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踏出门,就见不远处有身影在柳家大门前跪着。
“那是……”宋从绛顿了顿步,“柳唐青?”
封洛也顿步,定眼看了两息,两人朝那身影走过去。
确是柳唐青。
门是紧闭着的,她身旁还插着把割秋草的镰刀。
饶是宋从绛平日里与她针锋相对的,见到这情境,也当真是心微微颤了两下。
许是跪了一夜,柳唐青的肩上微微湿寒,发丝也凌乱。
听到有人来,也没动身姿。
她俯身匍匐着,呈跪着的姿势。
宋从绛走到她跟前,用手拍了拍她,柳唐青只微微嘤咛一声,便无动静。
宋从绛伸手探她额头,烫的厉害。
她看向封洛,“我们,把她带回去?”
封洛点头,跨步上前揽起柳唐青。
柳唐青微微知晓有人在扶她,想借着力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没站起来,反倒踉跄着摔倒在地。
宋从绛眼疾手快扶了她右臂一把,才让她立稳身姿。
柳唐青垂着头,宋从绛才看清,她从额角处的砸伤流下的血,顺着鬓角流到脖颈里,现已干涸地裂在脸颊上,尤为骇人。
封洛将其背在身上,宋从绛在前面开门,两人刚出门没多久,便又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不便扰封母休憩,宋从绛让封洛将柳唐青送到西厢房。
前几日照顾封母有了点经验,宋从绛很麻利地又透了凉水帕子来,先给柳唐青脸上擦净,再敷上水帕。
封洛出去后,又拎着一小包药回来,“这个熬了喂给她喝。”
“你还要出去吗?”宋从绛看他欲走的样子道。
“嗯,你的事,不好拖延。”封洛交代好后,又步履匆匆离去。
昨日见柳唐青和一位妇人站在一起,眉眼很像,宋从绛便猜测到那应该是她母亲。
那妇人看着唯唯诺诺的模样,居然能狠下心这么对待柳唐青,人真是不可貌相。
柳唐青平日里一身精干气,宋从绛多数是见她圆眼透着几分精明的模样,却没见过她如此模样。
又大清早地跪在自己家门口,必定是被她爹娘罚了。
只是,因为什么呢?
柳唐青倒是没像封伯母一样,呓语出什么来。
反倒牙关紧闭,睡梦中也较着劲一般。
宋从绛去给她炖药了。
折腾了很久,才熬好一碗。
端过去时,柳唐青已经醒了。
那双平日里的圆眼此时有些黯然,抬着眼在出神。
“喝药吧。”宋从绛出声。
柳唐青闻言侧了侧头,挣扎着起身,盯着那碗药,没抬手。
“封洛给的药,不喝我倒了,你自己去找大夫看。”宋从绛知道柳唐青不信她。
柳唐青犹疑了两瞬,还是抬手接过了药,一气喝下。
宋从绛也不问她为什么在家门口跪着,还一身伤。
柳唐青看样子也没打算跟她开口。
只问道,“封洛呢?”
“封洛!!”有人敲门。
宋从绛闻言,没管顾柳唐青的问话,收了碗开门去了。
里正见到是宋从绛,神色焦急道,“封洛呢?”
宋从绛疑惑道,“我以为他去找您了。”
“我今早去了晏州城里,许是没碰上。”里正道,“你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宋从绛也顾不得柳唐青还在,“是,是有人来查了吗?”
“县长下令,今日让挨家挨户地搜查。本来你是女儿身倒也无碍,可偏偏传言那三皇子会易容,许是因此,才男女皆查。”
“丫头,此回就看你造化了。”
里正只提点到此,便转身欲走。
宋从绛忙跟两步,“张伯,要是,要是我在封家被查出来,那是不是封洛和封伯母也逃不了干系。”
里正叹气,点头。
私藏流民本就是重罪。
此次偏有人要借着“流民”之事做文章,那便不是轻易会放过包庇者的事。
里正走了。
宋从绛站在封家门口,迷蒙了两瞬,才忽的清醒过来,提裙往里奔。
柳唐青坐在榻上,也看着宋从绛,神色复杂,“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表妹。”
宋从绛此时也无心分辨柳唐青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满屋中,封洛置办的东西。
要是他们来查人,发现封家只有两人,却有个女人生存的痕迹,必然生疑。
她不能给封家留下祸头。
于是,她看着柳唐青道,“你就在这里,哪里也别去,行不行?”
“那你要去哪里?”
“不用管我,要是我没死,那来日再见。我要是死了,你也别再厌我了。”宋从绛道。
她换了自己来时那套牙婆买的粗布衣裳,隐入山林中或许不那么显眼。
她的算盘是,往山上走,死或活,就听天由命。
什么她都不带。
临走前,她想了想,拿出那只金耳环,交到柳唐青手里,“你帮我把它给封洛,就说是我谢他救命之恩。”
于是再顾不得回头,转身往外奔去。
柳唐青觉得人真是可笑。
原来她一直以来忌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更不是落了难的凤凰,原来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就这样一个流民,她都争不过。
过两日就要被抬进三山村那个老瘸子家。
她紧紧握着那只金耳环,攥得指甲嵌进肉里都没察觉。
日上正天时,封家大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封母唤道,“绛儿,谁来了?”
没有绛儿。
柳唐青出声,“伯母,是我,我去看看。”
封母正疑惑着怎么会是柳唐青的声音,就听见外面兵刃的声响。
柳唐青去迎。
来人簌簌,前头一个大胡子喝道,“你家几人,如实告来?”
“三人。男人出去卖野物去了,正堂是我伯母。”
“你是他们什么人?”那人打量着柳唐青。
“是……未过门的……”
柳唐青话还没说完,封洛便带着很多东西归来。
正是两担正红色的聘礼与婚事用物。
柳唐青被那大红色刺了眼,怔怔两瞬。
那大胡子见状,“果真是要成亲啊?”
柳唐青忽道,“封洛,你怎么不问你表妹呢?”
封洛看她在这时机出言,定定看着她,心口一滞,问道,“她呢?”
柳唐青却又紧闭唇,回望他,不说话。
大胡子道,“什么?还有一人?什么人?可是燕鱼村人?”
“非燕鱼村人,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封洛道,“我妻原是尚州人,早已定亲,但因尚州水患,她来投奔我,我们私下已定终身,婚约有族里长老拟定,待礼成即可去县衙登记户籍。”
“哼,”大胡子脸色变了,“我是奉县长大人之令,凡是流民,一律带走。”
“给我搜!”
两边十来人便窜出去,到处寻找宋从绛的身影。
柳唐青忽然开口,“她不在此处。”
“那在何处?”大胡子问道。
封洛紧抿着唇,沉眼看她。
柳唐青却没看他,手指向东山一指,“她逃往山上去了。”
大胡子带着人立刻追去,留了两人看顾封家。
封洛不甚解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你为何救她不救我?”柳唐青才抬眼看着他,“你明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你明知道我在柳家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却甘愿救一个陌生女子,也不愿意救我于水火,封洛,我不甘心。”
封洛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封叶还没回来。”
柳唐青猛地抬头,看着她,“你,你知道,封叶……”
“我早已说过,我无心于你。”
柳唐青跌坐在地上,怔怔看着他。
原来,原来封洛早知道封叶远走,与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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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从绛气力小,根本没跑远,就被人抓了回来。
被揪着衣领推搡进封家门时,她从未见过封洛那么沉毅的神色。
风云晦暗,山雨欲来。
宋从绛没抬眼看他,只佯装头一次来,新奇道,“你们抓我来这里干嘛,我不认识他们呀?”
大胡子根本不听她废话,只将她往前一推,问柳唐青道,“她是你所说的那个人吗?”
柳唐青面不改色道,“是。”
宋从绛还企图装傻,“什么呀,我根本不认识你。”
“宋从绛,”封洛叫她,朝她伸手,“过来。”
宋从绛忽得鼻腔一酸,眼泪在眶里打转。
但寸步不敢上前。
封洛上前一步,将她拉过去,揽在怀里。
“各位大人秉公执法,可敬可贺。但我的确与妻早有婚约,却阴差阳错拖延至此。今日本是我们成婚的日子,邀贺各位大人喝喜酒。”
话刚落,里正和封家的老族长带着众人进来。
里正手里拿的是老族长亲手写得婚书。
虽说置办婚书,是需媒定,将两姓报至县衙,纳征送至官府备案。
可自古以来,便也有特殊的法子。
私定终身的,由乡里族人族长作媒证,私下合婚,不入官籍。
这也是顺应人之常情常理之事,并非违逆官事。
大胡子自然也是知晓,“但我们此行的确是奉命行事,自古以来的确有私婚,可偏不凑巧撞上大人的大事儿,这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了。”
里正道,“长官,可你却看,眼前这人,可有半分男相?”
不能明议太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之事,但失踪之人是为三皇子。
即使三皇子手眼通天,再能易容,也不可能易容成宋从绛这等少女模样。
所以旁敲侧击一句,宋从绛实属女子,并非男子,就看这带头的长官如何理会了。
“话虽如此……”大胡子转口道。
“话虽如此,长官要带走的是流民,可没说男女。”柳唐青道。
连里正和封家族长都放眼过去,看着柳唐青在一旁静静地开口。
皆是没想到柳唐青会一遍遍地落井下石。
里正道,“柳家小女,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如此行事?”
柳唐青道,“她只是一个流民,与你们皆非亲非故,你们又为何要救她?”
众人皆难以言喻地看着她。
没人回她的话。
“事已至此,”宋从绛轻轻推开封洛,“长官便带我走吧。“
宋从绛走到柳唐青面前,伸手,“我的耳环,还我。”
柳唐青一怔,抬手将那只被自己掌心掐出的血染红的耳环抛出去。
宋从绛抬手一接,便拿到了。
她回身,将耳环擦干净,放到封洛手里。
又俯身,在院中跪下。
朝封母所在的位置磕了几个头。
又起身,向里正、族长等为她谋心的人拜了拜。
“封洛,你的恩情,我来日再还。”
大胡子手一挥,便有两人走到宋从绛身边,左右携着她往外走。
柳唐青看着她的背影,“你没有来日,我也没有来日了。这样才公正。”
封洛紧捏着那只耳环,恩谢里正和族里长老。
送他们离开后,封洛便对着还站在院中的柳唐青道,“请回。”
柳唐青慢慢走出去,站在封家院门口,抬头看天,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走。
她是因为不想嫁给三山村那个老瘸子,才被打得半死不活,扔到家门口的。
如果她不死,她就要去换十五两银子给她爹。
如果死了,那便一了百了。
如今这境遇,她能拉个垫背的,心满意足了。
于是她转身向着山上走去。
她没告诉宋从绛,其实可以往山西边走。
那里有座道观,进了道观,便可避世避俗,更不会有官兵来查。
当然也不会有爹娘追着卖女儿。