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日出落幕,漫天晨光归于平和。
熬了一整夜的众人早已身心俱疲,没人再有力气徒步下山。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后,大家一致决定搭乘缆车返程。
缆车顺着绵长的山间轨道缓缓下行,窗外青绿山林层层叠叠,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袅袅缠绕在山腰,朦胧氤氲,将整座山林衬得恬静。车厢里安安静静,同行的伙伴们尽数被困意裹挟,个个垂着头昏昏小憩,全程只剩细微的机械滑行声,轻轻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
满车厢皆是酣睡的人影,唯独谢知榆毫无睡意。
身体的疲惫真切刺骨,可心底的情绪却翻涌不息,久久无法平静。
她静静贴着微凉的车窗眺望外界,晨光穿透薄雾,在林海间揉碎成细碎光斑。山野清风仿佛穿透玻璃扑面而来,抚平了整夜的疲惫,却抚不平心底的烦躁。
短短数分钟,缆车稳稳抵达半山腰站台。
踏出车厢,山间的清静被烟火气取代,路口整齐停放着一排等候接单的面包车。林舒揉着酸涩的眼皮,主动上前和司机交涉,干脆利落地包下一辆车。
一行人拖着酸软的身躯陆续上车,宽敞的车厢暖意融融,刚落座,众人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便彻底松弛下来。
大家随意分散落座,谢知榆让容易晕车的坐在前面,她走到后排,坐到林舒和江亦钦中间。
面包车平稳启动,轮胎碾过平整的环山公路,缓缓朝着山下驶去。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明净车窗洒落,浅浅铺在脸上。车身无规律的起伏颠簸,像小时候妈妈摇晃的摇篮,极致的困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包裹了全车人。
原本还强撑着精神,跟谢知榆叽叽喳喳说话的林舒,没坚持片刻,眼皮便彻底耷拉下来,脑袋一点点沉沉下坠,最后轻轻一歪,软软靠在了谢知榆的左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响起,女孩眉眼舒展,彻底坠入酣甜的梦乡,将整夜的疲惫尽数卸下。
左肩压着好友柔软安稳的重量,耳畔是细碎平稳的呼吸声,温暖密闭的车厢安稳又治愈。谢知榆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汹涌的困意终于压过心事,她的眼皮愈发沉重,像坠着绵软的云朵,视线慢慢模糊,意识渐渐涣散。
她再也撑不住残存的清醒,脑袋随着车身起伏,不受控制地前后轻轻摇晃。蜿蜒的山路时不时带来轻微颠簸,让她的额头频频轻点,脑袋晃得绵软无措。
身侧的江亦钦,自上车起便未曾合眼。
他看似端正静坐、目视前方,大半的注意力却悄悄落在身侧的谢知榆身上。他静静看着她毫无章法晃动的脑袋,困倦低垂的眉眼,心底的柔软被反复触碰,泛起细密温热的心疼。
他动作小心,缓缓调整坐姿,脊背稳稳贴紧座椅,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两人。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将左肩微微下沉,身形悄悄往谢知榆的方向挪了半寸,稳稳将自己宽厚温热的肩膀,轻轻递到她晃动的头颅下方。
做好这一切,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身姿松弛端正,佯装闭目小憩,漆黑澄澈的眼底,却藏着一缕缱绻细碎的余光,留意着身侧的动静,安静又耐心地等候着她的依靠。
又一次轻微的车身颠簸袭来。
谢知榆脑袋轻轻一晃,彻底撑不住最后一丝清醒,额头微微偏落,稳稳靠在了江亦钦温热坚实的肩头。
她柔软乌黑的发丝轻轻蹭过他脖颈,山间清晨的草木清风气息,混着少女干净清甜的淡淡馨香,轻轻萦绕在他鼻尖,温柔得让人心悸。
江亦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心底泛起细密的震颤,随即迅速彻底放松下来。他刻意放轻放缓所有呼吸,气息轻柔得近乎消失,浑身克制紧绷,不敢有分毫挪动,连指尖都静静收拢,生怕一丝微小的动静,便惊扰了她难得安稳的睡梦。
车窗外日光温柔缱绻,树影婆娑摇曳,林间清风簌簌作响,尽数被隔绝在车窗之外。车厢之内静谧恬淡,只剩平稳的车行声,与两人交叠绵长的呼吸声,温柔得岁月静好。
少年任由肩头稳稳靠着熟睡的少女,目光温柔落向前方不断倒退的盘山公路。
浓重的困顿彻底裹挟了谢知榆的意识,她的思绪渐渐抽离现实。
眼前场景一转,她再度站回了方才观赏日出的山顶。只是这一回,身边同行的伙伴全都消失不见,偌大的观景台空旷幽静。
谢知榆已经习惯这样突如其来地开始做梦,甚至前几天没有做梦她还有点不习惯,现在在梦中,她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安心。
郁结的烦闷悄然散去,心情豁然开朗。她饶有兴致地抬眼望向天际,静心欣赏眼前的日出。许是梦境自带滤镜,眼前的霞光比现实里还要绚烂夺目,流云染满金红,山海尽披柔光,美得动人心魄。
“好久不见。”
谢知榆正沉醉在眼前的盛景里,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谢知榆不用转头也能知道是谁。
江亦钦径自走到她身侧坐下,目光同样望向远方天际,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么美的日出。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踏入这里了。”
谢知榆一时语塞。梦境来去不由自己,她根本无从掌控,只能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算是应声。
沉寂片刻,江亦钦忽然开口,语调平淡,话语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有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日复一日在一场场梦境里流离漂泊。为什么被困在这里的人,不是他。”
寥寥数语,却像一颗惊雷在谢知榆脑海中炸响。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等一下……你口中的‘他’,到底是谁?”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江亦钦侧过头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嘲,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我还以为你早就察觉到了。我说的,就是梦境之外的那个人。”
他刻意避开了第一人称,言语间满是疏离,显然从心底里认定,自己和现实里那个江亦钦,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谢知榆怔怔地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追问。
山风掠过观景台,卷起碎发,远处的朝阳依旧缓缓攀升,光芒万丈。可这片唯美幻境里的氛围,却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江亦钦收回视线:“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却在不同的世界。他拥有现实里的一切,朋友、日常、鲜活的生活……而我,只能困在这片由意识编织的天地里,反复徘徊,永远找不到离开的路。”
“我……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知榆脸上写满茫然,眉头轻轻蹙起,满心都是不解。
江亦钦望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看着明媚张扬,落在谢知榆眼里,却莫名透着几分诡异,让她后颈一阵发麻,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没什么,”他收起笑意,淡淡摆了摆手,“我随口胡说的而已。”
他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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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把话头掐断,反倒彻底勾出了谢知榆心底的好奇。理智告诉她有些秘密不该深究,可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哪里还按捺得住。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开口打趣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江亦钦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说话说一半,可是要遭雷劈的。”
话音落下,山间恰好掠过一阵穿堂风,卷得观景台旁的护栏发出细碎轻响,倒真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意味。
江亦钦闻言一怔,随即朗声笑开,方才眉宇间的落寞与阴郁散去大半。他偏过头,目光直直锁住谢知榆,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就这么想知道?”
谢知榆心口微微一紧,嘴上却不肯示弱:“当然。吊人胃口可不是好习惯。”
“行啊。”江亦钦缓缓收了笑,脊背往后靠去,姿态闲散,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那我问你,这段日子以来,你做过无数次梦,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偏偏是我,反复出现在你的梦境里?”
谢知榆愣了愣。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从未往更深的地方揣测。此刻被他当面点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疑点,一下子全都浮上心头。
“还有,”江亦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在空旷的山顶缓缓散开,“你有没有发现,梦里的我,和现实里的他,除了外貌,没有一丝相像。”
谢知榆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现实中的江亦钦温柔克制,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腼腆;可眼前这个身处梦境里的人,时而阴郁时而张扬,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栖在同一张面孔之下。
“你猜得没错。”江亦钦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出真相,他不得不承认,“我们确实是同一个“人”,却拥有各自独立的意识。外界所有人,包括你,平日里见到,都是他。而我,只是一个游魂罢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他活在阳光底下,被所有人看见。而我,只能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借着一场又一场的梦,窥探外面的世界。”
“所以你方才说,想要互换处境……”谢知榆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江亦钦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我也想站在日光之下,而不是只能困在别人的梦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山间的风渐渐大了,卷起地上的细碎尘土。天际的朝阳越升越高,光芒炽热,可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谢知榆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只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诞。
就在她还想再追问几句时,整座山顶忽然轻轻晃动起来,脚下的石砖微微震颤,周遭的霞光、山峦、风声都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江亦钦脸色一变,低声道:“时间到了。”
“什么?”
“你的梦要醒了。”他望着她,眼神复杂,“记住,不要在现实里,向他提起今晚的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一片片消散开来。一切色彩尽数褪去,黑暗席卷而来。
车厢里平稳的颠簸,耳畔均匀的呼吸声,重新清晰地钻入感官。
谢知榆的意识猛地一抽,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前座椅的靠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靠在江亦钦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