代替你。你就安安稳稳,留在这片只属于你的梦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